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缝隙里的窥探

陈昭平在慕容府待了半个月,才第一次见到杨思训。

那天是三月十七,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正好是他领到第一笔月银的日子。孙管事差人送来五两银子,用一块青布包着,放在他桌上。陈昭平打开看了看,又把布原样包回去,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五两银子,够他母亲在洛阳过半年的好日子了。他本想把银子托人捎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现在还没有站稳脚跟,万一哪天一觉醒来就被赶出慕容府,这五两银子就是他最后的活命钱。

这天午后,慕容宝节忽然差人叫他去前厅。陈昭平放下手里的笔墨便赶了过去,进厅时才发现气氛不对。慕容宝节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下首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武将,穿一身玄色便袍,腰悬玉带,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老鹰盯兔子。陈昭平只和他对视了一眼,便觉得后脊发凉。

那人正是右屯卫将军杨思训。

慕容宝节见陈昭平进来,随口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幕僚,洛阳人氏,读过几年书。杨思训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继续和慕容宝节说话。陈昭平垂手站在一旁,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

两人谈的是屯营军械换装的事。杨思训说今年朝廷拨下来的新甲只有三千套,他的右屯卫分到了一千五,慕容宝节的右卫分到了一千五,按理说是均分。但他军中多了五百新兵,铠甲不够用,想问慕容宝节暂借二百套。

慕容宝节听完笑了一下,说杨将军说借就太见外了,二百套甲不是大事,改日差人送去便是。杨思训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起身告辞。经过陈昭平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陈昭平报了姓名,杨思训上下打量了他一回,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的一抹光,一闪就没了。

“慕容将军的眼力一向不错。好好干。”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昭平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被杨思训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那种感觉和慕容宝节给他的压迫感不同——慕容宝节的压迫是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你头顶;而杨思训的压迫是锋利的,像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等杨思训走远了,慕容宝节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陈昭平心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说实话是蠢,说假话也是蠢。他斟酌了几息,谨慎地答道:“气势逼人,不是寻常之辈。”

慕容宝节笑了,笑得很轻,但陈昭平注意到他握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只青瓷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来跟本将军借甲,你知道他真实的目的是什么吗?”

陈昭平摇头。

“他是来告诉本将军,他的屯营多了五百新兵。”慕容宝节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昭平,“朝廷给屯营增兵,本将军这个右卫大将军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陈昭平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禁军各营的兵力增减,按理说都要经过兵部行文,右卫和右屯卫级别相同,互相通气是惯例。杨思训的屯营多了五百兵,慕容宝节却毫不知情,这说明两个问题——要么兵部绕过了慕容宝节直接给杨思训增了兵,要么杨思训自己扩了兵而兵部默许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慕容宝节来说都是扎在肉里的一根刺。

“你去办一件事。”慕容宝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昭平身上,“明日带上二百套甲送去右屯卫大营,替本将军看看,杨思训那五百新兵,到底是什么来路。”

陈昭平心里清楚,这就是投名状了。

第二天一早,陈昭平押着两车铠甲出了慕容府。随行的还有四个慕容府的亲兵,领头的那个姓赵,是个话不多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整张脸被这道疤分成了两半。一路上赵老兵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时不时摸摸腰间的刀柄,像在确认它还在。

右屯卫大营在长安城北,紧挨着禁苑,占地极广。陈昭平到了营门口便被拦下来,守门的兵士验了文书才放行。进了大营,他看见操场上正在操练,黑压压一片士兵,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抖。他粗略数了数,操场上至少有七八百人,这还只是眼前能看到的,营房深处还有多少,他看不见。

杨思训没有亲自见他,派了个姓马的副将来接收铠甲。马副将生得圆头圆脑,满脸堆笑,客气话说了一箩筐,但陈昭平注意到他身后的亲兵始终没有离远,无论陈昭平走到哪里,都有两双眼睛跟到哪里。

趁着马副将让人清点铠甲的空档,陈昭平说要方便一下,马副将犹豫了一下,叫了个小兵带他去茅房。陈昭平跟着那小兵穿过几排营房,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新兵训练的场地被安排在营地最深处,和外围的老兵区之间隔了一道土墙,墙头还有哨兵。这不像常规的营区布局,倒像是有意要把什么藏起来。

他还没走到茅房,迎面忽然走来一队巡逻的士兵,个个甲胄鲜明,步态沉稳。陈昭平和他们擦肩而过时猛地顿了一下脚步——那队士兵身上的甲,不是旧甲,是新甲。而且看制式,分明是去年才在军器监开始打制的新款明光铠,他曾在慕容宝节的书房里见过一副样品。

这批甲连慕容宝节的右卫都还没有配发齐全,杨思训的屯营却已经穿在身上了。

陈昭平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进了一趟茅房,然后跟着带路的小兵原路返回。回到营门口时,马副将已经把两百套甲清点完毕,满脸堆笑地送他出去,临别还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说是辛苦费。

陈昭平捏着那块银子,上了车才松开手。掌心被银子硌出几道白印,银子上还沾着马副将手心的汗,潮乎乎的。

回到慕容府时已经是傍晚。陈昭平直接去了书房,把在右屯卫大营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说到新明光铠的时候,慕容宝节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极微妙的变色,像是湖面上忽然掠过一道云的影子,但陈昭平捕捉到了。慕容宝节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那一缕青烟都熄了,重新点了一炉。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昭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次做得很好。本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

陈昭平低下头,恭敬地说这是分内之事。慕容宝节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他,说这是右卫各营的花名册,让他拿回去好好看,过几日要考他。

陈昭平接了册子退出书房,一路走回西南角的耳房。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愣住了——屋里被人动过了。他临走前刻意在门槛内侧放了一小撮香灰,现在那撮香灰已经散成了几片,上面隐约可辨半个鞋印。

他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但表情平静得像一块冰。

不是府里遭了贼。慕容府的守卫比禁宫也差不了太多,寻常蟊贼不可能摸进这里。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慕容宝节派人搜了他的房间。

为了什么?试探他?还是不放心他?

陈昭平慢慢走进屋子,在床边坐下。他把手伸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摸到那块青布包的银子还在,心里稍稍松了一下。然后他摸到另一样东西——那是他偷偷记下的慕容府院落布局图,被他折成一小块藏在暗格最深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它。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半月前那盆半死不活的东西竟然冒出了几根新芽,嫩绿的针叶在灯下微微颤动。

陈昭平盯着那盆文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一根枯黄的旧枝掐掉了。

他翻开慕容宝节给他的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下来。

那一页上记着右卫第三营的兵力编制,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了些,但依稀可辨——写着六个人的名字,名字后面打了个红圈。陈昭平认得其中两个名字,那是慕容宝节在兵部的故旧,去年因为一桩军粮贪墨案被下了狱,至今没有放出来。

慕容宝节把六个犯官的旧部编在自己的军营里,这是要做什么?

陈昭平合上册子,把灯调暗。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传来巡逻亲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杨思训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又浮现出慕容宝节手上那只转动的青瓷茶盏。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来慕容府的第一夜,慕容恪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话。

“我爹这人用人极狠。”

现在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慕容宝节不是要用他陈昭平的才学,也不是要他做什么正经幕僚。慕容宝节要的是一双眼睛——一双不属于慕容府、不会被人防备的眼睛,帮他去盯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

而那双眼睛一旦进了慕容府,就别想再出去了。

陈昭平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熏出来的一片黑渍,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翻身坐起来,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湖州紫毫,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家书。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母亲大人万安。儿在长安已觅得营生,衣食无忧,不必挂念。洛阳冬日寒冷,母亲多加衣裳。”

他把信封好,压在枕头下面,打算天亮了就托人捎走。

然后他又铺开一张纸,开始默写今天在右屯卫大营看到的一切——营区布局、兵力配置、那队穿新明光铠的巡逻兵大致人数。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落笔。写完之后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和那张院落布局图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油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隔壁院子里又传来丝竹声,是慕容宝节在宴客。今晚的曲子换了一首,不再是上次那支不疾不徐的慢调,而是一支节奏急促的破阵乐,琵琶声如骤雨敲窗,羯鼓声如马蹄踏地,听得人血往头上涌。

陈昭平闭上眼睛,跟着那鼓点在心里默默数着拍子。

他数到第三百八十七拍的时候,忽然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但他没有把它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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