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个标本

约定好的那天白天,滨北城下了一整天的雨。雨不大,但绵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天井里的积水漫到台阶第三级,一只破拖鞋漂在上面打转。陆衍之没有出门,坐在书桌前把那枚声光装置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拆装了三遍之后把零件收进饼干盒里,扣好盖子。他翻了一会儿书,发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就把书合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雨声砸在窗玻璃上,节奏均匀,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但他的意识比平时更清醒,每一根神经都绷着。

傍晚六点,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低垂的、被夕阳染成暗橘色的天。陆衍之走到窗前,看着那片光落在对面湿漉漉的屋顶瓦片上,把瓦缝里的青苔照出一层绒绒的亮。他拉好窗帘,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点酱油和葱花,慢慢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是等待。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橘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墨蓝。筒子楼里的声音一层层地落下去,先是楼下的电视声,然后是隔壁的水管声,再然后是过道里的脚步声,最后只剩下远处火车站的汽笛,每隔几十分钟响一次,像是这座工业城市沉睡时的鼾声。

十一点,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那件旧夹克,没有带帆布袋,口袋里只装了烟、打火机和一把折叠刀——后者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三寸长的刀刃,他把刀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放进夹克内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带刀,也许是为了某种心理上的平衡,让见面的双方各有一件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十一点半,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铁门,一阵湿冷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天井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地上留着几片零散的水洼,映着远处路灯的碎光。他绕过那些水洼,走出筒子楼的大门,往平房区的方向去。

老街在午夜之后换了一副面孔。白天拥挤喧嚣的集市收摊之后留下了满地的菜叶和包装纸,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软塌塌的。路灯更稀了,隔三差五才有一盏亮着的,光晕都是昏黄色,照不远,只在灯杆脚下画出一圈模糊的影子。陆衍之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鞋底在湿路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经过那家录像厅时,门已经锁了,门口的海报被雨水泡烂了半边,周润发的脸只剩下半只眼睛和一排牙齿。

十二点差十分,他到了那棵老槐树附近。他没有直接走过去,先在一处墙角后面停了半分钟,观察周围。杂货铺的灯已经灭了,整排平房的窗户都是黑的,只那扇老头住的窗户里透着一线微弱的橘光,但也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老槐树在路灯够不到的阴影里,枝叶低垂,被雨洗过的叶子在夜里泛着一种暗淡的油亮。树底下的砖台上空空荡荡。

他没有急着靠近。他靠着墙角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没有点,只是含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风把树梢上的雨水吹下来,滴在砖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十二点一刻、十二点半、十二点四十五分。他说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等那个约定时间之前保持足够的距离,也许他还在犹豫。

一点零七分,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他侧过头,看到杂货铺的侧门开了窄窄的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一个矮小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速度极快,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影子的手里拎着一只小布兜,冲老槐树的方向跑过去,到了树下,蹲下来,把布兜放在砖台上,然后缩在树干的阴影里,不动了。

陆衍之在墙角的暗处又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从墙角走出来。他走到老槐树下的砖台前,女孩蹲在树干另一侧,仰头看他。夜色里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清澈的,没有恐惧。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子。

陆衍之蹲下来,跟她平视,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卷在手指间。"你约我来的。"

女孩点点头。她把那只布兜放在两人中间的砖台上,解开系口,里面是两只橘子、一包花生米和一把手电筒。她把手电筒拿出来,放在一边,没有打开。

"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就出来待一会儿。孙德发睡得死,收音机开到最大他也听不见我开门。"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平稳。陆衍之注意到她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拉链拉到了下巴,袖子挽了两折,露出来的手腕很细,手背上的烫伤疤在暗中看不清楚,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陆衍之没有接她的话。他在等她先说为什么要见他。女孩也没有急着说,她把其中一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陆衍之。他接过来,没有吃。女孩自己把那半个橘子的果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天晚上,你在垃圾站那边看孙德发,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陆衍之的手顿了一下。橘子瓣在他指间停住,没有往嘴里送。"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具体做什么,但我知道你是来对付他的。"女孩把剩下的橘子皮叠成一个正方形,放在砖台上压平。"上次那个赵德贵家爆炸的时候,我也猜是你。"

陆衍之的呼吸放慢了一拍。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读出这句话的分量——是猜测还是确认。女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不看新闻,但隔壁开报刊亭的王婶天天念叨。她说那个赵德贵是个坏东西,炸他的肯定是好人。"女孩把皮压平了,指甲在橘子皮上划了一道印。"我就想,如果好人都做这种事,那坏人就该遭报应。孙德贵比赵德贵坏得多。"

她说"比赵德贵坏得多"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平稳,但陆衍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橘子皮上停下来,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压平那道划痕。

"你想让我对付孙德贵?"陆衍之直接问。

女孩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电筒拿起来,开了,然后关上,又开了,又关上,反复了三次,像在测试电池还有没有电。最后她把电筒放在一边,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陆衍之。

"我想让你教我。"她说。"教我怎么让他消失,而且没人知道是我做的。"

陆衍之在那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为荒谬的清醒。他面前坐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穿着破旧的棉袄,手背上有烫伤疤,她在深夜两点钻过一道窄门,跑过一条黑巷,把两只橘子和一包花生米摆在砖台上,然后用跟借作业本一模一样的态度,问他能不能教她杀人。

他应该站起来走掉。他应该把橘子放回去,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然后转身走回筒子楼,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当作一个高压线接触不良造成的幻觉。他脑子里有一整个完整的行动预案,每一步都跟工程图纸一样精确,但他此刻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为"一个小孩要求成为同谋"这种情况设计过应对方案。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女孩没有催他,坐在那里等他,像等一个大人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数完。夜风又吹了一阵,把槐树叶子上的积水抖落几滴,落在橘子皮上。

"你多大了?"他终于问了一句。

"九岁,快十岁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孩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右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一截小臂。在那截细细的、泛着青白血管的皮肤上,有一排暗红色的旧痕,圆形的,排列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烫过。她把袖子放下来,拉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拉好拉链。整个动作做得很快,很利落,像在课堂上演示一道简单题。

"我知道。"她看着他。"你不也是吗?你第一次做了之后也没有收手。你还会再做。"

陆衍之坐在那片黑暗里,感觉到自己的逻辑框架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他所有那些精心构建的分类——"社会冗余摩擦因子""可验证有效性""目标单一性评估"——在这样一个瘦小的、说话平稳的、眼睛漆黑的孩子面前,忽然都失了重。他像一艘在暗礁间行驶的船,忽然发现他以为是礁石的东西其实是另一种漂浮物,在同样的水流里打转。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教你?"他最后问了一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他几乎没认出来是自己的声音。

女孩站起来,把手电筒和小布兜拎在手里。她看了一眼陆衍之手里那半个橘子——他一直握着,一瓣都没吃。

"因为你还在这里。"她说。"你本可以不来的。"

然后她转身,沿着墙根走了回去。侧门的缝又开了,她闪进去,合上门,一声不响。老槐树下只剩陆衍之一个人。他蹲在砖台旁边,手心里那半个橘子被他攥得温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是酸的,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在树下蹲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全身吹透了,才慢慢站起来,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他走路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像一台暂时关闭了所有运算程序的机器。他上楼,进门,把自己摔在床上。他以为他会失眠,但他合上眼之后几乎立刻沉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一个残存的念头是——那半颗酸橘子,像一个他解不开的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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