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慕容宝节在府中设宴。
帖子是三天前送出去的,宴请的对象只有一个人——右屯卫将军杨思训。帖子上写的由头是“赏春”,说府中牡丹开得正好,请杨将军过府小酌。陈昭平亲眼看着慕容宝节在帖子上落的笔,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客气,连落款的“弟宝节顿首”都比平时多了几分恭敬。
但陈昭平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春宴。因为就在帖子送出去的前一天晚上,慕容宝节在书房里单独召见了他,问了他一个让他彻夜未眠的问题。
“你上次说杨思训在岐州买了地。本将军派人去岐州查了,确有其事。那块地紧挨着岐州折冲府的旧营房,位置极好。杨思训不是要建庄子,他是要驻兵。”慕容宝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两根手指转动着案上的青瓷茶盏,转了整整三圈才重新开口,“所以本将军设了这场宴。明日席上,你要替本将军做一件事。”
陈昭平拱手听命,心跳如鼓。
慕容宝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放在桌上。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瓶身光素无纹,瓶口封着红蜡。他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样稀世珍宝,然后抬眼看向陈昭平。
“这是西域那边传来的药,入酒无色无味,饮后片刻便会发作,症状和卒中心痹一模一样。就算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验,也验不出破绽。”
陈昭平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个粗重,一个轻浅。
慕容宝节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再是沉甸甸的压迫,而是一种坦诚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表情。他站起来走到陈昭平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陈昭平膝盖一软。
“你以为本将军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陈昭平不过是个幕僚,为什么要我来做这种事?”慕容宝节收回手,负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本将军信你。这府里十二个幕僚,每一个都有背景、有靠山、有退路。只有你,什么都没有。”
陈昭平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慕容宝节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功名,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他唯一的靠山就是眼前这个人,而这个人正在把一把刀塞进他手里。
“事成之后,本将军保你一个从七品。”慕容宝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陈昭平心口上,“从七品不大,但对你陈昭平来说,是从此再也不用跪在贡院门口看榜的通行证。”
陈昭平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容宝节脸上的笑意开始一分一分地淡去,久到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了墨黑。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只青瓷瓶,揣进怀里。
慕容宝节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案后坐下,重新提起笔批阅公文。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像一个坐在山顶的巨神。
陈昭平退出书房,回到耳房关上门。他把那只青瓷瓶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瓶身冰凉,贴在他掌心里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忽然意识到,从他接过瓷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贡院门口站到天黑的落第秀才了。
他是帮凶。
那晚他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把瓷瓶压在枕头下面,每一翻身就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块硌着后脑勺。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把瓷瓶从枕头下面取出来,用一块布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
然后他去了后院。
阿蘅正在赵姨娘屋里梳头。陈昭平站在院门外远远地看了一眼,看见阿蘅跪在地上给赵姨娘捶腿,赵姨娘半躺在榻上磕瓜子,瓜子壳吐了阿蘅一身。陈昭平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现在,四月十二,申时三刻。
慕容府正堂上的宴席已经摆好了。八仙桌上铺着大红桌布,上面摆了十二道冷盘八道热菜,酒是慕容宝节珍藏了十年的剑南烧春,酒坛子打开的时候整个堂上都飘着醇香。伺候席面的是府里最得脸的四个丫鬟,穿着清一色淡绿的绸衫,站成一排。
陈昭平站在正堂侧门的屏风后面。他是这场宴席上唯一一个不入席的人,因为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够格和两位大将军同席。但慕容宝节安排他站在这里,自然不是让他来当摆设的——屏风后面有一道缝,刚好能看见正堂的全貌。而那道缝,是他亲手在屏风上割出来的。
杨思训按时到了。
他今天没穿便袍,穿了一身正式的武将常服,玄色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乌皮靴,大步流星地走进堂来时带起了一阵风。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被他挥手留在了堂外。他见到慕容宝节便拱了拱手,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宝节兄这牡丹果然名不虚传,方才路过前院,那几株姚黄开得简直像金子浇的!”
慕容宝节起身相迎,脸上挂着标准的待客笑容。两人入席后先是寒暄,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朝中某位老臣告老还乡了,禁军今年的春操比去年早了半个月,平康坊新开了家不错的酒楼改日一起去尝尝。陈昭平在屏风后面听着,心里明白这些都是铺垫,真正的戏还没开始。
酒过三巡,慕容宝节忽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思训兄,你我同朝为将多年,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今日借着酒劲索性说了。你我之间有些误会,我以为不值当。”
杨思训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抿了一口酒,笑着说是他多心了,他和宝节兄之间哪有什么误会,都是旁人瞎传的。
慕容宝节摇了摇头,说岐州的事,他本不想争。兵部的调防文书是冲着右卫来的,他也只是奉令行事。如果思训兄觉得那块地更合适驻兵,他可以让出来。
杨思训的笑容僵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被屏风后面的陈昭平捕捉得清清楚楚。
“宝节兄言重了。”杨思训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岐州那边我只是给自家找了个养老的地方,绝没有染指调防的意思。宝节兄若是不信,改日我可以把地契拿来给你过目。”
慕容宝节哈哈大笑,连说不必不必,他信得过思训兄。然后他端起酒壶,亲自给杨思训斟满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陈昭平注意到,慕容宝节给两人倒酒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只酒壶,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一杯,就当是揭过去了。”慕容宝节举起酒杯,“往后岐州的事,你我各凭本事,绝不伤了和气。”
杨思训看着慕容宝节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多少诚意。最后他也举起酒杯,和慕容宝节碰了一下,两人同时仰头饮尽。
陈昭平在屏风后面握紧了拳头。
就是这一杯。
慕容宝节给两人倒的是同一壶酒,但他喝的那杯是事先备好的,壶里装的只是普通的剑南烧春。而杨思训喝的那杯,是慕容宝节亲手倒的——他倒酒时食指扣在壶钮上,无名指却按住了壶盖侧面一个极小的暗孔。陈昭平曾在兵器铺里见过类似的机关,叫“子母壶”,壶身里分成两格,一格装酒,一格装别的。
杨思训放下酒杯,咂了咂嘴,夸这酒确实好,醇香绵长,是难得的好酒。慕容宝节笑着说这是特意为思训兄留的,旁人想喝都喝不着。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杨思训忽然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胸口,说也许是近来操劳太过,总觉得胸口闷得慌。慕容宝节关切地说让他回去好生歇着,明日他差人送些补品过去。
杨思训站起来告辞。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陈昭平从屏风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到堂门口时左手扶了一下门框,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走到前院时,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脚上绑了沙袋。跟着他的两个亲兵发现了不对劲,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挥手挡开了。
他走到慕容府大门口时忽然停下了。
陈昭平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悄悄跟到前院的廊柱后面,看见杨思训站在石狮子旁边,右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脸涨得发紫,嘴唇在剧烈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轰然倒地。
两个亲兵扑上去大喊将军,门口的慕容府家丁也围了上去,有人喊快去请郎中,有人喊快禀报将军。院子里乱成一锅粥,而慕容宝节仍然坐在正堂上,端端正正地坐在八仙桌前,慢慢地夹起一筷子凉拌鹿筋,放进嘴里嚼了嚼。
陈昭平站在廊柱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看见杨思训躺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他看见两个亲兵哭喊着拍打杨思训的脸,试图把他叫醒。他看见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照在慕容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狮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只匍匐的巨兽。
然后他看见慕容宝节从正堂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惊讶、悲痛、不敢置信,层层堆叠在一起,像一张戴得无可挑剔的面具。
“快去请太医!”慕容宝节站在台阶上高声喊道,“杨将军突发急症,即刻报知兵部和禁军统领府!”
满院的人四散奔走。陈昭平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垂手站在台阶下面。慕容宝节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对了一下。慕容宝节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杨思训倒下的方向走去。
陈昭平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没有茧子,手背没有伤疤。这是一双握笔的手,一双翻书的手,一双在贡院门口攥紧拳头的手。
他忽然觉得掌心很烫。
就像那天接过青瓷瓶时一样。
他慢慢把手揣进袖筒里,转身往回走。路过正堂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酒菜还没撤,杨思训用过的那只酒杯还搁在桌边,杯底剩了一小口残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走回耳房,关上门。桌上那盆文竹的第四根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尖尖顶着一点水珠,晶莹剔透。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家书。
“母亲大人万安。儿在长安一切顺遂,饮食起居皆有保障。阿蘅身子也好,母亲不必挂念。近日长安春暖花开,街上……”
笔停住了。
墨在笔尖凝成一滴,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那是杨思训的遗体被人抬走了。
陈昭平低下头,看着纸上那朵黑色的墨花,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在骨头里,也不在皮肉里,而在更深的地方——在那些他以为早就已经麻木了的角落里。
他没有继续写那封家书。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墙角的文竹在夜色里安静地生长着,第四根新芽探出花盆的边缘,向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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