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冗余清单

滨北城秋天的雨总是下得很有耐心。不大,不猛,但绵绵不绝,能把一切东西都捂出一层潮霉味。陆衍之从电缆厂办完离职手续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纸箱,里面是几本旧书、一把游标卡尺、一个搪瓷杯,杯底还粘着去年泡茶叶留下的褐色印子。门卫老周这次没有看他,只低着头往炉子里夹蜂窝煤,煤灰扑起来,把他的老花镜蒙了一层雾。

陆衍之把纸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走了三条街,没有骑。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他也懒得擦。途经赵德贵家那片棉纺厂家属院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那面外墙上的黑色烟熏痕迹已经被水泥抹平了,但二楼的窗户换了新的塑钢窗,跟周围老旧的木窗框格格不入,像一只崭新的假眼。他停下来,站在路边一棵泡桐树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扔进水洼里。

他回到筒子楼的住处时,楼道里弥漫着炖白菜的气味,三楼的李婶又在门口炉子上熬粥,看见他就笑了一下:"小陆,听说你单位那个事情了?别太往心里去,厂里就这样,过几天找找别的事做。"

他点点头,上楼,关上门,把纸箱放在桌子上。他拆开那本《引爆工程学》的封皮夹层,抽出一张新的方格纸,铺开,拿起铅笔。

他要重算。第一次实验的误差太大了,根源在于他对目标建筑内部结构的判断——赵德贵家那套老式两居室,厨房与卧室之间的门因为木质变形常年关不严,爆压从门缝涌入卧室的速度比他模型的预测快了0.7秒。这个0.7秒导致了附加伤害从18.5%跳到了100%。他不是在自责,他是在纠偏。

陆衍之在纸上重新画了受力分析图,把门缝间距从"常闭"改为"非常闭",把睡眠深度系数从标准值调低,因为根据他记忆中的信息,赵德贵服用安眠药已经有几年,睡得更沉,受惊后起身时间会更长。每一个变量的修正都让他的模型更接近真实世界。他画完最后一笔时,心里有一种洁净感,像是把一件弄脏了的白衬衫重新洗过一遍。

但那个晚上他没有睡好。他在凌晨两点醒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攥着枕头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他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本贴着母亲照片的黑皮本。他在最新一页写下:"误差来源已识别,模型修正完毕。下一轮测试目标:孙德发。评估指标:目标单一性。预期附加伤害:≤5%。"

孙德发住在筒子楼旁边的平房区,开着一家杂货铺,卖烟酒、酱油、散装白酒,兼着修鞋配钥匙。陆衍之跟他有交集是在两年前,母亲中风后行动不便,有一次托他去孙德发铺子里买一袋盐,孙德发多收了两毛钱。陆衍之回去问,孙德发说"进货涨价了",但陆衍之第二天在隔壁粮油店看到同款盐标价低了四毛。这原本是一件小到可以忽略的事,真正让孙德发进入那张名单的,是另一件事。

那年冬天,孙德发领养了一个小女孩,据说是从远房亲戚家过继来的。女孩大概七八岁,瘦,不爱说话,陆衍之偶尔路过杂货铺,看到她在门口写作业,用的是那种用完的作业本背面。他本来没在意,直到有一次深夜他下楼扔垃圾,听到孙德发铺子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和小孩压低的哭声。他站在垃圾堆旁边听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回了楼上。

他没有证据。他只是在第二天清晨再次路过时,看到女孩的左边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女孩看见他,飞快地低下了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陆衍之没有去问。他告诉自己,那不属于他的范畴。但他把孙德发的名字写进了黑皮本,写在了赵德贵下面一行,用一条竖线连起来,在旁边批注了两个字母:V.E.——"可验证有效性"。

他的理由是干净的。孙德发这类人属于社会结构里的"冗余摩擦因子",他们消耗资源、传播恶性的负反馈、降低周边环境的总效用值。他做这件事的逻辑跟上次一样,不掺杂私人恩怨。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公平,因为他对赵德贵和孙德发都没有真正的愤怒,只有一种基于观察的判断,像医生看着X光片上的阴影,点头说"这里需要切除"。

但他没有告诉自己的是,从那天他写下孙德发的名字起,他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间巨大的厂房里,四面都是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玻璃罐子,每个罐子里都有一张人脸。他挨个看过去,赵德贵、孙德发、姓孙的胖女人、研究所主任、下岗名单上排在他前面的那十六个人。所有人的眼睛都闭着,看起来很安详。他走到最后一个罐子前,里面是他母亲。母亲的眼睛是睁着的,嘴角歪着,带着那张一寸照片上的笑。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冷吗?"

陆衍之每次都在这里惊醒。醒来的瞬间,他的胸口像被压了一块铁板,要用力呼吸好几次才能缓过来。但他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想起这个梦。他把梦和醒之间那道缝抹得极平整,像刮腻子一样,刮过以后,连他自己都看不出痕迹。

九月末的一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平房区。他带了一把卷尺,借口是帮厂里统计房屋修缮数据——他离职的消息还没传到这片区域。孙德发不在铺子里,看店的是那个小女孩。女孩坐在柜台上写作业,看见他进来,跳下凳子,小声说:"叔,要买啥?"

陆衍之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烫伤疤,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有些红。他没有问,只是说:"我量一下门头尺寸,你忙你的。"

他绕着杂货铺的外墙走了一圈,假装记录数据,其实是在看承重结构。这排平房是七十年代末建的砖混结构,外墙砖缝之间的水泥已经粉化了,屋顶的檩条露在外面,木质陈旧发黑。孙德发的铺子夹在中间,后面连着两间住人的房间。整面后墙靠着一条死胡同,平时没有人经过。陆衍之在死胡同里站了十五分钟,估算出墙体的抗爆强度、房间的密闭指数以及最近的逃生通道。

他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经过平房区路口时,他远远看见孙德发骑着一辆三轮车回来,车斗里放着两筐啤酒瓶。孙德发跳下车,走到柜台前,不由分说地扇了那女孩一巴掌——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她没有把门口的扫帚收进屋。女孩没有哭,只是偏着头,把脸侧过去,像已经习惯了那个角度。陆衍之站在十米外的电线杆后面,把那幅画面完整地看进了眼睛里。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第二次拿出工具包。里面还剩十一枚雷管。他取出一枚,重新做了延时装置,这次用的是电子表芯,精度比闹钟发条高出两个数量级。他把装置放进一只铁皮月饼盒里,盒盖内侧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测试二。触发时间:10月2日凌晨2:15。位置:平房区中段东起第三间。引爆方式:热丝触发。预期效果:目标单独位于后室,前室无他人。"

他写完后,把月饼盒放进工具箱底层,盖好。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但他的胃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抽搐过去,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喝掉。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他之前没有计划过的事。他去了杂货铺,买了三斤苹果。他把苹果放在柜台上,对女孩说:"帮我称一下。"女孩称好了,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他付了钱,接过袋子,犹豫了一瞬,然后说:"你手背那个伤,擦点红霉素软膏,别沾水。"

女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陆衍之走出杂货铺,走到街角,把苹果放回自行车筐里。他其实不爱吃苹果,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女孩在10月2日凌晨2:15的时候会在哪里。

他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女孩没有回答他手伤之外的话,而他也没有问。

那一整个星期,陆衍之过得异常平静。他甚至去了一趟劳务市场,领了份临时工的单子——给一家新开的饭店做电路改造。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墙里穿线、接开关、装保险盒,手指被电线皮划出几道细口子,他贴上创可贴继续干。饭店老板夸他手艺好,问他愿不愿意长期干。他笑了笑说,再考虑。

10月1日晚上,陆衍之坐在书桌前,把第二枚雷管的延时装置最后调试了一遍。电子表芯走时精准,误差在±3秒以内。他用万用表测了电池电压,一切正常。他把月饼盒用报纸包好,放进一只帆布袋,靠在门边。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他熄了灯,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足有一分多钟,纸屑被秋风吹进天井,像红色的雪。他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睡着了。

他做了那个梦。还是那间厂房,还是那些玻璃罐子。但这次他走到母亲的罐子前面时,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他身后。他转过身,看见所有的罐子都在震动,玻璃表面慢慢裂开细纹。罐子里的人脸睁开了眼睛,一起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几乎站不住的平静。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你也在里面。"

陆衍之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到窗外那棵泡桐树的影子落在天花板上,被风吹得慢慢摇晃。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1:47。距离他设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八分钟。

他靠在床头,没有动。他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但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心血管反应,跟情绪无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来,重复了三次。

然后他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到门边,拎起了那只帆布袋。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今晚不做这件事,那十一枚雷管会像十一根刺一样继续嵌在他的颅骨里,每一根都在提醒他——他的模型还没有完成,他的数据还不够,他离那个"完美"还有距离。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他走下楼梯,走出筒子楼,走进滨北城十月初的冷风里。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小片云被远处钢厂的火光映成暗红色。他往平房区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半夜出来买烟的人没有区别。

但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排平房的尽头,有一盏灯亮着。不是杂货铺的灯,是后面住人的那个房间。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有人在里面走动。

陆衍之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看了那扇窗整整七分钟。他左手拎着帆布袋,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底部的线头。

七分钟后,灯灭了。

他仍然没有动。他开始在心里计算——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亮灯,他刚才的走动路径是否会影响房间内的物体分布,亮灯七分钟是否意味着那个人很快会睡着,还是说,那个人在等什么。

他算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个房间亮灯的方向,不是正对着他的——是侧对着的。也就是说,如果里面的人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电线杆这边。

陆衍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身体往阴影的更深处挪了一步。他的心跳声在这时候变得震耳欲聋。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看到他。他只知道,他今晚的"测试二"必须延后。

因为他不能在一个被观察过的位置,启动一个需要精确变量的实验。

陆衍之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时略快,但仍然维持着一种不至于引起注意的节奏。他走过筒子楼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二楼东侧那扇,窗帘是拉着的,跟他离开时一样。

他上楼,开门,关门,把帆布袋放在门边,没有打开。他坐在床上,没有开灯。他的右手还在发抖,但不是害怕。

是兴奋。

因为那盏灯,那一扇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橘黄色光线,给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变量。一个他之前没有纳入模型的变量:"未知观察者"。

陆衍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已经不抖了。他想起那个女孩手背上的烫伤疤,想起母亲照片里那抹微歪的笑,想起那个亮灯又熄灭的房间。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有意思。"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比母亲的歪笑还浅,却在那里停了很久很久。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