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长安的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陈昭平在慕容府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他每天做的事说来简单——替慕容宝节整理各营送来的文书,誊抄往来公文,偶尔奉命去城里几处指定的地方见一些人,把话带到,再把回话带回来。那些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布衣,有的坐在茶馆角落里,有的等在坊墙根下。他们见到陈昭平也不多问,接过口信点点头便走,仿佛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而这种默契越深,陈昭平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他开始明白慕容宝节在朝中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庞大。那些替他传话的人,有的是六部的小吏,有的是禁军的校尉,还有的竟然是御史台的言官。这些人像蜘蛛网上的节点,每一个都和慕容宝节连着一条看不见的丝,而他陈昭平就是那只在丝上爬行的蚂蚁,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落,也随时可能被蜘蛛回头一口吞掉。
四月初七这天傍晚,慕容宝节忽然差人叫他去书房。
陈昭平到时发现书房里只有慕容宝节一个人,连孙管事都不在。慕容宝节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酒壶两只杯,壶是越窑青瓷,杯是邢窑白瓷,都是好东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陈昭平坐下,然后亲自提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
陈昭平受宠若惊地双手捧起杯子,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在慕容府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慕容宝节给任何一个幕僚斟过酒。
“上回你去右屯卫大营的事,本将军一直记在心里。”慕容宝节端起自己的杯子,也不等他,自己先啜了一口,“杨思训营里多了五百新兵,还提前换了明光铠,你说他安的是什么心?”
陈昭平放下杯子,斟酌着词句答道:“末将愚见,杨将军或许只是想扩充屯营的实力,毕竟北门禁军各营之间向来有攀比之风。”
“攀比?”慕容宝节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冬天的铁,“他杨思训是什么人?当年在辽东跟过李卫公打高句丽,攻城的时候第一个爬上云梯,身上中了三箭都不肯下来。这种人会为了攀比就去私自扩兵?他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陈昭平心里一跳,试探着问:“将军的意思是?”
慕容宝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隔桌递了过来。陈昭平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兵部的调防文书,上面写着拟将右屯卫一部调往岐州驻守,理由是岐州折冲府兵力不足,需要禁军补防。文书末尾盖着兵部尚书的大印,日期是两天前。
“这份文书今天才送到本将军手上。”慕容宝节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岐州离长安不过三百里,快马一日可到。你猜杨思训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昭平盯着那份文书看了几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岐州是长安的西大门,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谁能把兵调进岐州,谁就在长安城外多了一只拳头。而这份文书是兵部直接发给慕容宝节的,说明调的不是杨思训的右屯卫,而是慕容宝节的右卫——但文书上说的是“拟”,还没有定。
“杨将军应该不知道。”陈昭平抬头看着慕容宝节,“否则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向将军借甲。”
慕容宝节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果然不蠢。”他站起来,踱到窗前,背对着陈昭平,“岐州这块骨头是本将军的囊中之物,绝不能让别人啃了去。但杨思训这人生性多疑,迟早会听到风声。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在本将军的右卫调防之前,先把自己的兵塞进岐州。”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本将军要你去办一件事。”
陈昭平站了起来,垂手听命。
“从今天起,你每隔三天去一趟右屯卫大营,送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兵器也好,衣甲也好,随便什么都行。本将军会让人给你预备。你要做的不是送东西,是盯住杨思训的兵。他若调兵出营,你第一时间回来禀报。他要往岐州方向派人,你就比他的人快一步到本将军面前。”
陈昭平心里一沉。这是在让他做探子,而且是明目张胆的探子。他去右屯卫大营的次数多了,杨思训迟早会起疑心。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拱手应了一声“是”。
慕容宝节走回案后坐下,重新端起酒杯,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本将军不会亏待你。事成之后,本将军在吏部那边替你谋个出身。你虽没中进士,但有了军功保举,一样可以授官。”
陈昭平跪下叩了个头,说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他低着头的时候嘴角抿得很紧,因为他知道慕容宝节在给他画饼——吏部授官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人,就算有了保举,顶多也就是个九品小吏,和慕容宝节账下那些进士出身的幕僚比起来,连人家鞋底的泥都不如。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在起身时让自己脸上挂满了感激的神色。
出了书房,陈昭平走回耳房的路上被慕容恪拦住了。这位公子爷最近迷上了斗鸡,在府里养了十几只品种各异的斗鸡,走到哪儿都能听见鸡叫声。他拽着陈昭平的袖子,非要让他去后院看自己新得的一只黑羽斗鸡,说那鸡厉害得很,已经连赢三场了。
陈昭平推脱不过,被他拉到后院。鸡笼里果然关着一只黑羽大公鸡,昂首挺胸,眼睛里泛着凶光。慕容恪蹲在笼子前面,用一根草棍逗它,嘴里叨叨着说后天约了杨思训府上的二公子斗鸡,押了五十两银子的彩头。
陈昭平听见“杨思训”三个字,心里动了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杨府二公子也喜欢斗鸡?”
慕容恪嗤笑一声,说杨二那小子根本不懂鸡,纯粹是仗着他爹的势到处耍横,上回输了不肯认账,差点当场打起来。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陈昭平说:“不过有一桩事你肯定不知道——杨二跟我说漏过嘴,说他爹最近在岐州那边买了块地,好像要建什么庄子。你想想,一个带兵的将军,跑去岐州买地做什么?”
陈昭平听完,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谢过慕容恪,说这些斗鸡果然好,改天一定来看比赛,然后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耳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手心全是冷汗。
杨思训已经在岐州买了地。
这说明什么?说明杨思训不仅知道岐州的重要性,而且比慕容宝节预想的还要早一步开始布局。他买地不是为了建什么庄子,他买地是为了驻兵。有了地就有营房,有了营房就能屯兵,到时候兵部就算想把岐州交给慕容宝节,杨思训的兵已经在当地扎下了根,谁能赶得走?
而慕容宝节此刻还以为杨思训被蒙在鼓里。
陈昭平走到桌边坐下,点上油灯,铺开纸笔。他要把这个消息禀报给慕容宝节,但他不能说是从慕容恪嘴里听来的——慕容宝节若是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和人斗鸡赌钱还漏了底,第一个挨罚的就是慕容恪,而慕容恪是他陈昭平在府里唯一的半个朋友。他也不能说是从杨府二公子嘴里套出来的,那等于暴露了自己的消息来源。
他思前想后,最终在纸上写了一段含糊其辞的话,只说自己在右屯卫大营附近听到风言风语,称杨思训在岐州有私产,具体情形不明,建议将军详查。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份禀帖送到了慕容宝节案头。慕容宝节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本将军知道了”,便让他退下了。
陈昭平退出书房时正好和孙管事打了个照面。孙管事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陈昭平脸上多停了一息,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那么一丁点。
陈昭平低下头匆匆走了。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孙管事的目光黏在自己背后,像一条冰冷的蛇。
回到耳房后陈昭平坐立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把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救下慕容恪,到被招入府中做幕僚,再到去右屯卫大营当探子,再到现在发现杨思训在岐州买地。每一步都走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慕容宝节那晚在书房里告诉他兵部的调防文书时,为什么要把那份文书拿给他看?他陈昭平不过是个九品都算不上的幕僚,根本不够格接触兵部的机密文书。慕容宝节主动给他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信任他,要么是在试探他。
如果是试探,试探什么?
他猛地想起那天从书房出来时慕容宝节说的最后一句话——“事成之后,本将军在吏部那边替你谋个出身。”
这句话也是试探。
如果他陈昭平毫不犹豫地接了任务,说明他求的是功名利禄,这种人最好控制。如果他犹豫了,说明他另有所图,那就要小心提防。而他陈昭平接得太快了,快得连一息都没有停顿。慕容宝节是沙场老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个寒门秀才面对这么大的许诺竟然毫不动摇,本身就是可疑的。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三下,不急不缓,轻重一致。
陈昭平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孙管事。孙管事端着个托盘,盘上搁着一碗汤,冒着热气。他说这是将军赏的人参鸡汤,天干物燥,给陈先生补补身子。
陈昭平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孙管事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陈昭平关上门,把鸡汤放在桌上,盯着碗里那层金黄色的油花看了很久。鸡汤很香,人参的味道混着当归和枸杞,闻起来就让人浑身发暖。
他没有喝。
他把鸡汤端到墙角那盆文竹旁边,慢慢地倒了进去。
第二天的清晨,文竹死了一根嫩芽。
陈昭平蹲在花盆前,看着那根从根部开始发黑腐烂的嫩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那根死芽掐掉,又给剩下的新芽浇了一遍清水,然后把花盆挪到了窗台上阳光最好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手,换上一件干净衣裳,去前厅应卯。
路过正堂的时候他看见慕容宝节正在和几个幕僚议事,隔着敞开的雕花门,他隐约听见慕容宝节说了一句话。
“岐州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陈昭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那一整天他都在誊抄公文,写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在日落时分,他忽然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被晚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没听见全部。
只有最后几个字落在了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上。
“……总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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