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陈昭平在长安城里多了一张嘴。
那张嘴不会说话,不会吃饭,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几次。那是他妻子沈氏——准确地说,是三天前才从洛阳赶到长安、还没和他说上十句话的妻子。沈氏小字阿蘅,是他十六岁那年由寡母做主娶进门的,娘家是洛阳城里开豆腐坊的,陪嫁只有两床棉被和一口铁锅。成婚三年,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陈昭平在洛阳城外读书,阿蘅在家伺候婆婆,起早贪黑磨豆腐,一双手粗糙得不像个年轻妇人的手。
三天前傍晚,阿蘅背着个蓝布包袱出现在慕容府后门,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她见到陈昭平的第一句话不是想他,不是诉苦,而是说:“娘让我来的,说你在长安一个人不放心。”
陈昭平当时看着她那张被春风吹得皴红的脸,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种感觉按了下去,领着阿蘅进了耳房,给她倒了碗水,然后去求孙管事给阿蘅在府里安排个差事。孙管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府里不缺粗使的,倒是慕容将军的爱妾赵氏那边缺个梳头的丫头,问阿蘅会不会梳头。陈昭平说会,他记得阿蘅确实会梳头——当年在洛阳,她常在街坊邻里给人梳头挣几文铜钱。
阿蘅就这么进了慕容府的后院。
她被安排住在后院西北角的一间小屋里,和另外两个丫鬟挤一个通铺。第一天去赵姨娘那边当差的时候,陈昭平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她的名字被人大声呵斥了好几遍。晚上他偷偷去看她,阿蘅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低着头不说话。陈昭平在她旁边蹲下来,想安慰她几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阿蘅先开了口。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赵姨娘脾气大得很,今儿摔了三回东西,把梳头的水盆都踢翻了。她们说,府里的丫鬟最怕的就是被分到赵姨娘屋里。”
陈昭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再忍忍,等过些日子我想办法把你调出来。阿蘅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在这儿不碍事,你在前头好好干。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看了陈昭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陈昭平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父亲灵位,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磨那一锅泡了整夜的豆子。
第二天一早,赵老兵来传话,说慕容将军让陈昭平去一趟书房。
陈昭平到时发现书房里不止慕容宝节一个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绫罗,头上梳着高髻,插着两支赤金凤钗,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嘴角那道往下撇的纹路。陈昭平认得她,这是慕容宝节的正妻卢氏,出身范阳卢氏嫡支,是真正的名门贵女。
他进门时卢氏正在和慕容宝节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凌厉。她说的内容陈昭平只听了后半截——“……那个姓赵的贱婢越发不像话了,昨儿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她屋里的月银比我这边还多。我问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慕容宝节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他挥了挥手说月银都是按规矩来的,让卢氏不要听风就是雨。卢氏冷笑一声,说你少拿规矩搪塞我,你那姓赵的贱婢入府才多久,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比正院里好?她说完站起来,转身时正好和陈昭平打了个照面,那双画得精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嫌恶,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不小心溜进堂屋的蟑螂。
卢氏走了之后慕容宝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陈昭平说话。他问的是岐州那边的事,语气有些心不在焉。陈昭平把这两天在右屯卫大营附近观察到的情形汇报了一遍——杨思训的兵仍在正常操练,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岐州那边的消息他暂时还没有新的。
慕容宝节听完嗯了一声,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媳妇,在赵姨娘屋里做得怎么样?”
陈昭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答道:“谢将军挂念,拙荆初来乍到,还在学着做事。”
慕容宝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他说赵姨娘虽然脾气急了些,但心底不坏,让她好生伺候着,日后少不了她的好处。然后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似的加了一句:“赵姨娘最近身子不太爽利,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觉得寡淡。你媳妇既是洛阳人,想必会做些家常的吃食。得空让她给姨娘做几道家乡菜,也算是一份心意。”
陈昭平应了声是,退出书房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慕容宝节最后那句话。让阿蘅给赵姨娘做吃的——这话听着寻常,但从慕容宝节嘴里说出来,就不寻常了。赵姨娘是慕容宝节最宠爱的女人,她的饮食自然有专门的厨娘负责,轮不到一个刚入府的梳头丫头去献殷勤。慕容宝节特意提到这件事,绝不是随口一说。
他在前院站了片刻,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经过正堂的时候,他看见卢氏正坐在堂上和几个管家娘子说话,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端庄得像庙里的菩萨。她的目光扫过陈昭平身上时,嘴角那道纹路又往下撇了一分。
陈昭平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傍晚时分,阿蘅蹲在小屋门口洗衣服,用的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冷水。陈昭平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把慕容宝节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她听。阿蘅听完停下了手里的活,两只泡得发白的手搁在木盆边沿,半天没说话。
“他让我给赵姨娘做吃的?”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连府里的厨房在哪儿都不知道,用什么给她做?”
陈昭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和他做了三年夫妻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陌生人。她瘦了,从洛阳到长安这几百里路把她本就单薄的身子磨得更薄了,肩胛骨从粗布衣裳下面支棱出来,像两片收不拢的翅膀。
“你听我说。”陈昭平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她能听见,“慕容宝节让你给赵姨娘做吃的,必有深意。他最近在和杨思训斗法,处处都在布棋。你进了赵姨娘屋里,就是进了他的棋局。往后你在后院里听到的每一句话、看见的每一件事,回来都要告诉我。”
阿蘅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当初让我进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陈昭平没有回答。
阿蘅等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衣服。她搓衣服的力气忽然变得很大,粗布在木盆里翻来覆去地响,水花溅到陈昭平脸上,冰凉。
那天夜里,陈昭平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他听见隔壁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是赵姨娘的声音,尖锐而高亢,骂的是厨房送来的晚膳不合口味。然后是一个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瓷器炸裂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接着是一个丫鬟的哭声,然后是孙管事不紧不慢的劝解声。
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昭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着房梁上的木纹。他忽然想起阿蘅刚才问的那句话——“你当初让我进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不是早就想好的。
是当孙管事说出“赵姨娘那边缺个梳头的丫头”这句话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连这一步棋,慕容宝节都已经替他摆好了。
从救下慕容恪,到被招入府中做幕僚,再到让阿蘅进后院贴身伺候赵姨娘——这一切就像一串珠子,每一颗都被事先穿好了,他陈昭平不过是伸手接过来,乖乖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塞的是荞麦壳,扎得脸颊生疼。
第二天上午,阿蘅按照慕容宝节的吩咐,做了一道洛阳家常的胡辣汤端去赵姨娘屋里。陈昭平不知道那道汤最后有没有被赵姨娘喝掉,只知道阿蘅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烫伤的疤。
她说赵姨娘尝了一口就把碗摔了,说汤里放的胡椒太少,没有味道。
陈昭平捧着阿蘅的手给她擦药,动作很轻。阿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赵姨娘说她最近总胸闷,吃什么都没胃口,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她让府里的郎中来看过,郎中说她是肝火旺盛,开了几副清火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陈昭平抹药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阿蘅想了想,说赵姨娘跟身边另一个丫鬟抱怨过一句,说自从去年冬天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利索,也不知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去年冬天。
陈昭平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溯着去年冬天朝中发生的大事。去年腊月,兵部尚书张俭因军粮贪墨案被罢官下狱,牵连了一大批人。而张俭是杨思训在兵部最铁杆的盟友——张俭倒台之后,杨思训在兵部就只剩下两个不起眼的郎中了。
而慕容宝节在张俭倒台之后的第三天,就把自己的堂弟慕容宝器塞进了兵部,做了库部郎中。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条隐隐发光的线,在陈昭平的脑子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放下阿蘅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盆文竹在阳光下青翠欲滴,三根新芽已经长出了完整的针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三把撑开的小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蘅说赵姨娘从去年冬天开始身子不利索,而慕容宝节的堂弟也是去年冬天进的兵部。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要查清楚。
那天下午,他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慕容府后院的厨房。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厨娘正忙得不可开交。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单独的砂锅上。那只砂锅很小,只有拳头大,架在一个小火炉上,里面煎着黑乎乎的药汁。
他问管事的厨娘那是谁的药。厨娘头也不抬地说,是赵姨娘的安神汤,孙管事亲自交代煎的,每天一碗,已经煎了三个月了。
陈昭平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厨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三个月。
赵姨娘喝了三个月安神汤,身子却越来越差。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砖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青砖的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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