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御状

杨思训头七那天,杨妻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按唐制,三品以上大员薨逝,家属可向朝廷上表陈情,请求恩恤。杨妻上的是表,但表文里的内容却和恩恤毫无关系。她在表文中只字未提请求朝廷抚恤的话,而是用极为克制的措辞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丈夫杨思训生前身体康健,从未有过心痹旧疾,军中体检每岁一查,皆有档可查。她请求朝廷彻查死因。

这份表文经由门下省转呈到高宗案头时,恰好是杨思训死后的第七天清晨。

陈昭平是从慕容宝节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早上他到书房应卯,看见慕容宝节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两只手负在身后,十根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这个细节陈昭平从未见过——慕容宝节在任何时候都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哪怕是在宴席上亲手毒杀杨思训的那天晚上,他的手也从未抖过一下。

但此刻,他绞着手指。

“杨思训的老婆,上表了。”慕容宝节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她说杨思训没有心痹旧疾,要求朝廷彻查死因。”

陈昭平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头七那天去杨府送奠仪时看到的那个女人——跪在灵堂里,素面朝天,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当时他就有预感这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现在预感成真了。

“将军,郑太医的验尸结论……”

“郑太医只是验尸的,他说了不算。”慕容宝节打断了他,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躁,“现在的问题是,杨思训的老婆直接上表给圣上了。圣上今早把表文发给了大理寺,让大理寺派人复查。”

大理寺。

陈昭平对这两个字并不陌生。大理寺是朝廷最高司法机构,掌天下刑狱,一旦立案便不会轻易罢休。更重要的是,大理寺卿段宏是出名的刚正不阿,从不买任何人的账。当年兵部尚书张俭那桩军粮贪墨案,就是段宏主办,硬是在满朝求情的压力下把张俭送进了大狱。

“大理寺会怎么查?”陈昭平问。

慕容宝节走到案后坐下,用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才开口:“先查毒。若是查不出毒,便会查动机、查人证、查那天宴席上每一个在场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昭平,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你是那天在场的人之一。”

陈昭平的后脊瞬间绷直了。他明白了慕容宝节的意思——如果大理寺真的查到他头上,他必须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而慕容宝节现在叫他来,就是要确保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末将那天一直在屏风后面,什么都没看见。”陈昭平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杨将军席间突感不适,末将并不知情。后来听说杨将军在门口倒地,末将赶到时已经有人去请郎中了。”

慕容宝节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昭平几乎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然后慕容宝节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笑容里的赞许是真真切切的。

“记住你自己说的这些话。记住每一个字。”

接下来的三天里,大理寺的调查像一张网一样铺开了。负责此案的是大理寺少卿郑仁裕,这个人在长安官场上是个异类——他是段宏的嫡传弟子,脾气比段宏还硬,查案六亲不认。他带人去了杨府,仔细检查了杨思训的遗体。头七已过,遗体的状态已经不允许再做详细的验尸,但郑仁裕还是做了一件事——他让人剖开杨思训的胃,取出了胃中残物,封存带回大理寺检验。

消息传到慕容府时,陈昭平正在誊抄一份调防文书。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疙瘩。他定睛看了看那个墨疙瘩,然后若无其事地换了一张纸重新誊抄。

慕容宝节倒是很镇定。他告诉陈昭平不用慌,那药入体十二个时辰后就验不出来了,更何况已经过了七八天,胃里就算有残毒也早就分解殆尽。但他说完这句话后,还是加了一句:“不过,如果他查不出毒,他就会查人。”

果不其然,第二天大理寺的传唤就到了慕容府。不是给慕容宝节的,是给陈昭平的。

传唤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慕容府幕僚陈昭平,于四月十二日杨思训宴席期间在场,着即赴大理寺问话。

陈昭平接到文书的时候手没有抖。他认认真真地把文书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去了一趟耳房。他打开床板下面的暗格,摸了摸那只封着红蜡的青瓷瓶还在不在,然后又摸了摸那枚羊脂白玉佩。两样东西都在。

他犹豫了一下,把玉佩拿了出来揣进怀里。为什么要揣玉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觉得这块玉能给他带来一点好运,也许只是因为这块玉是慕容宝节给他的——携带着它去大理寺,等于在提醒自己,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暂时还倒不了的大树。

走出耳房时,他和阿蘅碰了个正着。阿蘅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正要送去赵姨娘房里,看见他便停下来,问他去哪儿。陈昭平说去街上替将军办点事。阿蘅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她说。这句话很轻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陈昭平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大理寺的衙门在长安城西南的顺义坊,灰墙黑瓦,门口两尊石狮比慕容府的那两只还要狰狞。陈昭平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踏了进去。

他在一间四面白墙的屋子里见到了郑仁裕。这位大理寺少卿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皮微黑,眉骨高耸,两只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采,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圆领袍,坐在一张旧得掉漆的木案后面,案上堆满了文书。

他让陈昭平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了第一个问题。

“四月十二日申时,你在慕容府正堂的什么位置?”

陈昭平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他站在屏风后面侍奉,因为以他的身份不够格入席。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目光平视郑仁裕的眉心,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直视。

郑仁裕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继续问:“席间你听到或看到了什么?”

“末将听到两位将军寒暄叙旧,说的都是朝中公务和禁军春操的事。后来杨将军说胸口闷,慕容将军让他回去歇着。杨将军告辞出门,末将也跟着出去收拾正堂的杯盘。”

“收拾杯盘?”郑仁裕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杨将军用过的那只酒杯呢?”

陈昭平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他早有准备。来大理寺之前他就在脑子里把每一个可能的追问都预演过了,这个关于酒杯的问题自然也在其中。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正堂上的酒具由府中丫鬟统一收走清洗,杨将军用过的那只酒杯混在其中,末将不知去向。”

郑仁裕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郑仁裕问得极细致,从那天宴席上的座次安排,到酒壶的样式,到慕容宝节和杨思训说话时的表情语气,到杨思训起身告辞时的步态,再到杨思训倒地后慕容府家丁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陈昭平一一作答,答得天衣无缝。

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问题有多刁钻,而是因为郑仁裕在问话的过程中总是忽然停顿一下,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再继续问。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让陈昭平极为不安的东西——耐心。

这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不急不躁,不吼不怒,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平静地铺一块砖,铺完一块再铺一块。陈昭平不知道这些砖最后要铺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旦铺成了,就会是把他活埋的坟墓。

问话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郑仁裕站起来,合上本子,对陈昭平说今天到此为止,让他回去候着,大理寺可能还会传他。

陈昭平走出大理寺衙门时,晚风迎面吹来,吹在他湿透的后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门口的石狮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长安的天空和洛阳没什么两样,都是同样的低、同样的沉,压得人直不起腰。

他沿着坊墙往回走,走到永兴坊附近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看见了杨府的大门。门上的白幡还在,但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石狮在暮色里显出沉默的轮廓。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很久,想起那个跪在灵堂里脊背挺直的女人,想起她那双清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他继续走。

回到慕容府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刚进耳房还没点上油灯,赵老兵就推门进来,说将军在书房等他,让他即刻过去。

陈昭平放下袖子,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赵老兵往书房走。春夜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从廊下灌进来,慕容府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把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个不安分的魂灵。

他走进书房时看见慕容宝节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听见他进来便抬起头,第一句话就问:“郑仁裕问了你什么?”

陈昭平把大理寺的问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慕容宝节听完,脸色缓和了些,说陈昭平答得好,那些话滴水不漏。然后他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

陈昭平接过一看,是一份兵部刚刚签发的调防令,上面写着右卫第三营、第五营即日调往岐州驻防。调防令的落款是兵部尚书的大印,日期是今天。

“调防令已经下来了。岐州那边,本将军的兵后天就到。”慕容宝节站起来,走到陈昭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次立了大功。等风头过去,本将军保你的前程。”

陈昭平拱手道谢,然后退出书房。他走在回耳房的路上,手里攥着那份调防令的抄本,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慕容宝节拿到了岐州。杨思训死了。大理寺在查案但还没查出什么。一切看似都在向慕容宝节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陈昭平总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对。

他回到耳房,坐在黑暗中,把今天在大理寺的每一句对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到某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郑仁裕问他杨思训用过的酒杯去向时,他回答说酒杯混在别的杯子里被丫鬟收走了。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郑仁裕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近乎不易察觉的——满意。

好像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恰恰就是为了听到陈昭平说出这个答案。

陈昭平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疤里,一阵刺痛。

他忽然意识到,郑仁裕可能已经查出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他陈昭平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那只酒杯如果真的被大理寺找到了,杯壁上残留的任何一点痕迹,都会变成指向慕容宝节的证据。而如果大理寺找不到那只酒杯,那么“找不到”本身,也会变成一种证据。

因为它是被故意弄丢的。

而弄丢它的人,说的是谎话。

陈昭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油灯熏出来的黑渍。黑渍的形状像一个张开的五指,又像一朵没有完全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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