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深夜上线的妻子

第二口枯井比第一口更深,也更偏僻。

它藏在东受降城遗址西北角的一片沙棘丛后面,井口被半人高的枯草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凶手在地上喷了那行字,搜证队可能还要花上几天才能找到。李铎站在井沿边上,看着技术科的人穿着防护服在井底作业,强光手电的光束在井壁上扫来扫去,偶尔掠过死者那张被井底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脸。是个女人,二十多岁,长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双手交叠在腹部,头朝正北。跟林妙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连围巾的打结方式都如出一辙。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老邱蹲在井口旁边,手套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碎草屑,“死因同样是机械性窒息,颈部的勒痕形态跟林妙的一致,凶器应该是同一种——绳索类的东西,表面比较光滑,可能是登山绳或者攀岩用的辅绳。尸体的摆放同样是死后进行的,而且这次的手法更熟练了。他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整个仪式。”

老邱在说到“仪式”这个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觉得用这个词不太妥当,但又找不到更准确的表达。李铎明白他的意思。这确实不是普通的杀人。从尸体的摆放到喷漆的落款,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不是冲动犯罪,这是有预谋、有程序、有表达欲望的行为。凶手不是在销毁证据,他是在制造证据。他在告诉警方:看,我又做到了。而你们拦不住我。

小周从井底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碎掉的手机。“跟林妙的一样,在井口附近的草丛里找到的。初步判断是凶手主动丢弃的,不是意外掉落。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在搜证范围的外边缘,不仔细找很容易漏掉。”

李铎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看着那部手机。屏幕碎的形态很有规律,不是摔在地上造成的蜘蛛网状裂纹,而是集中在中心位置的一个圆形撞击点——更像是被人用硬物专门砸了一下,确保屏幕损坏但机身存储芯片不被破坏。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小赵:“查这部手机的主人身份,跟林妙案的数据做交叉比对。重点看她是不是《铁壁》的玩家,有没有跟‘别后几度秋’聊过天。”

然后他走到了那行喷漆面前。

白色喷漆,字体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按下喷头的时候积蓄了某种强烈的情绪。“第二个了”——三个字,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有明显的颤抖,不像是故意制造的效果,更像是生理性的手抖。而那个落款的“苏”字,写得格外大,几乎占了整个喷漆面积的三分之一,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跟前面那几个字的笔画颤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个“苏”字写得毫不犹豫。

他盯着那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苏九思想要嫁祸给苏眠,这种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有些拙劣。如果苏眠本人就是凶手,她不可能蠢到在现场留下自己的姓氏。只有一种可能——留下这个字的人,不是在指认凶手,而是在签自己的名。他在说:是我干的。我不怕你们知道。我姓苏。

但苏九思姓苏,苏眠也姓苏。这个“苏”可以指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两个都是。

李铎回到车里,把暖风开到最大,但手指还是冰凉的。他给小赵打了个电话,把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让小赵沉默了三秒钟的问题。

“你帮我查一下苏眠和苏九思的家庭背景。往深里挖——不是户籍系统里那些表面的东西。我要知道他们的成长经历,他们的父母关系,他们从小到大有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的变故。尤其是苏九思——他为什么从网络安全公司离职?为什么要策划这么一套‘狩猎’系统?他对‘信任’这种话题的病态执念,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一定有某个源头。”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队,你确定要查?查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李铎说完挂断了电话。

回到市局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被第二个受害者的出现逼到了极限。白板上新增了第二个受害者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周雨宁,二十六岁,平面设计师,跟林妙同城,同样是《铁壁》的女性玩家,同样在“半缘”社交插件上跟“别后几度秋”有过密切的聊天记录。她的死亡方式、尸体摆放、手机丢弃位置,几乎就是林妙案的翻版。两起案件的相似度高到了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程度——这意味着凶手的作案模式已经定型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最舒适的方式,并且会继续沿用。

“定型不是好事。”李铎站在白板前,用笔指着两起案件的时间线,“一般来说,连环案件的作案模式需要两到三次才能定型。第一次是尝试,第二次是确认,第三次就会变成习惯。林妙是第一次,周雨宁是第二次。他用了不到四天时间就完成了从初次尝试到二次确认的全过程。这说明他的准备工作极其充分,在第一次作案之前就已经把整个流程模拟了无数遍,现在只是在执行一个既定的计划。”

老方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第二具尸体的出现意味着这起案件已经升级为连环杀人案,惊动省厅只是时间问题。更麻烦的是媒体——“东受降城遗址连环命案”的标题已经在本地几个新闻APP上出现了,虽然还没有配上现场照片,但文字描述已经足够引发公众恐慌。

“你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破案。”老方站起来,走到李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一个星期。时间一到,如果还没有结果,专案组会被省厅接管,你我都得靠边站。明白吗?”

李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一个星期。他需要在七天之内找到苏九思,或者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苏眠的清白,或者——证明她的不白。三个可能性,每一个都通向一个他不太愿意面对的结果。

凌晨一点,小赵发来了一份加密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苏家”。李铎打开电脑,点开文档,花了整整四十分钟逐字逐句地读完。读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不断闪烁的日光灯管,心跳声在耳膜里敲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苏眠和苏九思的母亲叫苏婉贞,本市人,九十年代嫁给了苏九思的父亲苏振国。苏振国是个小生意人,开过饭店,做过建材批发,在苏九思七岁那年因为一桩合同诈骗案被判了六年。苏婉贞在丈夫入狱之后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白天在商场做售货员,晚上接裁缝活补贴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苏眠是姐姐,比苏九思大五岁,从十二岁开始就承担了一半的家长职责——接弟弟放学、做饭、开家长会、在弟弟被人骂“劳改犯儿子”的时候挡在他前面跟一群孩子对峙。

苏振国出狱之后性情大变,经常酗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社区居委会的调解记录里有四次关于苏家家庭暴力的登记,其中两次出警,但最后都以“家庭内部矛盾、自愿调解”结案。苏九思十五岁那年,苏振国在一次酒后冲突中用菜刀砍伤了苏婉贞的手臂,苏眠报了警。苏振国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之后变本加厉,威胁要杀了全家。两个月后,苏振国在深夜回家途中坠入护城河溺亡。当时警方认定为意外失足,但苏家的邻居老赵当年私下跟人说过,那天晚上他看见苏九思跟在父亲后面出的门。不到十岁的孩子,跟着一个醉醺醺的父亲走在深夜的护城河边——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苏九思从未就此事说过一句话。苏眠也没有。这个案子在档案里已经泛黄结灰,像一枚封存在琥珀里的虫子,维持着当年的姿态,一动不动。

李铎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他想起苏九思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姐,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但有些账总得有人算。”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隐约懂了。苏振国的死,在那个深夜里到底是谁推了谁一把,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苏九思显然相信了某个版本的真相——在这个版本里,苏眠替弟弟扛下了某种罪责,或者至少,背负了某种不该由她背负的愧疚。而从那以后,苏九思对“信任”的执念就开始了。他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法律,他只相信自己。他用十年时间把自己训练成一个网络攻防的高手,然后设计了一套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社会工程学杀人系统,专门针对那些“以为自己了解身边人”的女性。

他在测试信任。他在向世界证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过是一种容易瓦解的幻觉。

李铎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瘦削的轮廓被远处的霓虹灯光切割得棱角分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不是因为苏九思恨他的父亲。是因为苏眠。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事走了这么多年,从不跟他提起。她背着他藏了一个弟弟,一个死去的父亲,一个在护城河边碎掉的童年和一个在黑暗中慢慢异化、最终变成连环杀手的至亲。而他,她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的观众,看了五年的演出,到今天才被人从侧幕里拉进去,看见了整个后台的肮脏、混乱和黑暗。

他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办公室。老方叫住了他:“你去哪?”

“回家。”

老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知道李铎的妻子叫苏眠,但还不知道苏眠跟苏九思的关系。李铎没有告诉他。不是包庇,是还没有准备好把那扇门彻底推开。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客厅的灯关着,厨房里透出一小盏橘黄色的灯光。苏眠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双手环抱着膝盖,像是等了很久。她没有换睡衣,还穿着白天的那件米色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查到了。”

李铎站在原地没动,外套也没脱,就那么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交界处,像站在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上。一侧是丈夫,一侧是刑警;一侧是五年的婚姻,一侧是两具枯井里的尸体。

“苏九思是你弟弟。”他说。

苏眠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互相绞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我的弟弟,是我从小带大的弟弟,是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

“亏欠?”李铎走到她对面坐下来,“你亏欠他什么?”

苏眠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把她惊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在眼睑边缘悬着,像一颗静止的露珠。

“我爸死的那天晚上,小九跟着他出了门。我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们走到了护城河边。我爸喝醉了,骂骂咧咧的,一直在骂我妈,骂我们全家。小九跟在他后面,不说话,就跟着,像一条沉默的影子。我看见我爸在河边转过身,冲小九吼了一句什么,然后伸手去打他。然后——然后他们扭在了一起。我跑过去的时候,我爸已经掉下去了。小九跪在岸边,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你对警察说,那是意外。”

“因为那就是意外。”苏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地顶了出来,“没有人推他。是我爸自己踩滑了掉下去的。小九当时离他还有一臂的距离,他连碰都没有碰到他。但是小九不相信。他花了十几年说服自己,是自己杀了父亲。而我花了十几年,想要说服他这不是真的。我做不到。”

李铎听着她的声音,感觉到那些话语里的重量——不是诉苦的重量,而是被压在箱底封存了十几年、终于被撬开封条后的那种沉重。苏眠扛着这些事走了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写论文的时候保持理智,在吃早饭的时候保持微笑,在枕边人面前保持一个“正常妻子”应该有的样子。但她始终没能说服苏九思相信——他不是一个杀人犯。

“他后来去了网络安全公司。他学得很好,是他们那届最优秀的人。他以为可以用技术保护别人,来证明自己不是坏人。但是去年年底,他在做一个外包项目的时候,发现他们公司在为一个不法的信贷平台提供数据保护服务——那个平台专门做套路贷,害得几十个大学生倾家荡产。他把这件事捅了上去,结果公司把责任推给了他,把他开除了。”苏眠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欠他的。他觉得他当年在护城河边就应该死掉,而不是活下来,接受这个世界的羞辱和欺骗。”

“他设计了《铁壁》里那个NPC,对吗?”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说,他要做一个角色,让那些把信任挂在嘴边的人明白一个道理——在足够强大的力量面前,信任什么都不是。他说节度使张煦就是这样的角色。他当年在东受降城下处决蕃部盗马者,不是因为他们是盗贼,而是因为他们是弱者。而弱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别人的猎物。”

李铎站起来,走到苏眠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在杀人的?”

苏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划过脸颊,滴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用力地摇着头,不是否认,是痛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做到了这一步。他跟我说,他只是在做一个计划,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我相信了。我从小到大,每一次都相信他。他说他会好起来,我就相信他会好起来。他说那些聊天记录只是用来做一个心理实验,我也信了。但那天晚上——林妙死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那种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他问我:姐,你了解我吗?”

“你怎么回答的?”

苏眠闭上眼睛,双肩微微颤抖。“我说,我当然了解你。你是我的弟弟。然后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难听。他说——你只是在了解一个你想象中的我。你了解的那个人不存在。”

李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湿漉漉的,指甲掐在他的掌心,微微地颤抖着。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她安静得像一只猫,有着自己独立的节奏和领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片领地的模样——它不是安逸的窝,而是一个被她独自守护了十几年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她一边跟弟弟的心理创伤作战,一边跟自己的隐瞒作战,一边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在每天早晨的餐桌上给他倒一杯咖啡。

“苏眠,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她睁开眼睛,眼里的泪水还没干,但神情忽然变得警觉起来,“你要去找他?”

“我必须找到他。趁他还没有杀第三个人之前。”

苏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他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的眼睛,此刻有了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悲伤的坚定。“李铎,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找到他,不要杀他。”

李铎没有回答。他放开她的手,站起来,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尽量。”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苏眠一个人。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泪水,用拇指擦掉了,然后把手伸进毛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刹那,她的脸被冷光映得苍白而决绝。

《铁壁》的界面还开着,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别后几度秋”。

发消息的时间是三分钟前,正是李铎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的那一刻。

“姐,警察在查我的离职记录。他们快找到我了。”

苏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她打了很久,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跟自己搏斗。删掉,重新打,再删掉,再重新打。最后她只发了一行字出去。

“去我们小时候说的那个地方。天亮之前,我来找你。”

发送完毕,她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路灯把街道分割成一段一段的明暗相间的格子。远处,东受降城方向的夜空泛着一层淡淡的天光——那是专案组架设的照明设备彻夜不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光,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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