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三名猎物

苏九思被批捕的第七天,李铎接到了看守所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看守所的管教,语气有些为难,说苏九思从昨天开始拒绝进食,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就盘腿坐在铺板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管教试过谈话、试过心理疏导、试过把饭菜放在他面前然后走开,全都没用。他不反抗,不吵闹,不回应任何问题,像一个把自己关进了静音模式的人。管教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铎心头一紧的话:“他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让我姐来。’”

李铎挂掉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他还在休假,按理说不应该再插手任何跟苏九思相关的事务。但管教把电话打给了他而不是直接联系苏眠,说明看守所方面也在顾虑——让犯罪嫌疑人的姐姐同时也是专案组组长的妻子进入看守所探视,这件事在程序上需要有人签字同意。他们不知道该找谁,于是找到了他。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眠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分。苏眠这个时候应该在律师事务所——她虽然拿到了不起诉的初步意见,但仍在配合检察院做最后的程序性问询,每周要去两次律师事务所,跟律师核对材料和陈述细节。他想了想,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微信:“看守所来电话,小九要见你。我陪你去。”

苏眠的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几点。”

下午两点,李铎的车停在了看守所大门外。苏眠坐在副驾驶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化了很淡的妆——不是为了好看,更像是一种仪式感,试图用整齐的外表来压住内心的混乱。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指关节微微发白。一路上她几乎没说话,只是在经过护城河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目光追着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走了很远,直到车子拐弯,树影消失在建筑物的遮挡中。

“他为什么忽然要见我?”苏眠在走进看守所大门之前问了李铎一句。

“也许是想通了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你。”李铎说。

探视室不大,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屋里只有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部对讲电话,隔着一面厚厚的防爆玻璃。李铎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里面。苏眠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盯着玻璃另一侧的那扇铁门。

铁门开了。苏九思戴着手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管教。他比七天前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被挖空了底的洞。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稳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到椅子上之后,抬头看了苏眠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拿起了对讲电话。

苏眠也拿起了电话。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苏九思先开口了。李铎站在门外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语速很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先在嘴里掂一掂分量才放出来。苏眠听着,表情从紧张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平静,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偶尔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隔着笼子的困兽。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苏眠放下了电话,站起来,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苏九思愣了一下,然后也把手掌贴了上去——两只手隔着那层厚厚的防爆玻璃合在一起,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掌心对掌心,温度无法传递,但动作本身已经足够了。苏九思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铁桌上,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管教把苏九思带走之后,苏眠走出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对李铎说了一句让他很久都忘不掉的话。

“他跟我说,他把所有受害者的社交主页都打印出来了,贴在他出租屋的墙上。他说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会对着那面墙站一会儿,念一遍她们的名字。林妙,周雨宁——他说他念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总是不敢往下念,因为第五张照片的位置是空的。他说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李铎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苏眠揽进怀里,让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被解开了一端的结,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把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蝉鸣。

当天晚上,李铎回到专案组办公室取一些遗留的材料。案子的主体工作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但他的办公室里还堆着一些需要归档的文书和证据副本。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小赵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铺满了整个桌面。

“你不是应该下班了吗?”李铎问。

小赵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熬夜过后的青灰色,但眼睛亮得有些异常,像是发现了什么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来的东西。“李队,我一直在追那条游戏内公告的服务器日志。苏九思供述说那条‘节度使招募令’是他自己发布的对吧?他承认了全部的技术细节——怎么绕过游戏公司的审核系统,怎么植入代码,怎么设置自动回复机制。但是在时间戳上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赵把一个窗口放大,拖到屏幕中央。那是一条服务器日志的截图,上面显示着“节度使招募令”的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十五秒,发布IP指向苏九思常用的那个虚拟号段代理服务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小赵把鼠标往下滑,指向了另一条几乎完全相同的日志记录——同一条公告,同一个内容,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零八秒。

早了七秒。

“同一条公告,被发布了两次。第一次是在一点二十三分零八秒,第二次是在七秒之后的一点二十三分十五秒。两次发布的间隔极短,内容完全一致,但发布IP不同。第一次发布使用的不是苏九思的代理服务器,而是一个本市的物理IP地址——我追了一下,这个IP指向的设备,是市地方志办公室的一台内网电脑。”

李铎盯着屏幕,瞳孔缓慢地收缩。市地方志办公室。苏眠的单位。那台内网电脑——他记得苏眠的工位,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机,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东受降城遗址的航拍照片。他上次去的时候,那台电脑还开着,桌面上堆满了文献资料和未完成的论文草稿。

“你是说,那条招募令是苏眠发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她本人发的。我只能确定,那条公告的第一次发布,源头是她的电脑。七秒钟之后,苏九思用自己的代理服务器重新发布了一次。这两次发布之间的关系,从技术上来看,很像是——接力。有人先发了一条,另一个人紧接着复制了同样的内容,用更隐蔽的方式再发了一遍。这两个人之间的时间差只有七秒钟,说明他们可能事先约好了,或者——”

“或者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李铎接上了他的话。

小赵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李队,这个发现我还没有上报。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

李铎坐进椅子里,用手撑着额头。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小赵敲击鼠标的清脆点击。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苏九思已经供认了全部罪行,包括那条公告的发布。他没有任何理由替苏眠遮掩——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不会在乎多背一条罪名。但他在审讯记录里只字未提那条公告有另一个发布源头。为什么?两个可能:要么他不知道——那台电脑被人远程操控了,他对此毫不知情。要么他知道,但他选择不说。而他选择不说的原因,也许只有一个。

他还在保护苏眠。

但这一次,保护的内容是什么?

李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夜晚的天际线,无数盏灯火在黑暗中铺成一片明灭不定的光海,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他想起苏眠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不信任他。”想起了苏九思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她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我。”两个彼此最亲近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声称对方是不可知的。但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更深层的秘密,那这个秘密是什么?是一条游戏的公告?还是公告背后那个至今没有人触碰到的动机?

他想起了苏九思在审讯室里被问到作案动机时那段长达三分钟的沉默。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段沉默是忏悔,是回忆,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痛苦。但如果那段沉默里藏着的不是痛苦,而是犹豫呢?犹豫要不要把某个名字说出来。犹豫要不要把整个故事的最后一块拼图递给警方,然后看着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把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人一起压垮。

那个名字,也许是苏眠。也许是别人。也许是一个李铎还没有听说过的人。

“小赵,把那次提前七秒发布的公告原文调出来,跟苏九思供认的版本做一个逐字比对。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漏掉。如果能找出任何不同之处——哪怕只是一个字的差别——立刻告诉我。”

小赵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李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低沉的回响,像是某种节奏被拉得很慢很慢的鼓点。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苏眠的号码。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他已经看了几千次——通话记录里排在最上面的永远是这三个字,像是手机通讯录默认的置顶规则,也像是他生活里某种不自觉的排序。

他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苏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是我。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你上次说的那些话,还有没有别的没有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寂静,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有人轻轻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李铎,”苏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电流的杂音淹没,“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不是故意要骗你,而是有些事,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当成没发生过?”

李铎握紧了手机。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头顶的声控灯忽然灭了,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他没有跺脚把灯点亮,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听着电话那头苏眠细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汐拍打着他从未见过的海岸。

“我马上回来。”他说。

挂断电话之后,他快步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安全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停车场里只有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旁边几盏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地上的雪映成一片一片不规则的亮斑。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插入钥匙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小赵发来了一张图片——两条公告的逐字对比结果。

第一条,发布时间一点二十三分零八秒,来源IP市地方志办公室内网电脑。全文跟苏九思供认的版本只有一个字的差别。在“献秘者赏,泄密者斩”这句话的结尾,有一个被苏九思删掉的标点符号。

不是句号。是一个问号。

“献秘者赏,泄密者斩?”

李铎盯着那个问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一个问号。它把一句陈述变成了一句反问,把一道命令变成了一个问题。写这行字的人在犹豫,在质疑,在问对方也问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苏九思删掉了这个问号,把它变成了一道无可置疑的命令。但在删掉之前,那个问号已经在服务器日志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表面的皮肤愈合了,但疤痕永远在,等着某个足够仔细的人去发现。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下油门。车轮碾过停车场出口的减速带,颠簸了一下,然后驶入了深夜空旷的街道。挡风玻璃上又落了一层细细的雪花,被雨刮器推到两边,堆成两道白色的弧线,像两行平行的省略号,暗示着某个尚未写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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