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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孤臣泪

《荒谷祭》 作者:案理剖析者 字数:3128

晨雾还未散尽,郢都的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屈申跟着那个侍女,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隐在民居之中,毫不起眼。侍女推开虚掩的门,侧身让屈申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株秋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沾着露水。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花丛前,似乎在赏花。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余岁,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正是王后。

屈申跪地叩首:“臣屈申,参见王后。”

王后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柔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良久,她轻声道:“屈司败,你知道本宫为何召你来吗?”

“臣不知。”

王后笑了,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宫听说,你查案查得很辛苦。屈瑕死了,公子䂳入狱了,斗伯比也死了。现在,你又查到了公子午头上。”

屈申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王后轻笑一声,“奉谁的命?大王吗?”

她转过身,走回花丛前,摘下一朵菊花,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大王老了,身体越来越差。他还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可有些人,等不及了。”

屈申抬起头,盯着她的背影:“王后说的‘有些人’,是指公子午吗?”

王后没有回答,只是将菊花轻轻放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屈司败,你可知道,公子午是申国公主的儿子?”

“臣知道。”

“那你可知道,本宫也是申国人?”

屈申心头一凛。

王后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本宫与午儿的母妃,是亲姐妹。他叫本宫一声姨母。”

屈申沉默。

王后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屈司败,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本宫是幕后之人,对不对?”

屈申没有否认。

王后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丝凄凉:“你若这么想,就中了别人的计了。”

她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案旁,缓缓坐下,示意屈申也起来。屈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却未落座。

“斗伯比临死前,说‘那个人还在’。”王后的目光落在虚处,像在回忆什么,“你知道他说的是谁吗?”

“臣不知。”

王后看着他,缓缓道:“是本宫。”

屈申心头剧震。

王后却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可本宫不是那个人。本宫只是一个替罪羊。”

她站起身,走到屈申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屈司败,你想想,若本宫真是幕后之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召你来?为何要主动承认?本宫有这么蠢吗?”

屈申脑中飞速转动。王后说得有道理。若她真是幕后黑手,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灭口,而不是召他来对质。

“那王后召臣来,所为何事?”

王后沉默片刻,忽然道:“本宫要告诉你一件事。午儿他不是大王的儿子。”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午儿的母妃,入宫前就与人私通。入宫后七个月就生下了他。大王当时怜惜她,没有追究,反而认下了这个孩子。但这件事,一直是宫里的秘密。”

“那……那公子午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王后冷笑,“他知道自己不是大王的血脉,所以才急于夺位。因为他怕大王死后,真相败露,他什么都得不到。”

屈申深吸一口气:“王后为何要告诉臣这些?”

王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本宫要你帮他。”

屈申愣住了。

“帮……帮他?”

“不错。”王后的目光恳切,“他虽然不是我亲生,但他母妃是我亲妹妹。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毁了。他做的那些事,确实该死,但他也是被人利用的。”

“被谁利用?”

王后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吐出两个字:“申国。”

她转过身,望着院子里的菊花,声音变得飘忽:“申国早就想插手楚国的事。他们利用午儿,利用斗伯比,布下这个局。屈瑕的死,公子䂳的冤屈,都是他们在背后操纵。他们的目的,是让楚国自相残杀,他们好从中渔利。”

屈申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申国。若真是申国,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斗伯比与罗国往来的密信,公子午与斗伯比的勾结,那些虎纹玉佩,那些死去的证人……全都是申国在背后推动。

“王后想要臣怎么做?”

王后转过身,目光恳切:“救午儿一命。他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只要他肯认罪,交出申国的证据,大王或许会饶他一命。”

屈申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臣尽力而为。”

——

离开那座宅院,屈申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王后的话,他信了七分。但还有三分怀疑。若王后说的是真的,那申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若王后是在骗他,那她就是在借他的手救公子午。

他需要证据。

他快步向司败府走去,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披着斗篷,低着头,看不清脸。两人错身而过时,那人忽然往他手里塞了一卷竹简,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屈申低头一看,竹简上绑着一根红绳。他快步回到司败府,关上门,展开竹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申国使者藏身之处:城南柳巷第三家。速去。”

没有落款。

屈申握着竹简,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

城南柳巷,是一条偏僻的小巷,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屈申找到第三家,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他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一变,快步冲进屋内。

屋内倒着两具尸体,都是男子,穿着楚人的服饰,但面容一看就是异国人。他们的喉咙被割开,血还没干透,显然是刚死不久。

屈申蹲下搜查,在其中一人身上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申国的文字。这是申国使者的身份凭证。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显然有人先他一步来过,杀了人,拿走了证据。

又是这样。每当他快要触及真相,证人就会死,证据就会消失。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甲士冲进来,当先一人看见他,冷笑道:“屈司败,你杀人灭口,被我们抓个正着!”

屈申心中一凛,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是诬陷。”他沉声道。

甲士头领哈哈大笑:“诬陷?你手里拿着申国的令牌,脚下躺着申国使者的尸体,还说诬陷?”

他一挥手,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屈申团团围住。屈申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绑住双手。

被押出去时,他看见人群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公子午。

公子午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

大牢的门再次在身后关上。

屈申靠在墙上,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公子午果然早有准备。他故意让人送信,引自己去柳巷,然后杀人灭口,栽赃陷害。现在,他成了杀害申国使者的凶手。

“屈司败,又见面了。”隔壁传来公子䂳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屈申苦笑:“公子还在。”

“托你的福,还没死。”公子䂳叹了口气,“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屈申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公子䂳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信王后的话吗?”

“臣不知该信几分。”

“我告诉你,一分都别信。”公子䂳的声音变得冰冷,“王后这个人,比斗伯比更危险。她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当年她为了争宠,害死了多少妃嫔?你以为大王不知道?大王只是念在旧情,没有追究罢了。”

屈申心头一凛。

“她告诉你公子午不是大王的血脉?”公子䂳冷笑,“那是假的。公子午就是大王的儿子,这一点,宫里有记载。她这么说,只是想让你同情公子午,帮他们母子脱身。”

“那申国……”

“申国是真的。”公子䂳打断他,“但申国不是在利用公子午,而是在利用王后。王后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

公子䂳的声音继续传来:“王后是申国公主,她嫁到楚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申国插手楚国的事。公子午是她的棋子,斗伯比也是她的棋子。你查了这么久,查到的都是她让你查到的。现在,她借你的手除掉了斗伯比,又借公子午的手把你送进大牢。下一步,她就要对付大王了。”

“那大王岂不危险?”

“你以为呢?”公子䂳苦笑,“可你我都在牢里,能做什么?”

屈申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楚王赐给他的密符,那密符还在他身上。可密符有什么用?他现在是阶下囚,连动都动不了。

“公子。”他忽然开口,“若我们能出去,你愿不愿意帮我?”

“帮你?”公子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屈司败,你我本是对头,没想到最后要联手对敌。好,我帮你。”

——

夜深了,牢房里一片死寂。

屈申靠在墙上,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一个黑影悄悄靠近牢门。

“屈司败。”黑影低声道,“是我。”

是斗廉。

屈申精神一振,凑到栅栏边:“你怎么进来的?”

斗廉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一边开锁一边道:“我买通了狱卒。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牢门打开,屈申快步走出。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公子䂳,斗廉会意,也打开了公子䂳的牢门。

三人悄悄向外摸去。刚走到甬道口,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斗廉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

话音未落,火把骤然亮起,无数甲士涌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当先一人,正是公子午。

“屈司败,深更半夜越狱,可是死罪。”公子午笑吟吟地看着他。

屈申盯着他,一字一顿:“公子午,你弑父杀兄,天理难容。”

公子午脸色一变,随即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拿下!”

甲士们一拥而上。屈申拔出佩剑,与公子䂳、斗廉背靠背,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他们就落了下风。

就在此时,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手持王旗,大喝道:“大王有令,谁敢动手?”

甲士们一愣,纷纷让开。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屈申面前,正是楚王身边的近侍。

“屈司败,大王召你即刻入宫。”近侍递上一块令牌,“这是大王的手令。”

屈申接过令牌,转身看向公子午。公子午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

“公子午。”屈申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输了。”

公子午盯着他,目光阴鸷:“输?还早着呢。”

屈申没有再理会他,与公子䂳、斗廉一起,随近侍离开大牢。

——

王宫台榭上,灯火通明。

楚王端坐在上位,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屈申、公子䂳和斗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屈申,你说王后是幕后黑手,可有证据?”

屈申叩首:“臣有证人。”

他转头看向斗廉。斗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楚王接过竹简,展开一看,脸色骤变。那上面,是王后与申国往来的密信,日期、内容一清二楚。

“好……好!”楚王的手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来人,传王后!”

片刻后,王后被带了进来。她依然穿着那身素雅的深衣,面容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王后。”楚王盯着她,目光如刀,“这些信,是你写的吗?”

王后接过竹简,看了几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凄凉。

“是臣妾写的。”她抬起头,看着楚王,“大王想怎么处置臣妾?”

楚王的手紧紧握着竹简,指节发白:“为什么?”

王后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臣妾恨你。”

楚王愣住了。

王后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水,但嘴角依然带着笑:“你宠幸那些妃嫔,冷落臣妾多年。臣妾为你生儿育女,你却把心给了别人。臣妾不甘心,不甘心!”

她走近两步,盯着楚王的眼睛:“所以臣妾要让你的儿子们自相残杀,要让你的江山动荡不安。只有这样,你才会记住臣妾,记住臣妾恨你。”

楚王看着她,眼中的愤怒渐渐被悲伤取代。他缓缓坐下,疲惫地挥了挥手:“来人,将王后……押下去。”

甲士上前,将王后带走。王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屈申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

“屈司败。”她轻轻开口,“你赢了。但这场仗,还没打完。”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屈申愣在原地,脑中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还没打完?还有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王。楚王也正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疲惫和忧虑。

窗外,夜风吹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