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血溅高堂

杨思训死后的第三天,长安城开始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打在瓦上听不见声音,却能在一夜之间把整座城的石板路淋得精湿。陈昭平踩着湿漉漉的青砖从耳房走到前院,一路上看见慕容府的灯笼换成了素白色的,门楣上的红绸也撤了,换上了蓝灰色的布幔。这是慕容宝节亲自吩咐的——杨将军猝然离世,右卫上下理当致哀。

做戏做全套。陈昭平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慕容宝节正在和几个幕僚议事。堂上挂着一幅新裱的横幅,上面写着“忠义千秋”四个大字,据说是慕容宝节昨晚亲笔题写、今早才让人裱好的。陈昭平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幕僚们散去后,慕容宝节单独留下了他。两人隔着一张紫檀大案坐着,案上摊着一份刚从宫里送出来的邸报。邸报上写着——右屯卫将军杨思训,因操劳过度突发心痹,于四月十二日戌时卒于任上。圣上闻之恻然,追赠正二品柱国,赐绢五百匹,遣中使吊唁。

“太医验过了。”慕容宝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验尸的太医姓郑,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御医。他在杨思训的遗体上没查出任何外伤,也没查出中毒的迹象。结论是突发心痹,和他半年前在军中晕倒过一回的症状吻合。”

陈昭平听着,心里那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终于松了一丝。但他没有让那一丝松懈在脸上露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慕容宝节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案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通体莹润,雕的是貔貅,雕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慕容宝节把玉佩推到陈昭平面前。

“这是本将军当年随先帝征高句丽时缴的战利品,跟了我快二十年了。现在赏你了。”

陈昭平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他知道这块玉的含义——这是奖赏,也是枷锁。收了这块玉,他就彻底和慕容宝节绑在了一起,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犹豫了两息,最终还是伸手把玉佩拿了起来,双手捧到额前,郑重地道了声谢。慕容宝节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陈昭平走出正堂时把玉佩揣进怀里,玉贴在胸口上,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只青瓷瓶也是这个温度——冰凉,透骨。

走到前院时他碰见了赵老兵。赵老兵正在指挥几个家丁更换廊下的灯笼,看见陈昭平便停下手中的活,冲他点了点头。这道刀疤脸老兵平时话极少,今天却主动开了口。

“杨思训的事,宫里头不会再查了。”赵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昭平一个人能听见,“郑太医那边,将军早就打过招呼。兵部那边也不会有异议——杨思训生前在兵部已经没有靠山了。”

陈昭平看着赵老兵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道疤的主人知道的内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多。而且他肯把这些告诉自己,说明在慕容宝节的棋局里,他陈昭平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扔掉的小卒了。

但他也清楚,离“随时可以被扔掉”这一步,其实也只差了一个念头的距离。

他谢过赵老兵,继续往后院走去。他要去见阿蘅。

自从那场宴席之后,他还没有和阿蘅说过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看着阿蘅的眼睛,会忍不住把那些腌臢事和盘托出。而阿蘅一旦知道了真相,她那双已经被生活磨得麻木的眼睛里,会不会多出一样东西——恐惧?不是对外面那些权贵的恐惧,而是对他这个枕边人的恐惧。

阿蘅正在后院的水井旁洗衣裳,身边堆着小山一样的一堆绫罗绸缎,全是赵姨娘的。她蹲在井沿上,两只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手上全是红彤彤的冻疮——四月天了,井水还是冰凉,她已经在冷水里泡了整整一个上午。

陈昭平在她旁边蹲下来,想帮她洗几件。阿蘅伸手挡住了他,说不碍事,这些都是女人家的东西,你别沾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搓一条石榴裙,裙摆上沾了油渍,她搓了很久都搓不掉,指节磨得发红。

“赵姨娘这两天对你怎么样?”陈昭平问。

阿蘅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声音很平:“还是那样。不过有一桩事蹊跷得很——杨将军死的那天晚上,赵姨娘忽然说胸口不闷了,胃口也好了,让厨房煮了一整只鸡,吃了大半只。”

陈昭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阿蘅说过,赵姨娘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一直胸闷乏力、食欲不振。而这个症状持续了整整三四个月,偏偏在杨思训死的那天晚上不药而愈。这两件事之间如果没有任何关联,那就只能怪他陈昭平想得太多了。

但他不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还有什么?”他问。

阿蘅拧干了一条裙子,换另一条继续搓。她的动作很机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纺车。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还有就是,赵姨娘昨晚在屋里和孙管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隔着门帘隐约听见了几句,她说什么‘那药终于可以停了’‘喝了这么久人都喝苦了’,还说什么‘将军答应的事可别忘了’。”

陈昭平听完这句话,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药可以停了。赵姨娘喝了三四个月的安神汤,在杨思训死的那天停了。而慕容宝节那天用来对付杨思训的毒药,也是西域来的,入水无色无味,症状和心痹一模一样。

如果说赵姨娘的安神汤里掺了别的东西——同样的东西——那么她的胸闷乏力就说得通了。她在为慕容宝节试药,或者是慕容宝节在拿她试药。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让陈昭平觉得后脊发凉。

一个人能拿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试毒,那他对别人还能有什么底线?

陈昭平站起来,对阿蘅说他要回去抄文书了。阿蘅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井沿上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只缩在墙角的麻雀。她两只手泡在水盆里不停地搓,搓得整个身子都在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对她说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耳房后陈昭平把门闩上,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那只空了的青瓷瓶。瓶子里的东西已经在那天晚上倒进了慕容宝节的子母壶里,现在瓶子里只剩下一点点淡白色的粉末残渣,贴着瓶壁,像是冬天窗棂上结的霜。

他把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他又倒了一点点残渣在桌上,用指甲碾了碾,粉末细腻得像胭脂,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珠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杨思训的遗体被郑太医验过,而郑太医什么都没发现,那么这种毒药就确实是验不出来的。既然验不出来,慕容宝节为什么不继续留着它?为什么不把它收回去?

除非慕容宝节故意让他留着。

想到这一点,陈昭平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桌上那一点点白色粉末,只觉得它比刀刃还锋利——这把刀杀了杨思训,而刀柄上现在沾的是他陈昭平的指纹。

他快速地把粉末重新倒进瓶子里,用原来的红蜡封好瓶口,然后把瓶子藏回了暗格深处。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手,但那种冰凉黏腻的感觉始终没有洗掉。

黄昏时分,雨停了。陈昭平被叫去正堂侍奉慕容宝节和几位前来吊唁的官员用茶。来的人里有兵部的、有御史台的、还有两位禁军的将领,都是慕容宝节的老熟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表情很严肃,谈的是杨思训的丧事规格和后事的安排。慕容宝节主动提出由他出面操办丧事,理由是他和杨思训同朝为将多年,理应尽一份心力。

几位官员纷纷点头称赞慕容将军仁义。陈昭平在旁边垂手站着,一言不发。他知道慕容宝节要的不是仁义的名声,而是对丧事的控制权——杨思训的遗体在他手里,丧事的流程在他手里,来吊唁的人名单也由他来定。所有可能翻出真相的缝隙,都在他一双手里捏得死死的。

等官员们都走了,慕容宝节忽然转头对陈昭平说了一句话。

“明日你去一趟杨府,替本将军送一份奠仪。顺便看看,杨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陈昭平应了。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襕衫,带着两个慕容府的家丁,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楠木礼箱去了杨府。杨府在长安城东的永兴坊,门口已经挂满了白幡,石狮子上缠了白布,大门敞开着,里面隐隐传出哭声。

他递上名帖,被杨府的管事引进了灵堂。灵堂正中停着杨思训的棺椁,棺前摆着香烛供品,两边跪满了披麻戴孝的家属。陈昭平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是杨思训的妻子。

她穿着一身粗麻斩衰,头上没有一根钗环,脸上一片素净,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呼天喊地。她只是直直地跪在那里,背挺得像一杆枪,眼睛盯着棺椁前面那盏长明灯,眼神清亮得惊人。

陈昭平把奠仪呈上,又按照礼仪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和杨妻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间。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都没有察觉,但陈昭平感觉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悲痛,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冷厉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

仿佛她不是在看一个送奠仪的陌生幕僚,而是在看一个她即将要对付的人。

陈昭平低下头匆匆退出了灵堂。走到杨府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杨妻仍然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他忽然有了一个预感。

这个预感让他走在长安春雨后的石板路上,却觉得自己踩的不是石板,是冰。

回到慕容府后,他把杨府的情形如实禀报了一遍,唯独没有提杨妻的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说,只是觉得说了之后,会有一些他控制不了的事情发生。

但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女人的眼睛,越想越觉得不安。他爬起来点上油灯,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湖州紫毫,铺开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杨妻不似寻常孀妇,恐生后患。”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慕容宝节给他的那本花名册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敲在瓦上,声音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他吹灭油灯,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女人低低的笑声——是赵姨娘的声音,清脆而愉悦,在这座被白幔遮盖的府邸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穿过雨幕,穿过院墙,穿过黑暗,落在陈昭平耳朵里,像一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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