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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权势如山

《荒谷祭》 作者:案理剖析者 字数:3112

牢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铁链哗啦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屈申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中反复回想着斗伯比最后那句话:“今晚的酒,是老夫送你的最后一程。”

那杯酒还在司败府的石案上,清澈的酒液里倒映着残月。他忽然明白,那杯酒里,或许真的有毒。只是斗伯比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喝,就被抓了。

“屈司败?”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屈申睁开眼,循声望去。隔着木栅栏,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对面墙上。

“公子䂳?”

那人影动了动,发出一声苦笑:“想不到你我二人,竟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屈申没有说话。他摸索着走到栅栏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公子䂳的脸。那张脸比几日之前憔悴了许多,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的,但眼神还算清明。

“公子受苦了。”

“受苦?”公子䂳嗤笑一声,“我还没死,算不得受苦。倒是你,屈司败,怎么也进来了?”

“谋反文书。”屈申简短地说了那封伪造的文书,以及自己的私印被人盗用。

公子䂳听完,沉默了许久,忽然道:“你知道我的那封密信,是谁伪造的吗?”

屈申心头一震:“公子是说,那封信也是伪造的?”

“笔迹是我的,但内容不是。”公子䂳的声音低沉,“我从未写过那种东西。那封信,是有人临摹我的笔迹,然后添上了那些话。”

屈申想起那个书吏说过,那行“阅后即焚”的小字像斗伯比的笔迹。他深吸一口气:“是斗伯比。”

公子䂳没有惊讶,只是冷笑一声:“果然是他。我一直怀疑他,但没有证据。”

“他今晚在我面前承认了。”屈申缓缓道,“他说,他和屈瑕、和公子都有旧怨。”

“旧怨?”公子䂳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他有什么旧怨?是他儿子当年调戏民女,被屈瑕当众鞭笞,他怀恨在心。是我向大王进言,罢免了他儿子的官职。他恨我们,恨了十年!”

屈申默然。他隐约听说过这件事,但没想到积怨如此之深。

“可他为何要等十年?”屈申问,“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公子䂳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十年前,他没有能力。现在,他有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斗伯比只是一个大夫?”公子䂳的声音带着嘲讽,“他暗中结交权贵,收买人心,朝中有一半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大王虽然英明,但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许多事都倚重他。他要是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

屈申心中一凛。他想起了那封谋反文书,上面的私印确实是他自己的,但什么时候被盗用的,他毫无察觉。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经常出入司败府的人。而斗伯比,确实常来。

“屈司败。”公子䂳忽然唤他,“你知道斗伯比下一步会做什么吗?”

屈申摇头。

“他会杀了你我。”公子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他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我们。通敌的是我,谋反的是你,而他,是那个为国除害的忠臣。”

“大王不会信的。”

“大王?”公子䂳笑了,“大王老了。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收拾残局。斗伯比,就是那个人。”

屈申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楚王那疲惫的眼神,想起那句“本王再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无结果,他与公子䂳一同论罪。可现在,才过了一日,他就进了大牢。

“我不能死。”他喃喃道。

“没人想死。”公子䂳叹了口气,“可有时候,死不死,由不得我们。”

——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然被打开。火把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一个狱卒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道:“屈司败,有人来看你。”

屈申一愣,挣扎着站起身。狱卒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张脸——是阿牛。

“你怎么进来的?”屈申又惊又急。

阿牛满脸尘土,衣衫上沾着血迹,但眼神亮得吓人:“小人花钱买通了狱卒,只能待一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屈申手里,“大人,这是小人从斗伯比府上偷出来的。小人逃出来后,一直躲在暗处,看见斗伯比回府后烧了很多东西,这是他从火里抢出来的。”

屈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残破的竹简,还有一块木牍。他凑到火光下细看,竹简上记载着斗伯比与罗国往来的密信副本,日期、内容一应俱全。木牍上刻着一道虎纹,还有一行字:“事成之后,割让五城。”

他手一抖,差点将竹简掉落。

这是斗伯比通敌的铁证!

“大人,快走!”阿牛催促道,“小人听说,斗伯比明日就要对你们动手!”

屈申握紧竹简,目光炯炯:“阿牛,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说。”

“去王宫,面见大王。”屈申盯着他的眼睛,“把这竹简和木牍交给大王,就说屈申冤枉,斗伯比才是真正的叛徒。”

阿牛接过竹简,犹豫道:“可小人……小人身份卑微,见不到大王。”

“拿着这个。”屈申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那是楚王赐给他的信物,“告诉守宫门的甲士,就说你有要事禀报,他们不敢拦。”

阿牛接过玉牌,郑重地点点头。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眼眶泛红:“大人,您保重。”

话音未落,牢门忽然被踹开。几个甲士冲进来,当先一人正是斗伯比。

“好啊,竟敢私通囚犯!”斗伯比冷笑一声,挥手道,“拿下!”

阿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甲士按在地上。屈申冲上前,却被两个甲士架住。斗伯比走到阿牛面前,俯身从他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和木牍,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证据。”他将竹简在屈申面前晃了晃,“可惜,现在是我的了。”

屈申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挣不开甲士的铁臂。

斗伯比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屈司败,你以为我没想到吗?从你入狱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这个小卒,我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转身看向阿牛,眼神变得阴鸷:“你胆子不小。来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屈申大吼。

甲士拖着阿牛往外走。阿牛拼命挣扎,回头看着屈申,嘴角却忽然扯出一个笑容:“大人……小人不怕死……只是……不能帮您了……”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外面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棍棒落下的声音。屈申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斗伯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屈司败,还有什么遗言?”

屈申睁开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杀了我,真相也不会被掩埋。”

斗伯比笑了,笑得很畅快:“真相?我就是真相。明日午时,你和公子䂳一起问斩。到那时,所有的真相,都会跟着你们一起埋进土里。”

他转身离去,牢门再次关上。黑暗中,只剩下屈申粗重的喘息声,和隔壁公子䂳的叹息。

——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又一次打开。

屈申已经麻木了,连头都没有抬。但这次进来的不是甲士,而是一个穿着斗篷的人。那人走到他面前,掀开斗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是斗伯比。

不,不是斗伯比。那张脸虽然相似,但眉宇间少了那份阴鸷,多了几分慈和。

“你是谁?”屈申警惕地问。

那人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是斗伯比的孪生兄长,斗廉。”

屈申脑中轰然作响。孪生兄长?斗伯比从未提过。

“我知道你不信。”斗廉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屈申。玉佩上刻着一个“廉”字,虎纹样式和斗伯比的一模一样。

“我与他,一母同胞,但自幼不合。”斗廉的声音沙哑,和斗伯比一模一样,“他为官,我经商。他恨我,我也恨他。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

屈申盯着他:“你来做什么?”

“救你。”斗廉简短道,“我欠屈瑕一个人情。当年我落难时,他救过我。现在他死了,我不能让他的冤屈无人昭雪。”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递给屈申:“这是斗伯比与罗国往来的全部密信副本,我藏了一份。还有这个——”他又取出一块木牍,“这是当年他儿子调戏民女的证词,上面有他儿子的亲笔画押。这些,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屈申接过竹简和木牍,手在颤抖。

“狱卒已经被我买通。”斗廉站起身,“你现在就走。拿着这些证据,去见大王。”

“可公子䂳……”

斗廉摇摇头:“他走不了。他得罪的人太多,就算这次不死,以后也活不长。但你必须走,只有你,才能揭穿斗伯比的真面目。”

屈申咬了咬牙,站起身。斗廉引着他走出牢门,穿过昏暗的甬道。一路上,果然不见狱卒的踪影。

出了牢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斗廉指着马车:“快走,天亮之前,必须赶到王宫。”

屈申登上马车,回头看了斗廉一眼。斗廉站在夜色中,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快走。”他挥了挥手。

马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王宫门前,屈申跳下马车,向宫门冲去。守门的甲士拦住他,他掏出节钺——这根节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腰间——大喝道:“我有要事面见大王,速速通报!”

甲士见他手持节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寺人匆匆出来,引他入宫。

台榭上,灯火通明。楚王端坐在上位,脸色苍白,但目光炯炯。他盯着屈申,缓缓道:“屈申,你越狱了?”

屈申跪地叩首,将斗廉给的竹简和木牍双手呈上:“大王,臣有铁证,证明斗伯比才是真正的通敌叛国之人!”

寺人接过竹简,转呈楚王。楚王展开细看,脸色越来越沉。看完后,他将竹简放下,沉默了很久。

“来人,传斗伯比。”

——

斗伯比被带上台榭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屈申,又看了一眼楚王手中的竹简,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大王深夜召臣,不知何事?”

楚王将竹简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斗伯比拾起竹简,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他将竹简放下,抬起头,目光坦然:“大王,这些是伪造的。”

“伪造?”楚王冷笑,“那这块木牍呢?上面的字,可是你儿子的笔迹?”

斗伯比接过木牍,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盯着屈申,眼神复杂。

“屈司败,你赢了。”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凄凉,“但你赢的,只是一场仗。这场仗,还没打完。”

他转向楚王,跪地叩首:“大王,臣认罪。这些密信,确实是臣写的。臣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楚王盯着他,目光如刀:“为何?”

斗伯比抬起头,眼中忽然涌出泪水:“因为臣的儿子,是被屈瑕和公子䂳联手害死的。他不是调戏民女,他是被冤枉的!臣查了十年,终于查清了真相。可大王,您会为臣的儿子平反吗?”

楚王沉默。

斗伯比惨然一笑:“臣知道不会。所以臣只能自己动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猛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住手!”楚王大喝。

但已经晚了。斗伯比缓缓倒下,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屈申扑过去,扶住他。斗伯比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赢了……但……那个人……还在……”

“谁?”屈申急问。

斗伯比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随即头一歪,没了气息。

屈申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那两个字的余音,还在他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