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陈昭平蜷在崇仁坊一间破屋的土炕上,把最后半块胡饼掰成三份。一份现在吃,一份留着明日,一份藏进怀里——那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虽然这规矩已经破了三次,怀里那份早在半夜就下了肚。
天还没亮透,贡院外墙根已经挤满了人。陈昭平混在人群里,看见前面一个个子矮小的江南考生踮着脚尖,脖子抻得像只待宰的鹅。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也压得极低,仿佛声音大了会惊走榜上那个名字。陈昭平没往前挤,他站在人群外缘,两只手抄在破旧的袖筒里,指甲掐着掌心。他在心里把四书五经的章句飞快地过了一遍,又把自己的策论在心里默背了一遍,每默一句,心就沉一分。写的时候觉得字字珠玑,现在想起来句句都是漏洞。
日头爬上贡院的飞檐时,门开了。两个小吏抬着黄纸榜文出来,人群轰地涌上去,像溃堤的水。陈昭平被裹挟着往前推了几步,又被挤出来。他听见前面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放声大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在长安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稳住身形,再次往里挤,眼睛从榜尾开始一行一行往上瞄。他不敢从榜首看,那太狂妄了,他陈昭平算什么东西,也配从榜首看起?
榜尾没有。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往上,再往上看看。
他瞄到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了。那里密密麻麻挤着一百多个名字,每一个都像蚂蚁一样爬在他眼睛里。他一个一个辨认,一个一个排除,直到把那一整片全部看完,手指已经掐破了掌心。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从中间看到榜头。那些名字他大多认识,有河东柳氏的嫡孙,有陇西李氏的旁支,有江南顾家的幼子,还有几个在长安早就诗名远播的人物。这些人他都在贡院门口见过,穿着簇新的锦袍,身后跟着书童、仆人,有的还带着暖轿和手炉。而他陈昭平,一件打了七个补丁的棉袍从洛阳穿到长安,洗了又穿穿了又洗,袖口的棉花已经结成硬块,冷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剜着骨头。
榜看完了。
没有他。
陈昭平站在那里,身边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考中的早就呼朋引伴去喝酒庆贺,没考中的也骂骂咧咧地走了。只有他还站着,像一尊被冻住的泥塑。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洛阳时,寡母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换了二十文钱塞进他手里,说娘在家里等你高中的好消息。那二十文钱他在路上花了十五文,剩下五文一直藏在靴子里,打算金榜题名时拿出来买壶好酒。
酒是喝不成了。
他在贡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小吏都开始关门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崇仁坊的方向走。路过平康坊的时候,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泼了他一身。车里传出一阵年轻女子的娇笑声,车帘掀开一角,他瞥见里面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怀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的歌伎。那少年他认识——河东柳氏的柳仲明,这次榜上第八名,三年前在洛阳一起参加过文会。当时柳仲明的诗写得一塌糊涂,被在座的几位老先生批得体无完肤,还是他陈昭平出面帮柳仲明打了几句圆场。
如今柳仲明金榜题名,他陈昭平却连个榜尾都没捞着。
陈昭平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溅满泥水的破棉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是不知道科举的水有多深。在洛阳的时候,同窗就跟他说过,长安的考场看似公平,实则每张卷子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你的名字出现在主考官面前之前,你爹的名字早就出现在主考官耳朵里了。他当时不信,或者说不敢信,他告诉自己只要有真才实学,总有一条路能走得通。
现在他明白了,那条路确实存在,只是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寒门免进。
回到崇仁坊的破屋,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见陈昭平就冷笑一声。陈昭平心知肚明是什么事,把身上剩下的三文钱递了过去。胖妇人掂了掂,脸色更难看了。
“陈秀才,这钱可不够啊。你这间屋子虽破,一个月也得四十文。你住了两个月,前前后后给了不到三十文,当我是开善堂的?”
陈昭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作了个揖,说再宽限几日,容他谋个营生。胖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再给你三天,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别怪我把你铺盖扔出去”,转身扭着肥大的屁股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陈昭平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屋子里很暗,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欲灭。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护住了它,动作很轻,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陈昭平把长安城能去的店铺都跑遍了。代写书信的摊子在东西两市有好几十家,人家自己都接不到活,哪里会雇他。抄书的活计倒是有几家需要,但开口就要他交一两银子的押金,怕他把纸墨糟蹋了跑路。他哪有一两银子。
第三天傍晚,陈昭平从西市走回崇仁坊,路过延寿坊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呼喝声从巷子里传来。他探头一看,只见三四个健壮的仆从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地上那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护着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旁边停着一辆马车,车里有人掀着帘子在看,神色淡淡的。
陈昭平本不想管闲事,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地上那人喊了一声,声音虽模糊却清晰可辨:“慕容府的人你们也敢打!”
那几个仆从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手上动作慢了。趁这功夫,地上那人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巷子外跑,一头撞上了陈昭平。两人滚作一团,陈昭平闻见那人身上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刺得鼻子发酸。
等爬起来再看,那几个仆从已经骂骂咧咧地散了,马车也走了。陈昭平低头去看地上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但此刻满脸是血,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少年眯着那条缝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他怀里。
陈昭平把那少年背回破屋,拿仅剩的清水给他擦了脸,又把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少年昏睡了两个时辰才醒过来,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有没有酒。陈昭平说没有,少年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刚想起来该道谢一样,冲他拱了拱手。
“在下慕容恪,家父慕容宝节。”
陈昭平手里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这个名字他太熟了。不仅他熟,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慕容宝节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手握禁军,出入宫禁,连宰相见到他都得笑脸相迎。而眼下这位慕容家的公子,正顶着一张被打成猪头的脸,窝在他陈昭平那床破得露棉的铺盖上,眨巴着一只独眼看着他。
“你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陈昭平问。
慕容恪嘿嘿一笑,说是在平康坊和柳仲明争一个歌伎,他带的随从少,没争过,被柳仲明的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坦然,仿佛挨打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倒像是某种值得炫耀的资本。
陈昭平听见柳仲明三个字,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但他很快按住了,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慕容府的公子出行,怎么会随从不够?”
慕容恪翻了个白眼,说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还特意甩掉了跟着的护卫。他嫌那些护卫啰嗦,动不动就把“大将军有令”挂在嘴边,扫兴。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陈昭平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
“哎,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这样子,怕不是长安本地人吧?”
陈昭平如实说了自己的姓名和来历,慕容恪听完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过了片刻,他又开口,语气倒是随意得很:“你今儿救了我,改天我请你喝酒。不过今晚你先送我回府吧,老头子要是知道我夜不归宿,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陈昭平扶着慕容恪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来到崇义坊慕容府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慕容府的门楣高得抬头望不到顶,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只石狮子在晨光里露出狰狞的轮廓。看门的家丁远远看见自家公子浑身是血地被一个陌生人搀回来,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
片刻之后,大门轰然洞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披甲挎刀的亲兵。陈昭平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慕容宝节本人。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穿着一身便袍,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陈昭平几乎不敢抬眼。
慕容宝节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被打成猪头的儿子,面无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把目光落在陈昭平身上,那目光像两把秤砣,沉甸甸地压在陈昭平肩上。
“是你救了他?”
陈昭平低下头,拱手作答。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趁机邀功,只是简单说了事发经过,说完后便退回一步,准备告辞。
慕容宝节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像别人那样,见到本将军就急着表功。”他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明日辰时来府里,本将军有话问你。”
陈昭平站在慕容府门前,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石狮子张开的嘴里,阴森森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胡饼,忽然觉得掌心很烫。
不是胡饼的温度。
是他掐破的伤口,开始烧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慕容府高耸的院墙。墙头上露出一角飞檐,飞檐上蹲着一排脊兽,张牙舞爪地对着长安灰蒙蒙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贡院门口看到的那张榜文,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柳仲明搂着歌伎在马车里远去的笑声。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寒门免进的那扇门,也许可以从别的墙上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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