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警笛素描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陆衍之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鞋都没脱,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外套上沾着昨夜在老槐树下面蹭到的青苔印子。他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太阳穴有一圈隐约的钝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敲了一整夜。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九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将近七个小时,这是他最近一个月以来睡得最久的一次。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时,昨晚的对话一帧一帧地回来了。橘子、花生米、手电筒,那排暗红色的烫痕,以及那句"你不也是吗"。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淋淋的脸,水珠沿着下巴往下淌。他看了很久,然后拿毛巾擦干,走出卫生间。

他今天需要出门。他需要做一件普通的事情,任何一件普通的事情都可以。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把外套上的青苔拍掉,拿上钥匙和零钱,下楼去了菜市场。九点多的菜市场正值早高峰的尾巴,卖菜的摊贩们正把最后的几把青菜往便宜里甩,讨价还价的声浪此起彼伏。陆衍之挤在人群里,买了三个土豆、一把小葱和一袋鸡蛋,付钱的时候摊主多找了他五毛,他看了一眼,还回去了。摊主说了句"你这人实诚",他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菜送回住处,又出了门。这次他去了劳务市场,在那一排贴着招工启事的木板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看到一个招电焊工的单子,日薪四十,包午饭。他把那张单子揭下来,按照上面的地址找过去,是一家做铁艺护栏的小作坊,在城北一片临时搭建的彩钢棚里。作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说话嗓门大,把陆衍之领到工位上,让他焊一个样品看看。陆衍之拿起焊枪,对准铁条的接缝点了几下,焊缝平整均匀,没有气泡。钱老板拿起样品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行,你明天来上班。"

陆衍之问:"今天能先干一天试试吗?"

"能啊,工钱照算。"钱老板给他指了一个角落的工作台,上面堆着半成品护栏和一卷焊丝。"先焊这些,焊完跟我说。"

他戴上护目镜和手套,拿起焊枪,开始干活。焊枪喷嘴喷出的蓝白色弧光在铁条之间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金属熔化后形成一道道均匀的鱼鳞纹。他手里的活计做得一丝不苟,每一个焊点都控制在标准的角度和深度,像是在完成某种精密的实验室操作。钱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的时候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陆衍之焊了整整六个小时。中午吃了盒饭,三块钱一份,白菜炖粉条配两个馒头。下午继续焊,直到天黑,手边的半成品护栏全部焊完,整整堆了一摞。他摘下护目镜,眼睛被弧光晃得有点花,看东西带着一层绿影。钱老板过来结了工钱,四十块,递给他四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他接过来,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出彩钢棚。

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他沿着城北那条土路往回走。路边有几盏稀稀拉拉的路灯,光都是惨白的节能灯,照着底下被重车压碎的路面。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靠着路边一根电线杆站住,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着白烟在路灯的光束里散开,变成一小团流动的灰白色。

他今天干了一天活,挣了四十块钱。他焊了大概两百多个焊点,每一道焊缝都符合标准。他中午吃了两个馒头,白菜炖粉条的油水很少,但管饱。他跟钱老板说了大概十句话,大部分是关于工件的尺寸。他没有想起任何关于雷管、延时装置、爆压传导效率的事情。他做了一整天普通人做的事,说了一整天普通人的话。

但他站在路灯下面抽烟的时候,心里非常清楚——他做这些事的动力,跟一个普通人想去挣四十块钱的理由是完全不同的。他是在做一次"归零测试"。他想知道如果把自己完全塞进一个正常的、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里,那个"系统"会不会自动关闭。他想知道良知的凌迟有没有可能被疲劳和汗水泥浆糊住。

答案是——没有。糊不住。因为他站在那根电线杆下面抽完最后一口烟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明天要不要继续来上班",而是:那个女孩今天下午四点半有没有经过筒子楼门口那块砖。

他把烟头踩灭,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继续往回走。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上楼时在二楼拐角遇到了李婶,李婶手里端着一盆洗脚水正要往下倒,看见他,把盆收回来,笑了一下:"小陆,今天回来晚啊。"

"找了份活,焊铁。"

"哎哟,那不错啊,有活干比闲着强。"李婶把水端回去,进了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陆衍之上了三楼,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低头看到了门缝底下露出一小截东西。他停住,把钥匙抽回来,蹲下,从门缝底下抽出来一张叠好的纸。他打开,里面的字迹跟之前一样,铅笔,田字格纸。

"孙德发今天又打我了,用皮带抽的胳膊,他喝了很多酒。明天晚上他要去城南进货,凌晨两点出门,天亮才回来。叔,你要是想做什么,明天晚上是最好的时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挤,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我不想再等了。"

陆衍之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纸上,映出那些铅笔笔画里被反复描过的痕迹。女孩写"不想再等"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一定压得很重,重到纸张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凹槽。

他把纸折好,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纸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翻开了黑皮本,翻到"未知观察者#1"那一页,想了想,把"状态"那一栏里的"零接触"划掉了,改成"信息交换持续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平房区的方向。杂货铺的灯亮着,隔着夜晚的距离,那团橘黄色的光显得很小很软,像一只将灭未灭的烛火。他不知道孙德发今晚有没有在喝酒,不知道那根皮带现在挂在哪里,不知道女孩关上门之后有没有哭。

他只知道一件事——上次赵德贵的事,他跟自己说那是"实验"。而这一次,如果他在明天夜里去做了某件事,他将再也无法用"实验"这个词来粉饰任何一个行为。因为那个女孩的存在,把整件事从抽象的数据世界拽进了一个具体的、有温度的、会写字的现实里。

陆衍之把黑皮本合上,放进抽屉。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那里面躺着帆布袋,帆布袋里面是那个月饼盒,月饼盒里面是那十一枚雷管。他把帆布袋拎出来放在桌上,解开系口,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码好的东西。然后他拿出那枚已经拆过的、原本为孙德发准备的第二枚雷管,放在手心掂了掂。它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他把雷管放回去,重新系好袋口,把帆布袋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半杯白酒。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杂货铺那盏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掉了那半杯酒。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非常稳。比第一次、第二次都要稳。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女孩对他说"你第一次做了之后也没有收手"的时候,她用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她不是在批评,不是在质问,她只是把一件他已经知道但一直拒绝承认的事情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他已经回不去了,并且他自己也知道。

陆衍之在窗前站到那盏杂货铺的灯熄灭为止,然后他转身,没有去碰那个抽屉。他走到床边,躺下来。他闭着眼睛,听着天井里最后几声夜虫鸣叫。他在心里做了一道非常简单的算术题:十一枚雷管,现在还剩十枚。明天夜里用掉一枚之后,剩九枚。

他还有九次机会可以停下来。九是个不错的数字,它完整,稳定,是三的平方。他这样想着,慢慢放松了肩膀。但他没有睡着。他知道自己没有在计算停下来这件事,他在计算的是:如果明天夜里用掉那一枚,数据会显示怎样的结果。

窗外那盏杂货铺的灯灭掉之后,夜色变得更加沉厚。陆衍之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他忽然想起女孩最后一行小字里那个"再"字。她说"我不想再等了"。那个"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已经等过了,等了很久,久到那些烫伤的痕迹结了痂又添了新痕。而她选择把"明天晚上是最好的时候"这句话送到他门口,不是在请求他。

她是在告诉他。

陆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钢厂若有若无的铁焦味。他在那股气味里慢慢闭上眼睛,终于沉入一种浅淡的、边缘模糊的睡意中。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又看到那只被剥开的酸橘子躺在砖台上,雨水把橘子皮泡得发亮。而在橘子旁边,那排暗红色的圆形烫痕排列整齐,像一行他认不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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