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名“遗忘者”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李铎的神经里。
苏九思最怕的就是被遗忘,而那个加密群组的名字,恰恰就是他最深的恐惧。这群人把自己的创伤当作通行证,把被背叛的经历当作某种扭曲的资格证明,然后在一个加密的、匿名的、无法被外界窥探的黑暗角落里聚在一起,分享着各自的愤怒和仇恨。李铎不确定这个群是苏九思创建的,还是他只是其中的一员;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群人都不太可能只是一群普通的受害者在互相倾诉。入群问题不是“你有什么感受”,而是“描述你被背叛的经历”——这是在筛选,在寻找同类。你不是来寻求安慰的,你是来证明你够格的。
“能不能黑进去?”李铎问。
小赵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沮丧。“我试了一个晚上了。这个群用的是端到端加密,服务器在境外,注册信息全是匿名的。入群审核不是机器自动审批,而是由一个管理员手动审核——每一份入群申请都会被一个真实的人阅读和评估。想绕过这个机制,唯一的办法就是提交一份足够有说服力的申请,让管理员手动放你进去。”
“那就写一份。”
“写什么?”小赵转过来看着他,“写一段我被背叛的经历?我活了二十四年,最惨的一次是被大学室友骗了一顿饭钱。你觉得这个能过审吗?”
李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小赵旁边,把键盘拉到自己面前。“不是你来写,我来写。”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一颗静止的心跳。他这辈子写过很多文字——结案报告、询问笔录、嫌疑人侧写、搜查令申请书,每一种都有固定的格式和规范,换一个人来写也是一样的结果。但此刻他需要写的东西,没有任何格式可以参考。这不是一份公文,这是一把钥匙,它需要足够锋利、足够真实、足够像一个人在最崩溃的深夜独自写下的独白,才能撬开那扇通往“遗忘者”群组的大门。
小赵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不敢出声。李铎开始打字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某个封存了很久的盒子里往外掏东西,动作很慢,但掏出来的东西带着一种厚重的、被压了很久的质感。
“我用了五年时间去了解一个人。我熟悉她的声音、她的作息、她翻书时手指划过纸张的角度、她清晨起来煮粥时习惯把火开到最小然后站在灶台前发呆的那几分钟。我以为我了解她的一切。但当真相被揭开的时候,我发现我从来都不认识她。她在我身边生活了五年,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不是她伪装得太好,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我以为信任就是不用去看,原来信任是一堵墙,你靠在墙上的时候觉得很安稳,但你永远不知道墙的另一面是什么。”
他打完这段话,停下来读了一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句,改成:“原来信任不是墙,是一面镜子。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对方,是你自己——你的期待,你的假设,你的自以为是。当镜子碎了,你才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镜子里的人。”
小赵在他背后读完了这段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不知道李铎写的是不是真实的感受,但他知道,这种文字不可能是编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不敢多读。
李铎把这段文字复制进入群申请的文本框里,然后点击了发送。屏幕上弹出一条冷冰冰的提示:“您的申请已提交,管理员将在24小时内审核。请耐心等待。”等待。这个词让他想起了苏九思那套程序里的定时发送脚本。三百六十五天的倒计时,一封在一年后才会抵达的邮件,一个在系统深处安静运转的程序。这些人都很擅长等待。他们在等待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结果,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摧毁的人,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跟他们一样,在信任的废墟下面喘不过气来。
等待审核结果的这段时间里,李铎没有闲着。他让周明远调了两个人去查“信使”系统的运营公司,自己带着小赵继续深挖程远的硬盘。程远作为苏九思的同伙和“归档人”,硬盘里存储的数据量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除了那些已经发现的短信草稿和定时发送脚本,硬盘里还有一个被深度加密的分区,小赵用了好几种解密算法才打开。
分区里面是一系列命名方式非常规整的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对应一个受害者。林妙、周雨宁,还有另外几个名字——有些是苏九思猎物名单上的人,有些是小赵在之前的调查中没有见过的。每个文件夹里都有三样东西:一份详细的个人信息档案,一份苏九思跟她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份“结案报告”。
“结案报告”——这四个字让李铎后背发凉。苏九思在杀人的时候,用的不是杀手的逻辑,是研究员的逻辑。他把每一个猎物都当成一个实验样本,从筛选到观察到干预到最终的“处决”,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个变量都有分析,每一个结果都有总结。他是在“研究”信任,而不是在摧毁信任。这种从情感中抽离出来的冷静,比任何血腥的犯罪现场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在其中一个文件夹的最底层,小赵发现了一个被命名为“0号样本”的子文件夹。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一段苏九思自己写的自述,日期是半年前,比林妙的档案还要早了将近两个月。李铎坐在小赵的电脑前,把那段自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又从头开始读第二遍,读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我叫苏九思。今年二十七岁。我十五岁那年,在我父亲的死亡中扮演了一个我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角色。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第一个实验——实验对象是我自己。我要测试的是,一个背负着秘密的人,能否被另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我选择了我姐。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以为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的人。她在所有人面前替我圆了谎,她告诉我那是意外,她替我扛下了所有的罪责和愧疚——但她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我知道她在说谎。她说她相信我的时候,右手会摩挲左手的手背。那是她撒谎的动作,从她十二岁那年开始,从来没变过。她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第一个实验的失败品。她的失败证明了一件事:最深的信任,也抵不过一个被藏起来的真相。”
苏眠那个摩挲手背的动作,是苏九思的整个世界观崩塌的起点。他亲眼看见他最爱的人在对他撒谎,而这个谎言是为了保护他。保护反而变成了背叛的佐证。他把这种扭曲的逻辑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心底,用十几年的时间浇灌它,最终收获了一整套冷冰冰的犯罪哲学。他在十五岁那年失去了对苏眠的信任,从那之后,他花了十二年向全世界证明——信任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凌晨两点,李铎回到家。
苏眠还没有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摞苏九思的笔记本。她正在把笔记本里那些技术笔记和零散的独白整理成一份更系统的索引,每一段文字都标注了日期、主题和可能关联的案件线索。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看到了他的自述。”
这不是问句。她看出来了。李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在苏九思的自述里读到了太多东西——关于苏眠的,关于那个摩挲手背的小动作的,关于苏九思如何把这个最细微的、最无意识的动作解读成了一场长达十二年的背叛。他把这些全都告诉了苏眠。苏眠听完之后,靠在书房的桌沿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
“他说的是真的。”苏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确实一直在对他撒谎。那个小动作,我自己都知道。每次我说‘小九,姐姐相信你’的时候,我的手就会不自觉地去做那个动作。我以为他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她抬起双手放在眼前,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看某样不认识的东西,“他用了一辈子来测试信任,第一个被测出来的人,是我。”
李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把它们从她眼前移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闪躲。
“他说你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也是最失败的。但你知道他真正失败在什么地方吗?”李铎的声音很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了精确的位置上,“他没有测试信任。他在测试完美。他要一个完美的人——一个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犹豫、不质疑、无条件接受他一切的人。那种人不叫信任者,叫信徒。你不是信徒。你是他姐。”
苏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带着哽咽但努力稳住的声音说:“你说的对。我从来都不是他的信徒。我是他姐。他想要的是无条件,但我给他的,是我能给的。”
第二天中午,入群申请有了结果。
小赵发来了一条截图,那个匿名邮箱收到了一封来自“遗忘者”群组的系统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申请通过。欢迎加入。”
小赵把入群邀请链接和临时登录凭证发给了李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以什么身份进去?”李铎想了想,说:“别暴露真实身份。用‘0号样本’的视角——不是苏九思本人,但也不是跟他毫无关系的人。做一个像他一样受过伤、像他一样不信任任何人、但还在徘徊的人。徘徊是最好的伪装。如果你走得太近,他们一眼就能认出你。”
小赵按照这个方向创建了一个虚拟身份——网名叫“旁观者”,年龄设置为二十八岁,入群申请用的就是李铎写的那段话。这个身份的定位是一个在信任崩塌之后还没有走到极端行动那一步的人,站在悬崖边上,还没有跳,正在看下面有没有人接他。这种人对于“遗忘者”群组来说,是最理想的发展对象——他不需要被煽动,只需要被引导。
群组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李铎看到了一个灰黑色调的聊天面板,左侧是群成员列表,右侧是聊天区域。群成员不多,只有三十几个人,每一个人的头像都是用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大多是数字和符号的组合,没有任何可以辨别真实身份的信息。聊天区域最上方是一条置顶公告,发帖人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母:Z。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话——“本群不提供安慰。如果你需要的是温暖,请自行离开。如果你准备好了面对真相,欢迎留下。”落款是Z,发布时间是半年前。Z是这个群的创建者和管理员。所有的入群申请都由他手动审核,所有的群规则都由他制定。
李铎刚想往下翻聊天记录,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条私聊消息。发信人的昵称是Z。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白底黑字,在灰黑色的界面里格外刺眼。
“旁观者,你写的那些话,是你自己写的吗?”
李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敲下两个字:“是的。”
Z的回复几乎是瞬时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在等他的确认:“那你就应该知道,你写的不是对别人的信任。你写的是对自己的失望。你信任的从来都不是她——你信任的是你爱她的那个自己。她只是碎了你的镜子。留下镜子碎片的人是你。”
李铎盯着这段话,心跳加速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被精确狙击后的生理反应。Z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了他藏在入群申请里的那些细微情绪上。这个人不是随便聊几句的普通管理员——Z的洞察力极其敏锐,且话术风格跟苏九思有某种相似之处,冷静、精准、一击必中。但他比苏九思更老练,更隐忍,更像一个已经在这个黑暗世界里待了很久的引路人。
“这个人很危险。”李铎对小赵说,“他在这个群里待了至少半年。他读了每一个人的入群申请,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创伤点。他不只是在管理群组,他是在管理痛苦。”
“要不要探一探?”
“先不要主动。他说这句话是在试探我。如果我表现得过于配合,他会起疑。让我晾他一个晚上。”
他让账号保持在线但不再回复任何消息,像一个真的被戳到了痛处、暂时不想说话的人。然后将账号暂时退出,把注意力转回到“信使”系统的追踪上。苏眠那份技术报告已经被周明远转给了省厅网安总队,总队那边很重视,当天就成立了一个联合调查组,开始对“信使”系统的运营公司进行突击检查。程远在二次审讯中也松口了——他看到苏九思的“0号样本”自述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主动交代了“信使”系统被用于非法数据获取的全部技术细节。他说他不是不想说,是他不敢说。因为一旦说了,他自己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晚上,李铎回到家的时候,苏眠正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开着的是一个文档,里面是她整理到一半的苏九思笔记本索引。但她的目光不在那些文字上,她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数字在跳动,一秒钟一下。
“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苏眠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他说小九的案子开庭的时候,要通知他。他想去旁听。”
“谁?”
“我不知道。他用的不是真名。”苏眠把手机递给李铎,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申请留言里写的是:“我想亲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他在群里说过的那些话,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申请时间是今天下午,那正是Z给李铎发私聊消息的同一时间段。
李铎把手机还给苏眠,眉头锁了起来。“他说的‘群’,应该就是‘遗忘者’。”苏眠看着他,问:“你觉得Z是谁?”李铎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是他建了那个群,说明他在苏九思之前就已经在做类似的事情了。苏九思可能是他发现的——通过入群申请,他看到了一段让他产生强烈共鸣的文字,然后他开始私下接触苏九思。鼓励他、引导他,用自己的经验和话术,把苏九思推向了那条他自己还没有勇气走到终点的路。而他自己留在原地,继续筛选下一个。”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把阳台上那盆苏眠养的绿萝吹得晃了几下。
一小时后,他重新登录了“旁观者”的账号。Z没有继续追问。群聊记录里多了一条Z发的新消息,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内容很简单:“欢迎‘旁观者’入群。你的伤口很适合这里。不要让它愈合太快。痛是最好的老师。”
李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给小赵发了一条加密短信:“继续深挖Z的身份。他的措辞习惯——尤其是‘伤口’‘老师’这种隐喻用法——跟苏九思有交集的可能性很大。查‘信使’系统里有没有任何一个用户同时关联了苏九思和另一个人的数据调取记录。”
发送完毕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深处那片没有光的黑暗里,他仿佛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苏九思,瘦削、敏感、自毁般地渴望被记住。另一个是Z,沉稳、老练、在黑暗中摸索了更久、走得更远、也更懂得如何隐藏自己。苏九思是Z的作品,也是Z的试验品。而Z现在正在群里,等待着下一个苏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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