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说“好”之后,用了三天时间把苏九思留下的所有文本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作为姐姐,不是作为那个在护城河边替他圆谎的人,而是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文献研究者。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游戏内邮件截图、服务器日志和程远硬盘里恢复出来的短信草稿。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不同的内容类型——红色是直接威胁,蓝色是情感诱导,绿色是精准信息投放。墙上贴了三张大白纸,用记号笔画满了箭头和关系线,把苏九思的每一段文本跟对应的受害者信息源连接起来。整个书房看起来不像一个文学研究者工作的地方,更像一个情报分析室。
第四天下午,她拿着一摞标注好的材料从书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李铎不太常见到的表情——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职业性的专注。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材料摊在茶几上,开始解释她的发现。
“小九的情报获取渠道有三个层次。”她用笔尖点着第一张图表,“第一个层次是公开信息抓取——受害者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发布的内容,朋友圈、半缘动态、游戏内的聊天记录。这些信息任何人都能看到,他只需要写一个爬虫程序就能自动收集。第二个层次是半公开信息——被受害者删除但未彻底清除的缓存数据,或者她们跟共同好友之间的私聊记录。获取这些信息需要一定的技术手段,比如利用游戏社交插件的API漏洞,或者通过钓鱼链接植入简单的信息抓取脚本。他在这方面是专家,做起来并不难。”
她停了一下,翻到第三张图表。这张图上的箭头明显比前两张更密集,标注也更复杂。
“第三个层次是私密信息——比如某个人母亲去肿瘤科的时间、某个人在凌晨搜索抑郁症症状的浏览记录、某个人男朋友在另一个社交平台上跟第三者说的暧昧话。这些信息不可能通过公开抓取或简单的钓鱼手段获得。它们分散在不同的平台、不同的设备上,被不同的隐私协议保护着。要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画像,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入口。”
“什么入口?”
“一个合法的数据接口。”苏眠用笔圈出了图表中央一个被标注为“信息交换节点”的位置,“游戏公司的数据部门、社交软件的第三方服务商、运营商的用户画像系统——这些都是合法的数据源。只要你有合法的权限,你就可以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他们的行为数据、消费习惯、社交关系图谱,甚至可以做出精准的心理预测。小九在网络安全公司工作的时候,接触过很多这样的项目。他发现了一套被叫做‘信使’的商业数据交换系统——这套系统原本是用来给广告商提供精准投放服务的,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它的身份验证机制可以被绕过。”
李铎坐直了身体。这是他熟悉的领域。在网安支队工作的那一年里,他处理过好几起涉及商业数据泄露的案件,其中大部分都指向同一种模式——合法的数据平台被非法的使用者利用,而平台本身往往对此毫不知情,或者更糟糕,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说,他用这套系统获取了受害者的私密数据?”
“不仅是受害者。”苏眠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手指在图表上缓缓移动,停在一个被红色圆圈标注的名字上——那是她自己的名字,“他也用在了我身上。我账号上的那个二级监控端口,就是他通过‘信使’系统的漏洞植入的。他不需要破解我的密码,不需要拿到我的手机。他只需要在这套系统里输入我的手机号,就能调取我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关联设备的行为数据——我在什么时间打开了哪个APP,停留了多久,点击了什么链接。他通过这些数据精准地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怕什么,我在什么时候最容易接他的电话。”
李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客厅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又变成了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冷色调。苏眠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支荧光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半干的荧光绿色圆点,像一只静止的萤火虫。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在监控你的?”他问。
“一个月前。”苏眠放下笔,靠进沙发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我登录游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后台进程。我当时以为只是游戏的正常更新程序,没在意。后来林妙出事之后,我重新检查了手机的系统日志,发现了那个数据端口的调用记录。他每隔三天调取一次我的行为数据,持续了三个月。他知道我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什么时候加班、什么时候一个人在家。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的作息。”
李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被翻起来的泥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光。他转过身,看着苏眠在暗光中的剪影,她的轮廓很安静,但安静之中有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韧性。
“我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技术报告。”苏眠从材料堆的最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里面详细记录了‘信使’系统的漏洞结构、苏九思的数据调取路径、以及他用来绕过身份验证的具体技术手段。你可以把这份报告交给专案组——不是交给小赵,是交给周明远。我不认识周明远,但他目前是专案组的代理组长,这份报告应该由他签字存档。”
李铎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苏眠的学术素养在这份报告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技术术语后面都附了通俗的解释,每一条数据路径都配了手绘的流程图,每一处证据都标注了对应的服务器日志编号和时间戳。她不是随便写了点东西,她是用做学术研究的标准来做这件事。严谨、冷静、不留任何模糊地带。这份报告一旦提交,足够让专案组启动对“信使”系统运营方的全面调查,而这起案子就不再是单纯的连环杀人案,它会成为一起涉及大规模数据泄露和隐私侵权的网络安全案件。
“你知道这份报告提交上去的后果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苏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支荧光笔插回笔筒里,动作很轻很稳,“一旦调查启动,‘信使’系统的运营方会被问责,跟这套系统有合作的所有商业平台都会被牵连。涉案的数据量可能达到千万级别,涉及的隐私侵权行为数以万计。小九只是用了这套系统的其中几个漏洞。但在他之前,在他之后,还有多少人用过同样的方法,获取过多少人的私密信息——没有人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被真相碾压过之后重新生长出来的平静。
“我知道,这些漏洞会反过来指证我。我主动帮小九润色过文本,我隐瞒过我跟他的关系,我甚至帮他用过一次我的单位电脑。这些事情在法律上可能构成什么,周明远会比我更清楚。我可以作为证人,也可以作为嫌疑人。无论如何,这些漏洞必须被堵上。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这套系统还在运转。每一天,都在运转。”
李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了一个新的人。不是苏九思的姐姐,不是那个在沙发上等他回家的妻子,不是一个被家庭悲剧压弯了腰的幸存者,而是一个在废墟里站起来的、目光清晰而坚定的人。她花了十几年用沉默来保护她的弟弟,现在她用专业和真相来拆解他的遗产。这两件事看起来截然相反,但它们源自同一个地方——一个不愿意放弃的人。
他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标题是“建议修复措施”——她用一整页的篇幅,逐条列出了她认为可以修复“信使”系统漏洞的具体方案,从身份验证的强化到数据调取日志的第三方审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写这些建议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眠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铎久久不能忘记的话——“我在想,如果小九当年遇到的是一个能把漏洞修补好的人,而不是一个替他打开后门的程远,他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我不是那个人。我错过了修补他的时机。但至少,我可以修补他留下的这个洞。”
第二天上午,李铎把苏眠的技术报告带到了市局。周明远接过报告的时候,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严肃,又从严变成了某种压抑的震惊。他一页一页地翻完,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手掌揉着眼睛。
“这份报告如果属实,‘信使’系统的运营方和所有接入这套系统的商业平台,都涉嫌违反了网络安全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涉案的潜在受害者可能遍布全国。你妻子——苏眠——她在写这份报告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可能会把她自己牵扯进去?”
“她知道。”李铎说,“她写完了才告诉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重新翻开,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我会成立一个新的技术调查小组,专门负责‘信使’系统的追踪和取证。程远的案子也要重新梳理——他作为‘信使’系统的技术管理员,对整个数据泄露的规模和危害应该比我们现在掌握的更清楚。你那个假期,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我知道。”
李铎走出周明远的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专案组原来的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小赵正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一行行代码和一个数据分析界面——大概还在追查那个境外匿名邮箱。他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电梯口,他遇到了老方。老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盒饭,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休假吗?”
“提前结束。”李铎按下电梯下行键。
老方看着他,像是想从他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来了就好。小赵那边有新发现,你去找他一趟。”
李铎转身走回了专案组办公室。小赵看到他进来,摘下耳机,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李队,你来得正好。我刚刚破译了程远硬盘里那个定时发送脚本的最后一段代码。那个境外匿名邮箱的接收地址,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群组。一个加密社交平台上的私人讨论群,群名叫‘遗忘者’。”
“群里有成员信息吗?”
“目前只恢复了入群审核问卷的其中一道题。”小赵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行黑色字体,背景是加密社交平台特有的深灰底色——
“请用一句话描述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经历。字数不限。回答通过审核后,方可入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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