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李铎没有合眼。
他听着苏眠的呼吸声,从平稳到偶尔的翻动,再到凌晨时分渐渐变得急促——她在做梦,一个不太安稳的梦,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个词,他没听清。他想凑近去听,但又怕惊醒她。惊醒之后,那些悬在两人之间的问题就会像塌方的碎石一样落下来,把他们一起埋掉。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场面,至少在天亮之前没有。
天亮之后,他做了决定。不是摊牌,是深入。
他给老方打了个电话,说需要调取市地方志办公室过去一年内所有跟外部机构合作的记录,理由是“林妙案的凶手可能通过历史文化类平台筛选猎物,需要排查相关机构的合作方背景”。老方没有多问,批了。专案组组长的权限在办案期间可以调阅本市任何单位的非涉密档案,地方志办公室也不例外。
上午十点,他第三次走进档案馆的大门。前台的接待员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又来了。他没有多解释,直接出示了调阅函,要求查看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市地方志办公室与游戏公司签订的所有合作文件和往来邮件。接待员把他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搬来了一台内网电脑和几个文件夹,说所有电子档案都在内网系统里,纸质文件在档案柜里,需要什么跟她说。
李铎先打开了纸质文件夹。最上面是一份《历史文化顾问服务合同》,甲方是“铁壁游戏工作室”,乙方是“市地方志办公室”,合同金额八万元,服务期限两个月。乙方的项目负责人一栏里,签着苏眠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合同附件里详细列明了苏眠需要提供的工作内容——唐代北疆边防的历史背景资料、东受降城及周边区域的地理沿革考证、元和年间振武军与蕃部关系的文献综述、以及游戏中NPC“节度使张煦”的人物设定建议。
李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项上。NPC“节度使张煦”的人物设定建议。苏眠亲自参与了这个人物的塑造。她的学术研究,她的文献考证,她的历史理解,全都被转化成了游戏里那个站在城门口、手持文书、下令处决蕃部盗马者的黑甲NPC。而现在,这个NPC正在被凶手用作杀人仪式的符号。他不知道苏眠是否知道这一点。如果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如果不知道,那她在这场事件中到底是被利用的学者,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谋”?
他继续往下翻。合同的最后一页是一份《项目参与人员名单》,列出了双方参与项目的主要人员。甲方——也就是游戏公司——一方的名单上,历史策划一栏里写着一个名字:苏九思。
姓苏。
李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了一声金属热胀的脆响才回过神来。苏九思。苏。这个姓氏并不罕见,全国有几百万人都姓苏。但在这个案子里,在这个由苏眠担任学术顾问、由“别后几度秋”实施网络狩猎、由“节度使张煦”充当杀人符号的案件里,这个姓氏的每一次出现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掏出手机,给户籍科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苏九思,男,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可能跟游戏行业相关。越快越好。”然后他继续翻看文件。合同后面附着一系列往来邮件的打印件,是苏眠和苏九思之间的工作沟通记录。邮件内容看起来都是正常的业务交流——讨论NPC的服饰细节、确认历史事件的时间节点、调整游戏场景中的建筑风格。但有一封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日期是今年一月三日,发件人是苏九思,收件人是苏眠。邮件的正文很短,只有两行字:“苏姐,上次你提到的那个想法,我觉得可以试试。但我需要一个更详细的方案,方便我跟制作人沟通。方便的话,我们线下见一面?”苏眠的回复更短:“好,时间和地点你定。”
这是他们在合同终止前最后一次邮件往来。合同是在一月十日终止的,也就是这封邮件发出后一周。游戏公司给出的终止理由是“预算调整,不再需要外部顾问”。但李铎现在看到这封邮件,心里冒出了另一个猜测——也许合同不是被终止的,而是被苏眠主动放弃的。也许那次线下见面发生了什么,让她决定退出这个项目。
他需要知道那次见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直接问苏眠,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打开内网电脑,登录了档案馆的邮件系统,开始搜索苏眠的工作邮箱里所有跟“苏九思”和“铁壁”相关的邮件往来。大部分内容跟纸质文件夹里的一样,但他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草稿箱邮件——日期是一月五日,收件人是苏九思,正文只有一行字,没有发送出去:“我查过了,你不是。”
这句话像一个断掉的谜面,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中央。李铎盯着它,脑子里飞速运转。“你不是”——你不是什么?不是游戏公司的策划?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个身份?苏眠查了什么?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之后选择了退出合作,但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封草稿邮件的屏幕截图,然后把内网电脑的浏览记录全部清除,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然后在等待的几秒钟里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
“苏九思,重点查。他跟‘别后几度秋’可能是同一个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户籍科的同事回的电话。
“李队,苏九思的资料我调出来了。本市户籍,今年二十七岁,大学读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毕业后在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干了两年,去年离职。现在在一家叫‘铁壁游戏工作室’的公司做策划。家庭成员方面,父母离异,母亲姓苏,父亲的信息在系统里查不到。他还有一个姐姐。”
“叫什么?”
“苏眠。”
李铎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在他面前开开合合了三次,每一次都发出机械的提示音——叮,叮,叮。像是某种倒数。
苏九思是苏眠的弟弟。
他忽然意识到,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有听苏眠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弟弟。她跟他说过自己的家庭——父母在她上大学的时候离婚了,母亲跟着她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回了老家。她说过母亲身体不好,每年都要回去看几次。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工作、甚至在同一个项目里跟她合作过的弟弟。
他走出档案馆大门,站在台阶上,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没有温度。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刺激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他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线索。苏眠有一个弟弟叫苏九思。苏九思在铁壁游戏工作室做策划,网名叫“别后几度秋”。苏眠隐瞒了她跟苏九思的关系,也隐瞒了她参与《铁壁》项目的真实程度。苏九思利用游戏内社交系统筛选女性玩家,瓦解她们的社会关系,然后把她们引到东受降城遗址杀害,用模仿游戏动画的方式摆放尸体。
如果苏九思是凶手,那苏眠在这条链条里是什么位置?她是知情不报,还是无意中被利用?那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我查过了,你不是”——她对苏九思的身份产生了怀疑,然后选择了沉默。是因为亲情?是出于恐惧?还是因为她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不敢说出来?
下午三点,小赵发来了一份更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让李铎的后背彻底凉透了。“别后几度秋”的游戏账号和苏眠的“折柳人”账号,在过去三个月里共用过同一台设备。不是同一个IP,不是同一个网段,是同一台设备。系统记录显示,这两个账号先后在同一台手机设备上登录过,时间差不超过三十分钟。那台手机的IMEI码被系统记录了下来,是苏眠的手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么苏眠本人操作了“别后几度秋”的账号,要么有人拿到了苏眠的手机,在她的手机上登录了“别后几度秋”的账号。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苏眠都不可能是完全无辜的。她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最核心的证人——她认识这个人,信任到足以让这个人使用她的手机。
李铎坐在车里,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小赵的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七八遍。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手机被盗、被人恶意登录、系统记录出错,但每一个解释都在逻辑面前站不住脚。如果手机被盗,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被人恶意登录,对方怎么会有她的解锁密码和游戏密码?如果系统记录出错,小赵不可能用那么笃定的语气发这条消息。
唯一的解释,也是最简单的解释,就是苏眠跟这件事有关系。但李铎不愿意接受。不是不能,是不愿意。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鸿沟的一边是理性,另一边是他在过去五年里每一天积累起来的、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记忆。她煮的粥,她翻书的姿势,她在沙发上等他的样子,她枕在他肩上时头发蹭过他脖子的凉意。这些东西像是一面墙,挡住了他要面对的那个可能的真相。
天黑之前,他去了铁壁游戏工作室。
这家公司位于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门面不大,前台的logo是一把断掉的马刀,跟游戏图标一模一样。他出示了警官证,要求调取苏九思的人事档案和工作记录。前台的女孩被他的证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打了一通电话,然后把他领到了一间小会议室里。
五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自我介绍说是公司的运营总监。他看起来有些紧张,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没等李铎开口就主动解释了起来:“警官,苏九思已经离职了。”
“什么时候?”
“一月十号。他自己提的辞职,当天就走了,交接都没做完。”
一月十号。合同终止的那一天。苏眠决定退出项目的那一天。苏九思辞职的那一天。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日期上打了一个结。
“他辞职的原因是什么?”
“没说,就说个人原因。”运营总监推了推眼镜,“不过我隐约觉得,他跟项目组的同事之间有些不太愉快。具体是什么事情,他没说,我也不好问。”
“他跟苏眠——就是你们请的历史顾问——是什么关系?”
运营总监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他们关系挺好的。苏九思是项目的策划,苏老师是历史顾问,两个人经常一起讨论。我记得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在茶水间碰到他们在聊天,苏老师叫他——叫他什么来着——”
“叫他什么?”
“小九。”运营总监说,“对,叫他小九。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他们才认识两个月,怎么就熟到用昵称了。”
李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看着楼下密集的车流和灯火。十五层的高度足够把这座城市的面貌尽收眼底,但他此刻什么都没看进去。小九。这个昵称他听过。去年冬天,苏眠有一次在电话里跟人说话,他路过的时候听见她笑了一声,说“小九你别闹”。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她单位的同事。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同事。是弟弟。是她从未向他提起过的亲弟弟。
“苏九思辞职之后,你们还有他的消息吗?”他转过身问。
运营总监摇了摇头:“没有,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他的办公桌我们一直没动,东西还在上面。您要不要去看看?”
苏九思的工位在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靠窗,旁边是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游戏设计相关的书籍和资料。桌上有一台台式电脑,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笔记本,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底的水已经蒸发干了,残留着一圈褐色的茶渍。桌上还有一个相框,是倒扣着的。李铎把相框翻过来。照片上是两个人——苏眠和苏九思,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身后是一棵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苏九思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苏眠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很灿烂。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姐弟同心,百毒不侵。”
李铎把相框放回原处,但没有倒扣,而是让它立了起来。然后他打开了苏九思的台式电脑。需要密码。他打电话给小赵:“远程协助,破解密码,越快越好。”小赵远程连进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破解了登录密码。电脑桌面跳了出来,背景是《铁壁》的游戏概念图——东受降城的城门楼,暮色四合,城墙上站着一个孤零零的黑甲NPC。
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大多数是工作文件,但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引起了李铎的注意。它叫“招募计划”。
他双击打开。里面是十二个女性玩家的详细档案,每一份档案都包含姓名、年龄、职业、照片、社交账号、游戏内行为记录、以及一份手写的心理评估。林妙的档案排在第四位。苏眠的档案排在第七位。每份档案的最后一页都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评语,笔迹是同一个人的——字体偏小,略带右倾,撇捺收得很紧,像是一个在用力控制自己笔力的人写的。
林妙的档案上写的是:“信任依赖度高,易被引导。适合作为示范案例。”
苏眠的档案上写的是:“不对。她不一样。不要碰她。”
李铎盯着这两行字,感觉自己站在一场暴风雨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这两行字是静止的。苏九思对其他猎物做的都是冷冰冰的评估——信任依赖度、社交活跃度、心理脆弱点,每一项都像一份实验报告。只有对苏眠的评语是带着情绪的。那种情绪不是冷漠,是挣扎。他提到了“不要碰她”,说明在他的计划里,苏眠原本不应该被纳入猎杀的名单。她是一个被保护的对象。
但这不能洗脱嫌疑。恰恰相反,这说明苏眠从一开始就是苏九思认知体系里的一个特殊存在。他知道她是谁,她也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更纠缠。
李铎把整个“招募计划”文件夹拷贝到了自己的加密U盘里,然后关掉电脑,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运营总监还在等着,脸上带着那种想追问又不敢追问的表情。李铎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苏九思的离职手续办了吗?社保、工资结算这些?”
“办了,都办了。工资结到了离职那天,社保也停了。”
“他名下的工作手机号呢?”
“交回公司了,但卡一直没来领,还在行政部放着。”
李铎让运营总监把那部手机拿过来。是一部型号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上贴着一张磨得起毛的钢化膜,边缘碎了一小块。他开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大部分是公司同事。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是一月十号,打给一个备注为“妈”的号码,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他翻看短信记录,最底下是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收件人是苏眠,编辑于半年之前。内容只有一句话——
“姐,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但有些账总得有人算。”
李铎把这条短信拍了下来,然后把手机装进了证物袋。他走出铁壁游戏工作室的大门,站在电梯间里,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便服、眼眶发青、嘴唇紧抿的男人。他不是苏九思,但此刻他感到某种诡异的共情。那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有些账总得有人算”——什么样的账?跟谁算?怎么算?这些问题在苏九思的脑子里盘旋了多久,才最终在他辞职的那一天凝结成了一个决定?而苏眠,在这整个过程中,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外面下雪了。
李铎坐在车里,看着细密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珠,被雨刮器推到边缘,又堆积成细细的冰线。他掏出手机,想给苏眠打个电话,想问她这些问题的答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不是因为怕听到谎言,而是怕听到真相。因为无论真相是什么,它都将摧毁他过去五年里建立起来的一切认知。关于婚姻,关于信任,关于每天躺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手机先响了。
是小赵打来的,声音急促,像是跑了很长的路才找到机会打这个电话:“李队,又出事了。东受降城保护区发现了第二具尸体。就在你说的那口井——第二口枯井里面。死者是女性,姿势跟林妙一模一样。法医已经过去了。老方让你马上到现场。”
李铎发动了汽车,把手机开成免提扔在副驾驶座上,打方向盘冲出了停车场。车轮碾过路面上刚积起来的那层薄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生物在暗处摩擦着爪牙。
“还有一件事。”小赵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更低了,“我们在第二口井旁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行用白色喷漆写的字。每个字有巴掌大,刚写完不久,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写的什么?”
“四个字——‘第二个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们还在辨认。”
“先发照片给我。”
五秒钟后,一张现场照片传到了他的手机上。枯井边上,喷漆的字迹被手电筒的光照亮,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目。
“第二个了。”落款只有一个字——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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