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节度使的猎场

李铎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足足看了五分钟。

东受降城遗址保护区,第二口枯井。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现场勘查的时候,老邱提过一嘴,说保护区内一共有三口枯井,分布在不同的方位。第一口在林妙被发现的位置,另外两口在更偏远的区域,平时连巡逻的管理员都很少走到。凶手选第二口井作为下一个地点,说明他对保护区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游客的范畴。他很可能提前踩过点,不止一次。

他把邮件截图发给了小赵,附了一条语音消息:“查这封邮件的发送路径,看能不能追溯到源头服务器。另外,调保护区周边所有交通卡口的监控,时间范围扩大到过去三个月,重点筛查重复出现的车辆和人员。”

小赵几乎是秒回:“收到。李队,你要去吗?”

李铎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卧室。苏眠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床头柜上的加湿器吐着细密的白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团悬浮的云。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伸手想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自己在那封邮件之前输入的两个字。苏眠。你最信任的人是谁?苏眠。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但现在,站在这间卧室里,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信任和了解是两回事。你可以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信任她,也可以在了解一个人的一切之后不再信任她。而他对苏眠的信任,在这三天里被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了下面那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他到底了解她多少?

凌晨四点,小赵发来了一份初步的邮件溯源报告。“别后几度秋”发送的那封游戏内邮件,经过了至少四层服务器跳转,最后一层落在一家小型云服务商的境外节点上。但从时间戳和跳转路径的规律来看,操纵这个账号的人对国内的网络架构非常熟悉,不像是在境外操作。更像是故意把追踪引向境外。

“还有一件事。”小赵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又是一夜没睡,“我比对了‘别后几度秋’和林妙聊天记录里的语言习惯,跟他在游戏内发布的那条全服公告进行了文本分析。结果显示,这三个文本在标点使用习惯、断句节奏和虚词偏好上高度一致。但有一个地方对不上——那条关于‘节度使招募戍卒’的公告里,夹杂了一句引文。”

“什么引文?”

“出自《旧唐书·张煦传》里的一句原话,被改动了几个字嵌进了公告里。原文是‘煦至镇,斩蕃部盗马者于城下,诸部震慑。’公告里改成了‘诸部震慑,献秘者赏,泄密者斩。’这句改写的用典方式非常老练,不是一般的历史爱好者能做到的。这个人对唐代文献的熟悉程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要深得多。”

李铎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书房的书架。那上面有苏眠这些年陆陆续续带回家的古籍影印本和校勘笔记,整整齐齐地码了半面墙。她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从这些发黄的纸页里寻找被时间和抄写错误掩埋的原貌。她对唐代边防制度的研究,在国内地方志系统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李队?”小赵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在。你继续深挖文本分析的线索,把引文改写的部分单独拉出来做一个语言学特征画像。明天上午我要用。”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按着太阳穴。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了苏眠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他们结婚时他送她的礼物,银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键盘上的几个常用键被磨得发亮。他知道她的密码——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

苏眠的电脑桌面很整洁,文件分类得井井有条。他找到了她最近在写的论文草稿,标题是《唐代北疆边城的屯防制度与族群互动——以东受降城为中心的考察》。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是三天前,字数统计显示已完成四万七千字。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论文的行文干净利落,引用了大量原始文献,包括《旧唐书》《新唐书》和《元和郡县图志》中关于振武军和东受降城的记载。在论文的第三章里,她专门讨论了元和九年张煦处决盗马蕃部的事件,分析了这次处决在唐代边防治策中的象征意义。

“张煦此举,与其说是军事镇压,不如说是一种政治仪式的展演。他通过公开处决的方式,向蕃部宣示唐廷对北疆的控制权,同时也向朝廷证明振武军的存在价值。处决的场所选在东受降城下,处决的方式是斩首示众,这些都具有强烈的仪式色彩。在这个意义上,盗马者本身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作为‘被处决者’的符号功能。”

李铎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苏眠的学术分析,竟然与凶手的作案逻辑形成了某种诡异的镜像。凶手在东受降城遗址的枯井里摆放尸体,模仿游戏中的处决动画,本质上也是在执行一种仪式。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处决”,是在复刻一千二百年前张煦做过的事情。

这到底是一种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联?

他继续往下翻,在论文的附录部分发现了一个名为“参考文献”的文件夹。里面除了常规的学术论著之外,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网络资源”。他点开,里面是一系列网页截图和PDF文档,全都是关于《铁壁》这款游戏的资料——世界观设定、角色介绍、副本攻略、玩家社区的讨论帖。其中有一张截图显示的是游戏官网上的“历史顾问”名单,上面罗列了几个为游戏提供历史考据支持的机构和学者。排在名单第三位的,赫然是“市地方志办公室”。

苏眠的单位。

李铎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一根细长的针从头顶扎下来,穿过脊椎,一直凉到尾椎骨。苏眠的单位是《铁壁》的历史顾问机构之一。她本人有没有参与这个项目?如果参与了,参与到了什么程度?她跟这款游戏的关系,是不是比她说的“用激活码注册、进去随便看看”要深入得多?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晨曦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一个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从容。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栋不断倾斜的房子里,眼看着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的角度越来越小,却找不到逃生的出口。

上午九点,他再次去了市地方志办公室。

这次他没有找苏眠的同事,而是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主任姓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李铎自我介绍说是苏眠的丈夫,郑主任连忙站起来握手,态度很客气。

“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咱们单位跟《铁壁》游戏合作的事情。”李铎开门见山。

郑主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哦,那个项目啊。去年年底的事,游戏公司找到我们,希望我们为他们的历史背景设定提供一些学术支持。我们这边主要负责提供关于唐代北疆边防的文献资料和图片素材,具体对接的人是苏眠。”

“她一个人负责的?”

“对。这个项目不大,不需要整个科室都扑上去。苏眠在唐代边防方面的研究是我们单位最强的,交给她最合适。她做得很认真,游戏公司那边反馈也很好。”郑主任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件事情我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事?”

“项目大概做了两个月,到了今年一月份的时候,游戏公司那边突然提出终止合作。理由是说预算调整,不再需要外部顾问了。苏眠当时挺失落的,她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心血。我记得她还跟我说过,她在这个项目里结识了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是游戏公司的策划,两个人聊得很投缘。”

李铎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策划叫什么名字?”

“具体名字我不清楚,苏眠没提过。不过有一次我去她的办公室,她正跟那个人视频通话,我扫了一眼屏幕,看见那个人的微信头像——是一把断掉的马刀。”

《铁壁》的游戏图标。

李铎从郑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在他头顶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共振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又松开,转身走向了楼梯间。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走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身体的重量压住脑子里那些翻腾不止的念头。

苏眠跟《铁壁》的关系,不是一个激活码那么简单。她是这款游戏的历史顾问,她的学术研究被直接运用到了游戏的场景和剧情设计中。她认识游戏公司的人,跟一个头像用断刀图案的策划有过密切的交流。而这个策划,很可能就是现在操纵着“别后几度秋”账号的人。

但问题来了——苏眠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参与过《铁壁》的顾问工作?她为什么要把注册账号说成是“收到了中奖短信”?如果她在这件事上骗了他,那她还有没有在其他事情上骗他?

他走出档案馆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里迅速消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

“李队,文本分析有新发现。那条全服公告里的引文改写方式,跟苏眠嫂子论文里的某种用典习惯高度吻合。我对比了她公开发表的三篇论文,发现她有一个独特的习惯——在引用《旧唐书》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原文的被动句式改成主动句式,然后增加一个对仗结构。这个习惯在国内唐史学界里几乎是她独有的。”

李铎把烟掐了,踩灭在脚下的石板上。他拨通了小赵的电话,只说了两个字。

“证据。”

“目前只是语言学特征比对,还构不成直接证据。但如果有更多的文本样本,我可以做一个完整的作者鉴定分析。”

“你要多少样本?”

“越多越好。最好是她近期写的、未经编辑修改的原文。”

李铎挂了电话,站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塔吊正在缓缓转动,巨大的钢臂划过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根慢动作的指针。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把苏眠电脑里的所有文档都拷出来,交给小赵做完整的文本比对。如果比对结果指向苏眠就是那个在游戏里发布“节度使招募令”的人,那他将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抉择。

亲手逮捕自己的妻子。

她到底是“别后几度秋”的同谋,还是另一个猎物,还是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第三种存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千二百年前,振武节度使张煦站在东受降城的城门楼上,看着那些被绑缚在城下的蕃部盗马者,心里大概也有过类似的挣扎——在政治正确和程序正义之间,在果断处决和审慎调查之间,在一个统治者的冷酷和一个普通人的良知之间。张煦选择了挥下手臂。而他,李铎,还没有准备好做出选择。

傍晚回家的时候,苏眠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书和打印资料。她戴着耳机,似乎在听什么音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读。看到他进门,她摘下耳机,冲他笑了一下。

“今天回来得早。”

“嗯。”他换了拖鞋,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全都是唐代边防的文献资料,有几本他见过,有几本没见过。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标签上印着“东受降城卷”。

“还在写那篇论文?”他问。

“快收尾了。”苏眠伸了个懒腰,“对了,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游戏公司的策划,今天又联系我了。”

李铎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哪个策划?”

“就是《铁壁》的那个。他之前负责跟我对接历史顾问的工作,合作结束以后一直有联系。今天他发微信来问我,说游戏最近要开一个新的资料片,想让我帮忙看看文案。”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过真名,一直用的是网名。”苏眠低头翻了一页书,随口答道,“叫‘别后几度秋’。”

李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地退潮,把所有的温度都带回了心脏,留下一个冰冷的外壳。

“怎么了?”苏眠抬头看他。

“没什么。”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急促的呼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眶下面挂着两道青灰色的阴影,颧骨似乎比几天前更突出了。他用毛巾擦干脸,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拿起了手机。

他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查苏眠手机号过去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重点筛查跟游戏公司相关的联系人。”

发送完毕之后,他靠在厨房的墙上,透过半开的门看着客厅里苏眠的背影。她正低头翻阅资料,嘴里哼着一首他听不出名字的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翻书,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只安静的猫,有着自己独立的节奏和领地。现在他才意识到,那片领地他从未真正进去过。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五年,然后发现门后面是一整个他看不见的世界。

晚上十一点,苏眠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李铎躺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装得很像一个已经睡着的人。他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那个熟悉的黑色背景、铁锈色边框的图标。

她登录了《铁壁》。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侧过去,把手机屏幕的角度调到了一个他看不见的位置。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偶尔停顿,像是在阅读什么内容,然后又继续滑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放下了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然后关掉了她那一侧的台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加湿器的指示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蓝光。

李铎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才悄悄地伸手拿过她的手机。他用她的指纹解了锁,屏幕亮了起来。《铁壁》的游戏界面还停留在后台,他切了进去。主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通知图标,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催促。他点开。

是“别后几度秋”发来的消息,时间就在刚才,就在她登录游戏的那十分钟里。

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屏幕上的。

“你丈夫今天去了你的单位,问了关于我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消息状态:已读。

李铎把手机放回原处,用原来的角度扣好,然后躺回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敲打着耳膜。

苏眠看到了这条消息。她看到了,但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叫醒他。她只是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假装一切正常。

他转过脸,看着黑暗中她侧躺的轮廓。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水渍。也许她也没睡着。也许她此刻也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同样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他们就这样并排躺着,各自清醒,各自沉默,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像隔着一整个元和九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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