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东受降城遗址保护区刮着白毛风。
法医老邱蹲在那口枯井边上,手套上沾着霜花和泥,抬头看了李铎一眼,欲言又止。李铎没看他,目光落在井口边沿那道暗红色的拖拽痕迹上。痕迹不算长,从碎石路面到井沿,大概四米左右,中间断过一次,像拖的人停下来歇了口气。李铎在脑子里重建了一下——一个成年女性,体重目测一百斤出头,被拖着脚踝往井的方向移动。拖的人力量不算大,中途需要换手。
“李队,你得下来看看。”小周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井壁特有的那种闷闷的回声。
李铎把烟掐了,踩着打好的绳索滑轮往下走。井不深,大概六米左右,底下铺着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但他看见的不是落叶,是一具尸体。一具被摆放得很整齐的尸体,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朝着正北方向。死者是年轻女性,二十多岁,穿着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还在,系得规规矩矩。她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刘海向右侧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太整齐了。
李铎干刑侦六年,见过不少尸体。被杀的,自杀的,意外的,每一种死亡现场都有它自己的气味和秩序。但这个不像是杀人现场。像殡仪馆里化完妆等人瞻仰遗容。
“脖子上有勒痕,”小周举着手电筒,光斑在死者的颈部区域晃动,“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但是这个姿势——是死后摆出来的。”
李铎蹲下身。手电筒的冷光打在死者脸上,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没有挣扎过的痕迹,没有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或者衣料纤维。
“她认识凶手。”李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或者说,至少在死之前,她不觉得自己会遇到危险。”
井口上方传来嘈杂声,是技术科的人到了。李铎顺着绳索回到地面,看见了站在警戒线外面的老邱,他把手套脱了,正搓着手取暖。
“老邱,你刚才想说什么?”
老邱犹豫了一下,冲井口努了努下巴:“她那个姿势,那个衣服的穿法,头朝北——你不觉得眼熟?”
“什么?”
“《铁壁》。那个叫《铁壁》的游戏。东受降城副本里面,那个NPC被处决之后,就是这样摆的。”
李铎愣住了。
他知道《铁壁》。市局网安支队今年办过两起跟这个游戏相关的诈骗案,涉案金额不大,最后不了了之。但他不知道什么NPC处决动画。
老邱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半天,找到一个游戏视频。画面粗糙,能看得出来是用手机拍的电脑屏幕。一个穿着古代盔甲的角色跪在地上,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没有刀,用的是绳索。处决之后,角色倒下,然后画面一转——遗体被重新摆放,双手交叠,头朝北。跟井下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这个游戏的内测玩家不多,不超过五千人。”老邱说。
李铎盯了手机屏幕三秒钟,然后掏出对讲机:“通知网安,让他们连夜查这个游戏的所有用户数据。尤其是跟东受降城副本有关的用户记录。”
他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风太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他今年三十一岁,干刑警八年,调动到网安支队刚满一年。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从尸体堆里跳进了屏幕堆里”。别人都以为他是累了,不想再看见血。但他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他只是开始觉得,真正的罪案现场已经从地上搬到了网上,而你没办法像勘查枯井那样去勘查一个关闭的服务器。
死者叫林妙,二十四岁,本地人,在一家文创公司做平面设计师。没有案底,没有经济纠纷,没有情感纠纷——至少目前没有发现。她的手机在距离井口三十米外的草丛里找到,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手机解锁的那一刻,李铎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违和感。
干净。
太干净了。
微信聊天记录被清理过,只保留了最近三天的内容,全都是工作群的消息。相册里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只有设计稿的截图和产品样图。通讯录里只有不到二十个联系人,备注全都是“王总设计部”“李姐印刷厂”之类的格式。社交软件只有一个,安装在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名字叫“半缘”,图标是一截断掉的红色的线。
李铎试着点开,需要密码。
他把手机交给技术科的小赵:“把这个社交软件的数据全部提取出来,越快越好。”
小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标,犹豫了一下:“李队,这个软件——”
“怎么了?”
“这个‘半缘’我们上个月查过。它跟《铁壁》之间有一个API接口,相当于一个私密社交插件。用的人不多,大多数是游戏里的玩家,用来约线下活动的。”
李铎捻灭了烟头。
“查。把林妙在这两个平台上的所有数据都给我拉出来。”
小赵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走了。
法医把尸体运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保护区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警戒带呼啦啦地响。李铎一个人站在井口边上,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东受降城遗址本来就是一片荒地,方圆几公里没有村庄,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进来。冬天很少有人来,连牧羊的都嫌太偏。
凶手选这个地方,一定不是偶然。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哪口井够深、够隐蔽。更重要的是,他在游戏里还原了某种仪式。这不只是杀人,这是处决。他在扮演某个角色。
李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客厅的灯开着,苏眠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人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他从网上买的那盏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她腿上拿开,合上,放在茶几上。书封上印着“唐代边防制度研究”,是她最近在写论文用的资料。苏眠在地方志办公室工作,负责校勘古籍,经常带一堆发黄的线装书回家,熏得整个客厅都是一股旧纸的霉味。
他没有叫醒她。
结婚五年了,他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叫醒她。苏眠的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醒了就睡不着,然后整个后半夜都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叹气。他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什么,就是睡不沉”。他也就没有再问。
李铎走进书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开始加载刑侦平台的后台系统。等待的时候,他点开手机看了看微信,工作群里还在讨论林妙的案子。技术科小赵发了一条消息:“李队,林妙的手机数据提取完了,明天一早给你报告。有个东西你可能想先看一眼。”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屏幕就跳进了后台系统界面。
三分钟后,苏眠的手机亮了。
不是响了,是亮了。屏幕自动唤醒,推了一条通知。她的手机放在茶几边上,离他大概一米远,屏幕正好朝着他的方向。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是《铁壁》的推送通知。
他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苏眠的手机上装了这个游戏。
通知的内容他看不太清楚,隐约能看到几个字:您的好友“别后几度秋”向您发起挑战,是否应战?
他看了看苏眠。她还在睡,呼吸平稳,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李铎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苏眠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拿起来,犹豫了一瞬,用她的拇指解了锁。
他在她的手机桌面上找到了《铁壁》的图标。跟老邱手机上看到的一样,黑色背景,铁锈色的边框,中间是一把断掉的马刀。他点进去,游戏开始加载。加载画面的背景是东受降城的手绘概念图——夯土城墙,刁斗,城门楼上挂着的幡旗,以及城门口站着的那个NPC,节度使张煦。
进入游戏主界面之后,他看见了她的账号昵称。
折柳人。
在线状态:离开。
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ID叫“别后几度秋”。
李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用原来的角度摆好,退了两步,坐回沙发上。
苏眠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手臂从沙发上垂下来,手指几乎碰到地面。他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上,她没有醒。
书房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小赵发来了林妙手机里“半缘”社交软件的通讯记录分析报告。
最上面一行,用红色字体标出:林妙最后一任聊天对象的昵称是“别后几度秋”。最后一次消息发送时间在案发前六小时,内容是七个字:“我在城门口等你。”
李铎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窗外北风拍打着防护栏,发出一声声闷响。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重新打开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一早,先不跟任何人说。先查‘别后几度秋’的IP地址和实名认证信息。”
发送完毕,他删掉了自己手机上的这条消息记录,然后把手机关机,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里,苏眠的手机屏幕又一次无声地亮了起来。
画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别后几度秋”——
“你老公查我了。”
下一秒,消息自动撤回,屏幕上只剩下游戏的主界面。断刀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冷光,城门口的NPC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甲胄,手里握着一卷文书。一阵数据流动的轻微卡顿之后,那个NPC缓缓转过身,面向玩家。
他用了一个从未在游戏里出现过的动作——冲着屏幕,伸出了右手。
手掌张开。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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