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白天,陆衍之都在那个铁艺作坊里焊护栏。焊枪的蓝白色弧光把他的视网膜烧出两片褪不去的亮斑,他每次摘下护目镜,看东西都带着一圈绿色的残影。他焊了比昨天更多的件,手速比昨天快了一成,钱老板在旁边看了几次,什么也没说,只在他休息的时候递了一瓶汽水过来。陆衍之接过来喝了一口,瓶沿上还沾着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冰凉地贴在下唇上。
他没有去想晚上。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焊枪和铁条交接的那个点上,金属熔化的温度、焊丝的推进速度、熔池的冷却周期,每一道焊缝都是一次短促而精确的微操作。他让自己沉浸在这些细节里,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石头,水流从上方经过,带不走任何东西。
下午五点半收工,钱老板给他结了四十块钱,多给了五块,说是"干得利索,加个奖励"。陆衍之把钱揣进口袋,走出彩钢棚。外面的天还没有黑,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种沉重的橙红色,像一块半融的铁锭。他沿着土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拐进路边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素面,三块钱。他慢慢吃完,把汤也喝了,付了钱,继续走。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擦黑了。楼道里李婶又在那煮什么东西,气味辛辣,像炖了一大锅花椒和干辣椒。陆衍之经过时李婶正在调炉火,头也没抬地说:"小陆,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今天活少。"他上了楼,开门进屋,关好门。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亮了台灯。书桌上摊着昨天的报纸,他翻到第三版,没有关于赵德贵的新消息,那场"煤气爆燃"已经彻底沉进了报纸的角落,让位给了更近的新闻——滨北水泥厂停产整顿、北城区新修的道路即将通车、市里开了一场关于下岗职工再就业的会议。陆衍之扫了一眼那篇会议新闻,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
他打开抽屉,取出帆布袋,解开系口。月饼盒躺在里面,他把它端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十一枚雷管排了两排,其中一枚已经改装过。他取出那枚改装好的雷管,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把月饼盒盖好,塞进帆布袋里,然后把帆布袋拎起来,试了一下重量——比他上次出门的时候轻了一些,因为配套的引爆装置已经从这枚雷管上拆了下来,他要重新组装。
他坐在桌前开始组装。用的还是那只电子表芯,但这次他把触发方式从固定时间改成了手动遥控——一根两米长的细铜线,一端连着电池和开关,另一端连着雷管的电桥。他蹲在地上把线路焊好,用绝缘胶带裹了三层,然后用一只旧的蓄电池做电源。整个装置做好之后缩在一只铁皮工具箱里,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套普通的电工工具。
他把工具箱盖上,锁好搭扣,放在门边。
九点整,他出门了。他穿着那件深灰的工装,裤脚卷到鞋面上,脚上换了一双跟底更软的布鞋。工具箱拎在左手里,分量不大不小,跟一个普通的晚归工人提着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他下楼的时候李婶已经回屋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是好的,他走过每一层都亮一下,又在他身后熄灭。
夜色比前几夜更沉,天上没有月亮,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憋着。陆衍之没有走平常那条大路,他绕了一个更大的圈,穿过已经关门的菜市场顶棚,从一堆废弃的菜筐和塑料桶之间挤过去,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走到了平房区的背面。他落脚的地方正对着那扇亮过灯的老头窗户,今晚那扇窗是黑的,整排平房几乎全黑,只有杂货铺的前门留了一盏门灯,昏黄的灯泡在风里微微摇晃。
陆衍之蹲在排水沟的护坡上,盯着杂货铺的轮廓看了大概十分钟。他需要确认孙德发是否真的如女孩所说,凌晨两点出门去进货。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杂货铺的后门和侧面的那条窄巷。时间还早,才九点多,平房区的夜生活才刚刚收摊,偶尔还有晚归的人骑车过去,车铃响几声就远了。
他找了个更隐蔽的位置——排水沟拐角处长了一丛半人高的野枸杞,他蹲在后面,把工具箱放在脚边,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跳一跳的,他用手拢着光,不让它太显眼。他等。等时间过去,等夜更深,等那扇后门打开,等孙德发从里面出来。
十一点半,杂货铺前门的灯灭了。陆衍之掐灭了手里的第四根烟,把烟蒂压进土里。他开始进入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所有感官被调到最高频——他能听见排水沟里偶尔窜过的老鼠的动静,能分辨出风穿过不同树丛时音调的差异,能感受到夜里的气温在一点一点往下滑。他把手伸进工具箱,摸到那根铜线的末端和开关的位置,指腹在上面轻轻掠过,确认每一个接口都牢固。
十二点四十分。一点十分。一点三十五分。
后门开了。
陆衍之的身体猛地压得更低。他的视线锁定在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上。门开大了,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矮壮的身形,脖子上围了一条旧围巾,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孙德发站在后门台阶上,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陆衍之听不清,但语气粗粝。然后他下了台阶,拐出巷口,朝大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渐远,逐渐被夜风和远处的火车汽笛掩盖。
陆衍之从野枸杞丛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速度快得超过预期。他深呼吸了两下,拎起工具箱,从排水沟护坡上走下去,贴着平房后墙的阴影移动。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预先计算好的位置上——哪块地面是硬土,哪块是碎砖,哪块踩下去会响。他用了大约两分钟走到杂货铺的后门外。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色的光。
他推门,门无声地开了。他侧身闪进去,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尽头连着厨房。厨房的灯开着,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锅,锅盖半掩,里面是没吃完的面条,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花。他经过厨房,拐进后面的房间。孙德发住的那间屋子灯也开着,电视机还在放着,屏幕上是一档深夜重播的戏曲节目,花旦的唱腔尖锐而遥远,像隔着好几堵墙。电视机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家具上,照出一张凌乱的床、一只歪倒的暖水瓶、桌上散落的空酒瓶和烟盒。
但陆衍之的视线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他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旧八仙桌底下,看到了一团蜷缩的影子。女孩蜷在那里,背靠着桌腿,双臂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没睡,她的肩膀在灯光里微微起伏着,像在数自己的呼吸。桌子上摆着一只没有动过的碗,碗里是干透了的白米饭,米粒结成了一整块饼状。
陆衍之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女孩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恢复了正常。她的脸上没有新的伤——至少今晚没有。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圈下面有一层青灰色的阴影,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走了。"她说。声音哑的,像是喉管里塞了棉花。
"我知道。"陆衍之站起来,环顾这间屋子。他要在孙德发回来之前完成设置。他找到了后墙的预设立置点——一扇朝北的窗户旁边,墙体上有几道裂缝,里面填着松动的砖灰。他用螺丝刀轻轻撬开一块松砖,露出后面空心的墙腔。那种七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墙体和外层饰面之间常有几厘米的空隙,足够放进一枚雷管和一段导线。他动作麻利,把雷管塞进墙腔,把导线沿墙角引到屋外,然后用那块松砖堵回原处,表面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他退到后门外,在排水沟旁边蹲下,把铜线的另一端接上蓄电池和开关。他握着那个简易的开关,拇指搭在触点上方,感到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上来。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孙德发回来之后重新躺下来、彻底放松的时候,才是引爆的最佳窗口。
"叔。"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后门,赤着脚站在台阶上,脚趾在深秋的凉风里微微蜷着。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像是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什么?"陆衍之问。
女孩走到他身边,把那张纸递给他。陆衍之接过来,打开。纸是从一个旧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不是女孩的——是很重、很歪斜的成年男人的字。上面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小红(给养女取的名字,陆衍之猜测),你爹欠我的账,你在我这住到十八岁,供你吃穿,十八岁之后你爱去哪去哪。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那个村。你娘死了,那边没人要你。"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折你的腿。"
陆衍之拿着那张纸,蹲在排水沟边,秋夜的凉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他反复看了两遍。这张纸不是孙德发写给女孩的——从语气判断,它更像是孙德发从某处抄来的、或者早年间跟什么人达成某种口头协议后留下的备忘。他在这上面读到了一个他没想过的东西:女孩的"养女"身份,可能根本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她甚至可能没有被正式过继,她只是一个被送来寄放的孩子,连名字都是暂用的。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张纸的?"陆衍之问。他的声音很低。
"今天下午。他喝醉了睡午觉,从柜子底下掉出来的。"女孩抱紧自己的胳膊,赤着的脚趾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叔,我要你把这个也炸掉。"
陆衍之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夜色里几乎是透明的,只有眼睛里的两点微光,像暗室里两粒不肯熄灭的火星。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在老槐树下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再等了"。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再"字的分量。
他没有回答她。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袋里。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裂开了窄窄的一条缝,从里面漏出几粒黯淡的星。他不知道孙德发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握着那个开关的手,到底属于一个工程师,还是属于别的什么。
他的手没有松开开关。
"进屋去。"他对女孩说。"把鞋穿上,关好门,别出来。"
女孩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长,长的让陆衍之几乎要移开目光。然后她转身,走回后门,赤脚跨过门槛,回头把门掩上了。门缝里的光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剩下一条极细的亮线,像一根绷紧的金属丝。
陆衍之蹲在排水沟旁边,拇指搭在开关的触点上。风停了,四野寂静。远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踩着碎石子路回来了,步子沉,带着醉意,嘴里还在含混地哼着什么调子。
他开始在心里读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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