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恩主垂青

第二天辰时,陈昭平站在了慕容府门前。

他换上了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襕衫,那是三年前在洛阳置办的,料子是粗麻混葛,洗了太多遍,领口已经泛白起毛。他临行前沾了水把鬓角抿得服服帖帖,又在破屋里对着那半片铜镜照了又照,直到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或者说,足够不丢人。

守门的家丁已经不是昨晚那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丢下一句“等着”便转身进去通报。陈昭平站在两只石狮子中间,早春的风从坊墙上翻过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又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里出来个穿青衫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走路没有声音,像个影子一样飘到陈昭平面前。那人自称姓孙,是府里的管事,说话的时候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孙管事领着陈昭平穿过三重院落,每一重都比前一重大一倍,也安静一倍。前院还有几个家丁走动,到了中院便只剩下廊下两个垂手而立的丫鬟,再往里走,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青砖吸得干干净净。陈昭平低着头跟在孙管事后面,余光却一刻没闲着,把沿途的路径、角门、守卫的位置都默默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但某种直觉告诉他,在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多记住一条路就多一分活命的可能。

慕容宝节在书房等他。

那间书房比陈昭平在崇仁坊住的整间破屋还要大上两倍,四面墙壁全是紫檀木的书架,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有些书的函套装帧精美得他连见都没见过。但真正让他心里一跳的是靠窗那张巨大的案桌——桌上铺着一张白虎皮,虎头上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正对着门口,陈昭平跨进门槛的那一刹那,正好和那双眼睛对上。

慕容宝节坐在虎皮后面,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面前的香炉里飘出一缕细而直的青烟,气味沉郁。他看见陈昭平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他坐,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案前来。

“你昨日救了小儿,本将军欠你一个人情。”慕容宝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来长安做什么,从实说。”

陈昭平把自己的来历一一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他说到自己落第之事时语气平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慕容宝节听完,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句让他后背一凉的话。

“你在贡院门口站了多久?”

陈昭平心里咯噔一下。昨日他离开贡院后的事情自己记得清清楚楚,但慕容宝节怎么会知道他在贡院门口站了很久?除非——他不敢往下想,老老实实回答:“回将军,站到守门的小吏关门。”

慕容宝节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陈昭平身边,负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他头顶刮到脚跟。陈昭平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动,甚至刻意让呼吸保持平稳。

“你身上这件衣裳,少说穿了三年。靴子磨穿了底,袖口打了补丁。”慕容宝节在他身后停下来,声音不紧不慢,“但你的手指甲很干净,头发也梳得齐整。这说明你穷,但不甘心穷。本将军说得对不对?”

陈昭平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过身面对慕容宝节,深深一揖到地:“将军慧眼如炬。”

慕容宝节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案上那盏茶微微晃动。他笑了几声便收了声,回到案后坐下,示意孙管事给陈昭平看座。

“本将军账下有十二个幕僚,个个都是进士出身,最差的也是个明经。你一个落第的秀才,凭什么让本将军留你?”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但陈昭平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软,但声音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个问题:“将军的十二位幕僚,进士出身是真,但未必有一个是从洛阳徒步走到长安的。”

慕容宝节挑了挑眉,等他继续说。

“进士们坐惯了高堂,知道的是书上的道理,不知道的是路上的道理。”陈昭平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如鼓,但面上纹丝不动,“将军统率禁军,账下需要的不只是饱学之士,更需要一个能从泥地里爬出来、知道底层是什么滋味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慕容宝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管事。孙管事微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慕容宝节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听说过杨思训这个人吗?”

陈昭平心里一紧。右屯卫将军杨思训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那是当朝正三品的大员,掌管屯营禁军,和慕容宝节平起平坐。朝中传言两人面和心不和已久,但这种事从来没有人敢公开议论。

“听说过。”陈昭平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听说是个能打仗的。”慕容宝节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他顿了顿,忽然把目光盯在陈昭平脸上,“往后你在本将军账下做事,少不了要和杨府的人打交道。本将军只嘱咐你一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别记。”

陈昭平站起来,再次深深一揖:“谨遵将军教诲。”

慕容宝节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陈昭平倒退三步才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

“你欠本将军的,以后慢慢还。”

陈昭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书房门,孙管事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领着陈昭平去安排住处。他被安置在慕容府西南角的一间耳房里,房间不大,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但对于住惯了破屋的陈昭平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待遇了。床上有铺盖,桌上有笔墨,窗户糊了新纸,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孙管事交代了几句府里的规矩便走了。陈昭平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俯身摸了摸被褥的厚度,又翻了翻桌上那套文房四宝。砚是端砚,墨是松烟,笔是湖州紫毫,纸是宣城贡纸。他在洛阳最好的文房铺子里见过这些,但从来买不起。

他把那支紫毫笔拿在手里转了几下,笔杆光滑冰凉,触感像玉石。他对着光看了看笔杆上的刻字——不是府库的标记,而是私人订制的落款。这笔是专门做给某人用的,但绝不是给他陈昭平用的。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慕容宝节问的那句话:“你听说过杨思训这个人吗?”

为什么问他这个?朝中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慕容宝节偏偏提了杨思训。而且只问了一句便打住了,这更像是某种试探,而不是随口一提。陈昭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傍晚时分,慕容恪找到了他。这位将军府的纨绔公子换了一身松垮垮的绸袍,脸上的肿消了大半,但眼眶还带着一圈青紫,看上去像只浣熊。他进门也不坐,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番陈昭平的新住处,啧啧两声。

“老孙给你安排这儿?够偏的。不过这地方有一样好处——离老头子的书房最远,他说什么你都不用听,你也听不着。”

陈昭平客气了几句,慕容恪却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你昨天救我一命,我拿你当自己人。提醒你一句——我爹这人用人极狠,他用你的时候你就是他手里的刀,不用你的时候,刀鞘都不给你留一个。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拉着陈昭平说要请他喝酒。陈昭平推脱说刚入府不宜饮酒,慕容恪也不勉强,摆了摆手走了,走之前丢下两壶酒和一只烧鸡,说让他自己慢慢吃。

夜渐深了。陈昭平关好门窗,把油灯调到最暗,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那烧鸡。鸡皮烤得焦黄流油,肉嫩得脱骨。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在崇仁坊的最后几天,他连一碗像样的粥都喝不上。

他咬了一口鸡腿,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表情变得很复杂。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昨天他在巷子里遇到慕容恪的时候,那几个仆从明明知道慕容恪的身份,还敢下那么重的手。柳仲明不过是个新科进士,他家的仆从哪里来的胆子敢打慕容宝节的儿子?除非——柳仲明背后站的人,比慕容宝节更难惹。

而慕容宝节今早查了他陈昭平的底细,连他在贡院门口站了多久都知道。说明这位大将军手里有自己的眼线,而且效率极高。这样一个心思缜密、手眼通天的人,忽然把一个落第秀才招进府里做幕僚,真的只是为了还儿子的人情?

陈昭平放下鸡腿,把油灯又调暗了些。昏黄的光线里,他看见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他把灯彻底吹灭了。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很大。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慕容宝节在宴客。他仔细辨认着乐曲的调子,试图从里面听出些微妙的情绪,但那音乐始终不疾不徐,像慕容宝节说话的声音一样,滴水不漏。

这间偏院的耳房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昭平忽然笑了一下,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出那个笑声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尾巴。

他低下头,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想要什么?”

问的是慕容宝节。

但回答他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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