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磷火反噬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排水沟的方向传过来,踩着碎石子路,一步深一步浅,间隔不均匀,隔两三步就拖一下,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孙德发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东西,调子拐得厉害,像一把钝刀在铁皮上慢慢刮。陆衍之蹲在野枸杞丛后面的暗处,拇指悬在开关触点的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能感觉到指尖皮肤下面那根动脉在突突地跳。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脚步声经过排水沟口——离他大约十二米——他闻到一股浓重的白酒气味混着汗臭,被夜风推送过来。然后是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响,孙德发在摸门锁。后门应该是从里面关上了,女孩按他说的锁了门。孙德发在门口捅了两下没捅开,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伸手拍门板,拍的力气不大,带着醉汉那种没有准头的笨拙。

"开门……妈的,锁什么门……"

屋里没有动静。陆衍之的手心里开始渗汗,黏腻的汗液贴着开关塑料壳,他几乎握不住那东西。他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放到了地上。然后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拧开了。孙德发推门进去,门框撞在墙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死丫头片子,锁门干……"

后面的句子被含糊掉了,像吃了半截。门没关,从陆衍之的角度能看到门缝里那一线光被一个移动的影子挡住又让开,他听见孙德发在屋里翻东西,应该是找水喝,搪瓷缸子碰在铁皮暖壶上发出清脆的响。电视机的声音还开着,花旦的唱腔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念白,慢悠悠的,像在念一封长信。

陆衍之在心里划了一个时间节点。孙德发坐下了,他听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然后是身体落进旧沙发里那种闷沉的声响。白酒的瓶子被碰倒了,咕噜噜滚了几下,停住了。孙德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妈的,今天那个姓刘的又压价……五毛钱一瓶,他当老子的酒是水……"

陆衍之知道自己该等了。孙德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松懈下来,他从外面喝完酒回来,带着一肚子火气和疲惫,不会立刻入睡。电视机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变成一条窄窄的暖色亮带。陆衍之把自己的呼吸放得更慢更深。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跟孙德发含混的嘀咕声叠在一起,节奏错落,像两条不同频率的波。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孙德发的声音越来越小,偶尔蹦出来一两个词,都是含在嗓子里滚一圈就没了。陆衍之感觉到时机正在成型,像一只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落的那个临界瞬间。

然后屋里的灯灭了。电视机的声音也停了——孙德发终于关了它。一片彻底的黑暗从门缝里漫出来,把那道暖色的亮带收走了。排水沟两侧重新落入纯粹的夜色里,只剩下远处工厂区的暗红光在天际线上涂抹出模糊的一小片。

陆衍之在黑暗中把拇指轻轻压了下去。

触点闭合的瞬间,他听到导线里电流通过时极其细微的嘶响,像一根干燥的松针被轻轻折断。然后——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静默——后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墙体包裹住的爆鸣。那声音不大,至少比赵德贵家那次要闷得多、要短得多。但在那一声闷响之后,他感到脚底的地面传导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有人在地下深处敲了一下铁锤。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砖块脱落、玻璃崩碎、某件金属家具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上。碎屑落尽之后,有短暂的几秒钟,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开始听到声音。一个成年男人喉咙深处发出的、被挤压变形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黑暗里试着确认自己还活着。那声音从后门的缝隙里渗出来,含着咳呛和某种液体倒灌进气管的咕噜声,然后逐渐变弱,变成一阵粗粝的、带着气泡音节的喘息。陆衍之握着开关的手已经松开了,但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后门里没有传来女孩的声音。那扇门依然关着,缝隙里的黑暗是死的,没有晃动的人影,没有脚步。

陆衍之站起来。他的腿有一些发软,像站得太久了。他把工具箱拎起来,铜线从蓄电池上拔掉之后盘成一卷塞进箱子里。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排水沟的护坡下面,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离开。他没有跑,他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三分之一,速度也快了,但仍然是那种可以被夜风解释过去的程度。他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没有停,经过筒子楼的铁门时也没有慢。他上了三楼,用钥匙开门,进屋,关门,反锁。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外套内侧贴着后背的那一块已经被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着皮肤。他站了大约两分钟,等呼吸平复下来,然后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泼在脸上,又喝了一杯。水从喉咙灌进胃里,冰凉的。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着。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那个女孩在那扇门后面,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做了什么。她关掉灯了吗?是她关的灯吗?还是孙德发自己关的?如果是她关的,那就意味着她在黑暗里坐在那间屋子里,听着那一声闷响,听着砖石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听着那个男人喉咙里溢出来的呜咽和喘气。然后她就坐在那里,没有出来看他。

陆衍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女孩给他的那张,孙德发的字迹,写着"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折你的腿"。他把纸拿出来,放在桌上,铺平,在黑暗里用指腹慢慢描那些钢笔字的笔画。他觉得这些字有一种重量,比他之前计算过的任何一种压力值都要沉。

他坐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平房区的方向。那排平房从外面看没有明显的变化,夜色太浓,隔得太远,看不出墙体的损伤和碎砖的散落。但杂货铺的后门方向没有灯光透出来。整排房子都是暗的,只有老头的窗户隔了好一会儿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了,像是有人按亮手电又关掉。

陆衍之盯着那扇灭掉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老头被吵醒了,他一定听到了那声闷响。但他没有出来查看,只是亮了亮灯,又熄了。老头住在这排平房里多少年了,对夜里的各种声响大概早就有了一种"能睡就睡"的麻木。

陆衍之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他翻开了黑皮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悬了半天没有落下去。他要写什么?"测试二:已完成。目标评估:有效。附加伤害:待确认。"——这些字他都能写,但他知道这些字的背后是那个女孩赤脚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是她手里攥着那张纸的样子,是她说"我不想再等了"时的语气。

他把笔放下来,合上本子,没有写任何东西。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照常出了门,去了铁艺作坊。他焊了一整天的铁护栏,手速跟昨天一样快,焊点跟昨天一样均匀。钱老板下午过来看了看堆起来的成品,说了句"今天干得有点猛啊,累了就歇歇",他点了下头继续焊。下班的时候他走了一条远路,绕过了平房区,从另一个方向回了筒子楼。

他经过那个报刊亭的时候买了份晚报,翻到社会新闻版。没有关于平房区爆炸的消息。第二版没有,第三版也没有。整份报纸翻完了,连豆腐块都看了一遍,没有任何一条提到平房区夜间响动、房屋损毁或人员伤亡。他在报刊亭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走了。

晚上他坐在桌前吃面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讨论什么,李婶的声音最大,隔着楼板都能听清:"听说了吗?平房那边老孙家房子塌了半面墙,老孙人送医院了,好像是煤气罐炸的。你说这老房子就是不行……"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人咋样啊?""听说是伤了,没死,拉去二院了。"

没死。陆衍之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子缝里滑回碗里,溅起几滴汤。他重新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他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放回碗架。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枚从孙德发家收回来的引线残端和开关盒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留的痕迹。然后他把它们用报纸包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已经全黑的夜色。他的肩膀没有垮下来,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算式在反复运行:第三枚。他只剩九枚了,而那排烫伤疤排列的形状,他至今没有找到对应的字母。

他拉开抽屉,准备把黑皮本放进去的时候,本子从桌上滑落,摊开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碰到纸页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不规则的凸起。他翻到那一页,发现夹层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不是女孩给的,不是他放的。纸条上的字是打印体,用一台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墨色不均匀,像是墨水带快用完时打出的痕迹。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数数的人。"

陆衍之捏着那张纸条,站在书桌旁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那扇关紧的窗户。窗帘的拉绳在通风口的微弱气流里慢慢晃动着,像钟摆一样,从左摆到右,又摆回来。他确定自己进屋之后没有开过窗,而这张纸条出现的位置,是他黑皮本的夹层。

他放下纸条,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一家的电视声,隔着好几层楼板传上来,像一个遥远的梦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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