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枚扣子

第二天白天,陆衍之没有去劳务市场。他坐在书桌前,把帆布袋里的月饼盒拿出来,拆开,取出雷管和延时装置,重新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他又把它们装回去,放到衣柜最上层,用一件旧毛衣盖住。做完这些,他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筒子楼天井里晾出来的各色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上午九点半,他出了门。这次他没有带任何工具,只穿了一件半旧的夹克,兜里揣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沿着昨天夜里的路线走了一遍,在白天把那条路重新认了一下。电线杆、路灯、拐角处的垃圾堆、那棵泡桐树,所有他在黑暗中经过的参照物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出另一种面貌——平庸、破旧、毫无秘密。他走到平房区路口,没有直接往那排房子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横巷,从巷子另一头绕出来,正好能看到那排平房的背面。

那间亮灯的窗户在白天看过去就是一扇普通的老式木窗,窗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种着几根葱。陆衍之在一处废砖堆后面蹲下来,点了根烟,假装歇脚。他等了大约一刻钟,那扇窗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来收晾在窗外的一件蓝布褂子。老头动作很慢,收了褂子,又探手去够旁边一只铝盆,盆沿碰在窗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老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把盆也端进去了,窗又重新关上。

陆衍之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张老伯,他知道这个人——筒子楼那边偶尔有人提起,说平房区有个孤老头,以前在纺织厂看锅炉,退休后一个人住,晚上睡不着就开着灯听收音机,收音机声音开得大,邻居有意见但也没办法。陆衍之忽然觉得那盏灯的意义消解了一大半。没有监视者,没有变量,只是一个老头的失眠症。

但他心里并没有松一口气。相反,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解释隐隐有些失望。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绕过那堆废砖,从巷口走出去,经过杂货铺门口。孙德发正在铺子外面卸货,一箱箱的啤酒瓶从三轮车上往下搬,动作很粗暴,瓶子碰在一起哗哗响。女孩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在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够不到最上面那一层,就搬了只小板凳踩着。陆衍之走过去的时候跟她对了一眼,女孩的嘴角有一道新的血痂,很细,像被指甲划的。她看见他,立刻低下头去,把方便面往架子深处推了推。

陆衍之没有停下来。他走过去,走到街对面那家粮油店门口,站住,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他透过玻璃窗看孙德发的侧影——一个矮壮的男人,脖子很粗,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秃了一块。他搬完最后一箱酒,直起腰,朝柜台后面吼了一句什么,女孩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着去拿抹布。孙德发接过抹布,没说什么,自己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后屋。

陆衍之把第二根烟抽完,然后把烟盒塞回兜里。他站在秋日灰白惨淡的日光下,忽然觉得嘴唇很干。他去了隔壁小卖部买了瓶汽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看着人来人往的平房区集市。卖菜的、修鞋的、补锅的,每个人都埋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个下午他回了一趟电缆厂的废料场。老周不在,铁栅栏门上的锁不知道被谁撬了,歪歪地挂在那里。他进去绕了一圈,又找到几根废电线、一小卷绝缘胶带和一截钢管,揣在工具包里带出来。回到住处后,他没有再拆雷管,而是把那些废电线剥了皮,和钢管一起做成了一个简单的小装置——里面不放炸药,只放了几枚小鞭炮的药粉和一块镁条,用电池通电引燃,能发出很大的爆响和一道刺眼的白光,但杀伤力约等于零。

他把这个装置装在另一只铁皮盒子里,外面裹了报纸,放在帆布袋旁边。他给这个新装置取了个代号:S-1。意思是"声光测试,第一版"。

他在心里对自己解释:第二枚雷管目前不宜使用,因为变量"观察者"虽然暂时排除,但他在那个位置已经暴露过。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收集孙德发的应激反应数据,而不必冒真正的爆压风险。声光装置可以用来测试孙德发在深夜受到突然惊吓时的反应速度、逃生方向、是否报警,以及——他承认这部分有些模糊——女孩在那种情况下会做什么。

他在本子上写下:"S-1预期目标:1.记录目标在突发高强度感官刺激下的行为模式。2.评估周边居民的反应阈值与干预概率。3.为后续精确打击提供环境参数修正。"

写完这三点后,他在"后续精确打击"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又把波浪线涂掉了。

当天夜里,他再次出门。这次他没有去平房区,他先走到棉纺厂家属院附近,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拨了赵德贵家的号码,响了三声后挂断。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喂",然后迅速挂上听筒。他不需要通话,他只需要确认那家人还在那套房子里住着,没有搬走。从电话里的声音判断,那女人中气尚足,不像是重伤未愈的样子。

然后他步行绕了一大圈,从平房区的另一侧入口进去。他把声光装置放在杂货铺门口那只废弃的旧油桶后面,用一块砖压住,引线沿着墙根延伸出去,藏在一排冬青丛底下。他设置的触发方式是震动感应——如果有人路过时踢到那根引线,或者有人搬动那只油桶,就会接通电路。但他设定的时间窗口很短,只有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有效,那段时间路人极少。

他设置完毕后,退到三十米外的垃圾站后面蹲着。夜风里夹着菜市场的腐叶味和下水道的酸味,他把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等。

凌晨两点十分,杂货铺的灯没有亮。陆衍之盯着那只油桶,看它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的耳朵在捕捉任何声响——风翻动塑料袋的声音、远处卡车的引擎声、某户人家电视机的低频嗡鸣。两点十七分,他听到杂货铺里面传出一声咳嗽,是成年男人的咳嗽,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

两点二十三分。陆衍之的脚已经蹲麻了。他正要换个姿势,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吱呀"——杂货铺的后门开了。一个人影从后门闪出来,很小,很瘦,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踩着拖鞋,抱着胳膊走到门口的油桶旁边蹲了下来。是女孩。她背对着陆衍之,低着头,好像在系鞋带,又好像只是在黑暗里坐着。

陆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个声光装置的引线就在油桶底部,如果女孩无意中碰到,电池就会接通,镁条会在一瞬间燃烧,鞭炮药粉炸开,响声在深夜的窄巷里足以惊醒半条街。而她离那只油桶不到一尺。

他猛地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但随即又僵住了。他的动作会引发更大的动静。他盯着女孩的背影,手心全是汗。女孩蹲了大约四十秒,然后站起来了——她没有碰油桶,转身又轻手轻脚地溜回了后门,门合上,门缝里的光消失了。

陆衍之站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他缓缓地坐回垃圾站的砖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冷汗。他开始反复回想那四十秒里每一个细节——女孩蹲下去的位置,她的身体朝向,她的手指有没有触地。他几乎可以确定她没有碰到引线。但那份不确定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神经末梢的最尖端。

两点二十九分,他没有等到任何路人来踢动装置。他决定回收。他从阴影里快速移动到油桶旁,蹲下,拔掉电池连接线,把整个装置揣进帆布袋里,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到十秒。他贴着墙根退出平房区,心跳平稳之后,夜色里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轮廓。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差十分。他没有马上上楼,先在楼底下的水管龙头那里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头皮一阵收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户,窗帘是拉着的,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在低头擦脸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洞的地面。

那里有一张纸条。对折,压在门洞的砖缝里,被夜风吹得一角翘起来。

陆衍之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他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端正但不熟练,像刚学写字的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叔,你昨晚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反复看了三遍。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锯齿状的撕痕。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衍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上楼。他开门,进屋,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着,看着火苗舔上纸角。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他摊开的手掌里,最后剩下一小撮灰。

他把灰吹掉,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

但他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孩蹲在油桶旁边的那四十秒,她不是在系鞋带。她是在看他。她看到他了。

她看到他蹲在垃圾站后面。

陆衍之在黑暗中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筒子楼对面的墙面上映着远处工厂区的一抹暗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在想:她为什么没有告诉孙德发?她为什么要写这张纸条,而不是喊叫?

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在凌晨两点多的黑夜里,蹲在杂货铺门口的油桶旁边,看了他四十秒,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去了。然后她撕了一页作业本,写了一行字,压在门洞砖缝里。

陆衍之忽然觉得,自己的"变量清单"上,又多了一行他没有预设过的条目。而这个条目,他目前还找不到任何公式可以代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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