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位于新岚国最南端,是一座被椰林和咸湿海风包裹的滨海城市。十一月末的北方已经入冬,海城却依然炎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腻的、混合了海水和热带植物气息的味道。萧远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深色外套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没有时间换衣服。距离日落还有四个小时。
董启明下榻的酒店叫“海悦湾国际会议中心”,是一栋通体白色、造型仿若风帆的滨海建筑。萧远在酒店大堂见到了提前到达的刘畅和海城市公安局派来的两位刑警。刘畅的面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灰,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一夜。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萧远,说:“董启明在他的房间里,不肯取消下午的发言。他说论坛主办方是新岚国企业家联合会的副会长,得罪不起。”
“不肯取消?”萧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克制住的火气,“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名单上排第几?”
“知道。我跟他说明了情况,包括前两起命案的作案手法和‘守夜人’账号的预告。他的回答是——”刘畅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念道,“‘我有专业的安保团队,不需要警方替我操心。如果那个人敢来,正好,我倒想当面问问他,为一个死了五年的女人杀这么多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萧远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很多种受害者,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崩溃,但董启明这种近乎傲慢的镇定,还是让他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不安。这种不安不是对凶手的担心,而是对董启明这个人的直觉判断——一个在五年前的听证会上把骚扰事实包装成“上下级关系处理不当”的人,一个在叶琳死后从未公开表达过任何歉意的人,他面对连环杀手的死亡威胁时所表现出的“无畏”,或许并不来源于勇气,而是来源于某种根深蒂固的信念: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做过任何错事。
萧远乘电梯上了二十二楼。董启明的房间是一间海景套房,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胸前的工牌显示他们来自一家名为“铁盾护卫”的私人安保公司。萧远出示了证件,安保人员通过对讲机和里面确认之后,打开了门。
董启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用手机和什么人通电话。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像是在谈一笔新的投资项目。萧远站在玄关处等了将近两分钟,董启明才挂断电话转过身来。四十七岁,身材保养得宜,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浅蓝色定制衬衫,袖口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他的面相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有一种属于中年成功男性的从容和体面。但萧远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没有温度。它们在进行一种精确的计算,评估对方的利用价值,然后做出相应的表情。
“萧队长,久仰。”董启明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坐。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萧远没有坐,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用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环境。房间很大,有两面是落地玻璃,直面大海,视野极好。但正因如此,狙击点和入侵路径也极其容易暴露。他收回目光,看着董启明,“董先生,我建议你取消今天下午的所有公开行程。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目前在‘情书杀手’的名单上排在第三位。前两位已经遇害。”
董启明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他的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一个不太重要的访客。“萧队长,我尊重警方的工作。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取消行程、躲起来,然后呢?这个疯子再去找下一个人?你们永远跟在他屁股后面追,永远慢一步?”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微笑,“不如让我做诱饵,你们在会场布控,等他出现,一网打尽。这才是效率最高的方案。”
“你不是警方人员,我们没有权力用你当诱饵。”萧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当我是自愿的。”董启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萧远,望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的事,我处理得确实不够漂亮。内部调查程序上有些瑕疵,这个我承认。但叶琳的自杀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她。把这个结果算在我头上——萧队长,你觉得公平吗?”
萧远没有回答。他注意到董启明在说“瑕疵”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谈论一份质量不合格的产品报告。五年前的那场听证会、那些对叶琳裙子的质询、那场公司内部对投诉信全文的恶意泄露、那份“尚不构成性骚扰”的结论——所有这些,在董启明的口中被浓缩成了两个字:“瑕疵”。
“你认识林默吗?”萧远换了一个问题。
董启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这个反应极其细微,但萧远捕捉到了。过了几秒,董启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随意的嘲讽切换成了一种精心配比的严肃。“见过一次。在听证会那天。他在会场外面等叶琳,我出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样的眼神?”
“记不清了。”董启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目光也在不经意间从萧远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茶几上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上。萧远在那一瞬间确信了一件事——董启明记得那个眼神。他不但记得,而且过了五年,他依然不愿意回忆它。
从董启明的房间出来之后,萧远和刘畅对会场的安保做了全面布控。圆桌论坛设在酒店三层的“珊瑚厅”,是一个可以容纳两百人的多功能会议厅。海城警方调来了三十名警力,分散在会场内部、酒店大堂、地下车库和周边的各个出入口。所有进入会场的人员都需要通过金属探测门和身份核验。会场对面那栋商场的楼顶和周边几处高层建筑,也都安排了狙击观察哨。
“理论上,他不可能进得来。”海城刑警支队的队长老郭在耳麦里说。但萧远知道,“理论”和“实际”之间,隔着一条被连环杀手跨越过的裂缝。林默在云顶公寓的监控中走过大堂的时候,步履从容得像走进自己家。他不是一个会撞进天罗地网的人。如果他明知警方会布控,还敢发出那个预告,那么他要么已经找到了某种穿透防线的方法,要么——他根本没打算在会场动手。
这个念头在萧远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拿起对讲机,呼叫道:“刘畅,把董启明房间门口的安保加强一倍。会场这边只留下基本警力,其余人全部撤回二十二楼。”
下午三点整,圆桌论坛准时开始。萧远没有留在会场,而是站在二十二楼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透过耳麦监听会场传来的每一条信息。他能听到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能听到嘉宾们关于“数字经济时代的领导力”的高谈阔论,能听到董启明发言时那种抑扬顿挫的声调——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之后,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点二十一分,一切正常。三点三十七分,一切正常。四点整,论坛进入茶歇环节,董启明在安保人员的陪同下离开会场前往休息室。萧远在走廊里看到了他的背影——蓝衬衫,笔挺的西裤,步伐稳健自信,仿佛刚才那一小时的发言只是他人生中又一个被征服的舞台。
然后,四点十二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萧远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电话,是小王从滨海市打来的。“萧队,”小王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弦,“草稿箱又更新了。”
“念。”
“‘第三场雪不会落在论坛会场。那里的灯光太亮,不适合写信。我会在一个更安静的地方等他。收件人不变,寄送时间推迟到明天天亮之前。晚安。’”
萧远放下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林默知道会场有布控。他甚至可能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而他选择了不在这里动手——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突破防线,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在警方预设的战场上行动。他要的是控制权。他要自己选择时间、地点、方式,而不是被任何人的安排所左右。
那董启明此刻的安全就只是一个假象。林默会在海城行动,但不是在会场,不是在酒店,不是在任何一个警察能预判到的地方。他会等,等到所有人都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然后在某个被忽略的缝隙里,完成他承诺过的那场雪。
萧远快步向董启明的休息室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走廊尽头,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门口那两个铁盾护卫的安保人员,一个靠在墙上打盹——这种警惕性对于一个职业安保人员来说几乎不可原谅——另一个则完全不见了踪影。萧远冲过去推开那扇门,休息室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半杯未喝完的咖啡,旁边的便签纸上压着一支酒店提供的黑色圆珠笔,但便签纸上没有任何字迹。
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同样无人。而最让萧远感到一阵寒意的是,休息室落地窗的月牙锁被拨开了,窗户留着一道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海风吹进来,将窗帘轻轻掀起,像一只正在招手的苍白的手掌。二十二楼的高度,窗外是垂直的玻璃幕墙和一片空旷的天空,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结构——这个人不可能从窗户进来或者出去。
萧远快步走进卫生间,在马桶旁边的瓷砖地面上看到了两样东西。一个被打翻的玻璃杯,水洒了一地,还没有干。以及一张羊皮纸——准确地说,是一个羊皮纸信封,米黄色,火漆完好,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董启明”。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套上,笔尖上的墨迹还保持着湿润的光泽。
林默来过这里。他已经来过,并且留下了信。但他没有带走董启明,也没有留下尸体。这不是作案现场——这是一个信号。
萧远伸手拿起那封信,手指触到火漆的瞬间,发现漆面还是温热的,散发着被刚刚炙烤过的蜂蜡气息。这封信在几分钟前才被封好,而封这封信的人,现在就在这栋建筑里的某个地方。
他打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七行诗句,不是工整的咒语,而是一行写得很急、但仍保持着基本笔锋的字:“你欠的债,明天天亮之前收回。准备好。”
萧远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看到了一个极小的数字——不是他预想中的“3”,而是一个用蓝黑墨水描过两遍的、被强调过的日期:11月19日。
十一月十九日。那是叶琳的忌日,也是陆正阳遇害的日子,距离今天只有两天。林默在告诉他——不是在向他宣战,而是在向他说明——第三场雪不会等到明天天亮之前。第三场雪将在十一月十九日落下。所有的杀戮都必须在那个日期完成,因为那个日期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也必须是所有事情结束的地方。
萧远冲到走廊上,对着对讲机呼叫楼下的刘畅:“马上封锁整栋酒店!所有出入口,包括地下车库、员工通道、垃圾通道,任何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出口全部封锁!嫌疑人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可能穿着酒店员工制服或者——”
他的声音被打断了。
走廊另一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响起。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左脚和右脚的间隔精准得像被节拍器校准过。和云顶公寓监控录像里那个步伐一模一样。萧远放下对讲机转身冲过去,追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大半。在最后几厘米的缝隙里,他看到一个人的侧影,戴着深色的棒球帽和口罩,穿着一件酒店维修工的深蓝色工作服。那个人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电梯里,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光滑得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下降。22,21,20,19。
萧远按下另一部电梯的按钮,等了漫长的五秒,电梯才到达。他冲进去按下一楼,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不断地拨打着刘畅的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声。然后是刘畅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喊道:“萧队!地下车库!一辆灰蓝色的厢式货车撞开了护栏,往滨海大道方向去了!”
“车牌看清楚了吗?”
“没有车牌!车尾贴着一张纸——”
“什么纸?”
“像是信封上的那种纸。米黄色的。”
萧远从电梯里冲出来,穿过酒店大堂跑到门口。远处的滨海大道上,一辆灰蓝色的厢式货车正在加速驶离,车尾果真贴着一张米黄色的羊皮纸,在海风中紧紧吸附在车厢上,像一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邮戳。车上的人在逃离,但他没有忘记留下一个标记——一个告诉追捕者“你追对了方向”的标记。
萧远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货车迅速变成公路上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热带植物茂密的绿色和海面反射的金色光芒之间。他身后,酒店的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的脸——眼眶发红,嘴唇紧抿,表情里混合了愤怒、挫败和一种越来越深的、对某个事实的确认。
林默不是一般的连环杀手。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抓,他在乎的是那五封信有没有被按时寄出。他把自己的生命也当成了一封信的一部分——当最后一封信被送到收件人手中的那一刻,一切都将抵达终点。而那个终点,就在两天后的十一月十九日。
董启明还活着,但那封信已经在他的休息室里等着他了。就像陆正阳接到那通加密电话的时候一样,就像沈曼青在镜头前说出那句“是你”的时候一样——林默的杀人并不在于刀锋刺入心脏的那一秒。他的杀人是从那封信被送达的时刻开始的。从收件人撕开信封的那一刻,他们就进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漫长的赴死。
萧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对讲机。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铁一般坚硬的东西:“海城全部单位注意,嫌犯车辆沿滨海大道自西向东行驶,车型为灰蓝色厢式货车,无车牌,车尾贴有米黄色纸张。请求全市布控。另,董启明即刻转入最高等级保护,不得离开警方视线,直到十一月二十日零点。”
他关掉对讲机,仰起头看了一眼海城上空那片正在逐渐失去颜色的天空。海风潮湿而温热,穿过椰林的声音听起来像无数张纸页同时翻动。两天,还有两天。那四个尚未寄出的信封此刻正躺在某个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安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回来完成最后的仪式。
而那个主人,正开着车驶入海城的暮色之中。他的口袋里或许还装着一支笔尖微湿的钢笔,和一个被体温捂热的火漆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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