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铎没有睡。
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眼睛闭着,意识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它震颤。客厅里的苏眠翻了几次身,每一次他都在数。一次,两次,三次。凌晨四点十七分的时候她醒了,去了一趟卫生间,然后回到沙发上,没有再睡。他听见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轻得像猫走过地板。
她没有叫他。
她以前会叫的。不管他加班到多晚回来,只要她醒了,就会披着毯子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眯着惺忪的眼睛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煮碗面。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想不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李铎洗了把脸就出了门。苏眠在厨房里煮咖啡,听见他换鞋的声音,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
“案子紧。”他没有回头。
“晚上回来吃吗?”
“不一定。”他顿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加了一句,“你别等我。”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苏眠说了一句“好”,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铎到单位的时候,小赵已经在了。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顶着两个黑眼圈,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李队,出鬼了。”小赵把椅子转过来,手指在一台电脑的屏幕上敲了敲,“别后几度秋的IP地址我查了整整一夜。这孙子上网用的是三重代理,最外层跳板在境外,中间层用的是某高校的公共WiFi,最里面那层绑了一个虚拟号段的手机号。实名认证信息也有,姓名、身份证号、人脸识别全部通过——但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个身份的主人早在两年前就因为车祸高位截瘫,住在邻省的一家康复医院里,连手机都拿不起来。”
李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身份冒用。”
“而且手段非常专业。”小赵把另一张表推过来,“我跟游戏公司那边沟通了,拿到了‘别后几度秋’的全部游戏行为数据。这个账号注册于三个月前,东受降城副本通关次数是零——也就是说,他根本没在游戏里打过这个副本。但是他对副本里的处决动画了如指掌。”
“他不需要玩游戏,”李铎说,“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游戏的玩家是谁。”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铎的意思:“你是说,他通过游戏筛选猎物?”
李铎没有回答,拿起小赵打印出来的那份通讯记录分析报告。林妙的“半缘”账号上有七个聊天对象,其中六个都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日常对话,聊工作,聊游戏攻略,聊周末去哪里吃饭。唯独跟“别后几度秋”的聊天记录截然不同。从第一次打招呼开始,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就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不安的精准感。
“你喜欢的那个文创店旁边的糖炒栗子,下午三点出锅的最好吃。”
这是“别后几度秋”对林妙说的第三句话。
那时候他们才刚认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李铎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林妙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文创店上班,他回答“因为你发过一张照片,玻璃反光里有你们公司的logo”。林妙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糖炒栗子,他说“因为你之前的半缘动态里写过,冬天的糖炒栗子最配加班夜”。
这些信息确实都在林妙的主页上可以找到。但它们分散在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语境里,彼此之间毫无关联。普通人浏览一个人的社交主页,看到的是一条一条零散的内容,不会把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但这个“别后几度秋”做到了。他像一名情报分析员一样,把林妙在网上留下的一切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像,然后精准地投射到她面前。
这已经超出了“擅长聊天”的范畴。这是一种能力,或者说,一种训练有素的习惯。
“李队,还有一件事。”小赵把椅子滑到另一台电脑前面,打开一个界面,“这是林妙手机里被删掉的聊天记录的恢复结果。她的微信记录大部分恢复了,但跟‘半缘’之间的消息被人用专业工具彻底粉碎了,我们的恢复软件只捞回来一些碎片。”
“碎片里有什么?”
小赵把一个文件打开,屏幕上弹出了一些恢复的片段。消息的发送方是“别后几度秋”,接收方是林妙。时间戳显示是案发前三天。
“你觉得自己了解身边的人吗?”
林妙回复:“什么意思?”
“你跟你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半。”
“那你觉得你了解他吗?我是说,真正的了解。”
林妙沉默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回复:“我不知道。”
李铎盯着屏幕上的这三行字,后背一阵发凉。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提问。不是随便聊聊,是有目的的引导。提问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往一个裂缝里打进楔子,然后一点一点地敲,直到裂缝变成豁口。
“林妙的男朋友是谁?”他问。
小赵翻了翻材料:“叫陈鸣,二十六岁,做建筑设计的。案发当天他在外地出差,有高铁票和酒店入住记录,时间线完全对得上。我们联系过他,他情绪崩溃了两次,看起来不像装的。”
“他跟林妙的关系怎么样?”
“林妙的闺蜜说,两个人最近半年经常吵架。原因不太清楚,但林妙跟闺蜜提过一次,说她觉得陈鸣‘心里有事不跟她说’。具体什么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李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小赵。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凶手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变态杀手?”
小赵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一般的连环杀手选择猎物的时候,依赖的是视觉冲动和性幻想。他们会跟踪、窥探,然后出手。但这个人在做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在瓦解猎物的社会支持系统。他先让她怀疑自己跟男朋友的关系,然后在她最孤立、最不确定的时候,抛出那根稻草。”
他顿了顿:“这不是杀人。这是策反。”
上午十点,李铎主持了专案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市局对这起案子很重视,从刑侦、网安、技术三个科室抽调了十二个人组成专案组。李铎被任命为组长,副局长老方亲自坐镇。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的分量——东受降城遗址属于省级文保单位,在文保区里发现命案,舆论压力不会小。
李铎把案件目前的进展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尸体位置、死亡方式、手机数据、游戏账号、嫌疑人的网络反侦查手段,每一项都讲得很详细。但讲到嫌疑人的社交工程手段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
“这个人不是随便杀人。他有选择猎物的标准,有接近猎物的方式,有瓦解猎物心理防线的话术体系,有清理现场和清理数据的能力。他在现实中实施杀人,但在网络上实施的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处决’——他让猎物在死之前,已经在精神上被孤立、被隔离、被瓦解。这是典型的社交陷阱。而选择《铁壁》这个游戏作为狩猎平台,可能是因为它的玩家群体具备某些他需要的特征。”
老方皱着眉头:“什么特征?”
“喜欢历史,喜欢冷兵器,喜欢模拟权力关系。换句话说,容易对那个‘节度使’的世界产生代入感。”
说到这里,李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晚,苏眠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叫“折柳人”的账号,在线状态是“离开”。
他把这个念头用力按了下去。
会后,他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一条消息。
“李队,‘别后几度秋’今天上午又上线了。”
“在哪?”
“用的是城北一个网吧的WiFi。我调了网吧的监控,查到了这个时间点坐在那个位置的人。”
李铎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谁?”
小赵发过来一张截图。摄像头从天花板的角落俯拍下来,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那个人——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瘦削,看不出具体年龄,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反光,看不清款式。
“就这一张?”
“他挑了摄像头角度最差的那几个位置,这张是我从侧面一个坏了半边的摄像头里扒出来的。他在网吧待了不到四十分钟,中间用了三台不同的机器,每一台都用了不同的身份登记。”
李铎放大照片,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很久。他看不出这是谁。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不是对这张脸的熟悉,而是对某种姿态、某种习惯性动作的熟悉。
傍晚的时候,他给苏眠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
苏眠回得很快:“好,想吃什么?”
“都行。”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改成四个字——“你定就行。”
回到家已经是七点半了。苏眠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汤是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怎么了?”苏眠抬头看他,“不好吃?”
“好吃。”他低头扒饭,把碗端得很高,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吃完饭,苏眠去洗碗,他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工作群里没有什么新消息,小赵可能在补觉。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放下手机,看着厨房里苏眠的背影。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空空的,没有戴任何东西。他忽然想起那张网吧监控截图里的表。苏眠不戴表。她说过一次,戴表会让她觉得手腕被束缚,不舒服。
但是“折柳人”的游戏账号是她的。
“别后几度秋”只有她一个好友。
李铎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他想问问她,为什么要玩《铁壁》,为什么会跟一个叫“别后几度秋”的ID加好友。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天,每一个都像一把小锤子,敲着他的太阳穴。但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问出口,他和苏眠之间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着的信任就会碎掉。碎掉的后果是什么,他没有勇气去想。
十点半,苏眠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坐在他旁边擦头发。她身上是那件他熟悉的旧睡衣,浅灰色的,袖口洗得有点发白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湿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凉凉的。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案子的事,有点累。”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颤的话。
“你以前从来不会把案子的事带到家里来。”
他以前确实不会。以前不管白天查了多么恶心的案子,晚上回到家,他都能把这些东西像脱外套一样脱掉,丢在门外。但这个案子不一样。它像是黏在他身上了,黏在他脑子里的某根神经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它。
“这个案子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苏眠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头从他肩上移开,站起来,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走进了卧室。
李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苏眠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下扣着。他伸手把它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没有《铁壁》的通知。桌面壁纸是他们结婚时候拍的照片,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有点傻。
他用拇指按在屏幕上,没有解锁。指纹识别被触发,屏幕跳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忽然想起林妙聊天记录里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了解身边的人吗?”
他不知道。
结婚五年,同床共枕一千八百多个夜晚,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否了解躺在他身边的人。
凌晨一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小赵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李队,苏眠嫂子在铁壁的实名认证信息,我顺手查了一下。身份信息确实对得上,但有一点不对——她的账号关联了一个二级子账号,那个子账号的登录IP,跟‘别后几度秋’最后一次在网吧登录的IP,属于同一个网段。”
李铎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里擂鼓。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映成了暧昧的橘红色。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广告,光影变幻,明灭不定。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苏眠大概已经睡着了。
但他不敢去推那扇门。
他怕推开门之后,看见的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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