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斯是被门铃声吵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定格在论坛那张帖子的截图上。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地毯上画出几道平行的亮线,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敲门声。三下,节奏均匀,带着执法者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精确感。瓦拉斯撑起身子,后颈僵硬得像被人拧过一圈。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望出去,看到拉尔夫·莫兰警长站在门廊上,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海军蓝夹克的女探员。莫兰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神情松弛得像是来借糖的邻居。
"瓦拉斯先生。"瓦拉斯拉开门时,莫兰的语气保持了那种刻意的平淡,"方便进去坐一会儿?有几个问题想跟你再聊聊。"
瓦拉斯侧身让开。莫兰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了一圈——书架上的法律卷宗、写字台上叠放的档案盒、墙角那只半开的行李箱。女探员站在门边,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手里拿着一只录音笔,亮着红灯。
"你昨晚说你和利奥·莫拉莱斯聊了不到两分钟,内容关于天气和社区会费。"莫兰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咖啡杯搁在膝盖上,"但我们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短信记录。发送时间是昨晚七点十六分,收件人是一个未存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律师在后门等我,说有事要单独聊。’"
瓦拉斯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更僵了。"我没给他发过短信。我没有他的号码。"
"那条短信的发件人号码,经过运营方初步核查,是一个一次性预付费卡,今天凌晨已经停机了。"莫兰抬眼看着他,"任何人都能买到这种卡。"
"所以你也知道那是假的。"
莫兰没接这句话。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杯盖重新拧紧。"我们还调取了哈德利家厨房那扇窗户对街的私人监控——对面那座灰房子二楼的住户装了摄像头,正好拍到厨房内部的侧影。画面里显示,七点十八分你站在料理台旁,莫拉莱斯在你的右前方。之后你们之间有一段大约九十秒的交谈。然后你离开了画面。大约三分钟后,莫拉莱斯也离开了厨房,朝后门方向走。"
"九十秒。"瓦拉斯重复了一遍,"那九十秒里我告诉他花园里的鼠尾草长势不错。他回答说他妻子想种迷迭香。这就是全部对话。"
莫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静止截图,放在茶几上。画面很模糊,由于逆光和背光补偿算法的过度处理,两个人的轮廓像融化的蜡一样混在一起,但能分辨出瓦拉斯侧身站着,右手微微抬起,指向窗外某个方向。利奥面朝他,头部微俯,像是在倾听。
"这张照片现在在社区论坛上被转了四百多次。"莫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瓦拉斯分辨了一会儿才确认那是疲惫,"配的文字我就不重复了。但我想告诉你,我们办案讲究证据,不讲究论坛评分。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你目前的移民状态,加上案发时间节点,这件事很快会被媒体注意到。"
瓦拉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的老式座钟发出嘀嗒声,像一只慢吞吞的虫子在啃木头。女探员的录音笔红灯持续亮着,稳定的,毫不动摇的。
"我需要一个律师。"瓦拉斯终于说。
莫兰点点头。"那是你的权利。但这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昨晚谁最晚离开哈德利家的院子吗?"
"我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左右。那时候大多数人都还在客厅。弗农·皮尔特一直站在窗边,我没见他离开过。克拉拉在沙发上。玛丽安在后厨房跟警员做笔录。"
"所以你走的时候,弗农·皮尔特还在。"
"对。"
莫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他把空咖啡杯捏扁,顺手扔进瓦拉斯书桌旁的垃圾桶里。"谢谢配合。这几天别离开橡树岭范围,如果要出远门,请提前告知我们部门。"
他们离开后,瓦拉斯站在门廊上看着警车倒出车道,尾灯在晨雾里逐渐变小。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弗农·皮尔特的资料,只找到几条零散的社区志愿活动记录和一个早已停更的博客。博客的名字叫"街灯与窗影",最后一篇更新停在四年前,内容是一篇关于某户邻居忘记关车库门的长文,用词精细得令人不安。
下午两点,瓦拉斯开车去了市区的塔科尼大街。露辛达·格雷的事务所在二楼,夹在一家修鞋铺和一家纹身店之间,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半截,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招租广告。瓦拉斯推开门时,露辛达正把一双马丁靴翘在办公桌边缘看手机,桌面上铺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失踪人口公告。
"你的案子。"她听完之后把手机放下来,靴子也放下来,双脚踩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我没接刑事辩护,我只做调查。"
"我没让你辩护。我需要有人查那些匿名的东西。"瓦拉斯把手机里保存的截图调出来,"这些账号IP地址,发帖时间规律,还有照片的来源。警方会查,但他们的优先级是抓凶手,不是查论坛。我需要在那个优先级里给自己挣一张座位。"
露辛达盯着屏幕上的论坛截图看了好一会儿。她把图片放大,仔细看那张厨房侧影照片的角落,然后咂了一下嘴。"这张图的光影有点问题。你看这里。"她用手指圈出画面右上角的一块暗区,"这个位置应该是窗框。但它的边缘像素有拉伸痕迹,像是被截取后再放大过。原始画面可能比这个角度更宽,有人故意裁掉了左边或右边的内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张照片可能来自一个原本能看到更多东西的监控画面,但上传者只截了对你最不利的那一小块。这么干的人要么是切图高手,要么手里有完整的原始素材,而且清楚知道哪一帧最好用。"
瓦拉斯靠进椅背。露辛达的办公室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地板上朝相反的方向拉长。他把昨晚凌晨收到的那条匿名消息也调了出来,短信和论坛帖子的截图一并放在露辛达面前。
露辛达把这些资料翻了两遍,最后把手机推回来。"我跟你的看法一样——这些不是同一个人干的。短信那条是预警,目的是让你紧张。帖子那条是引导,目的是让所有人跟着起哄。前一个人不想让你跑,后一个人想让你被盯上。这两个诉求不完全一致。"
"有道理。但也可以是同一批人分两步走。"
"也可能。"露辛达拉开抽屉翻出一包薄荷糖,倒了一颗扔进嘴里,"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先把那个叫弗农的邻居给我画张地图——他住哪栋,哪扇窗对着什么方向,你见过他什么时间做奇怪的事。你描述的这个人,在社区住了三十一年又记录所有人家作息,应该不只是观察花草生长那么简单。"
瓦拉斯回到橡树岭时,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在自家车道上,熄火,没有立刻下去。隔着挡风玻璃,他看到弗农·皮尔特家的二楼亮着灯,窗帘拉开了一半。一个人影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膏胸像。那个人的脸微微朝向街对面——朝向哈德利家已经被警戒带围起来的房子。
瓦拉斯数了十秒。那个人没有动。
他下了车,走到自家信箱前取信,余光始终锁着那扇窗口。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屋的瞬间,他看到窗帘动了一下——从里面拉上了,动作很轻,但很快。紧接着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以为是露辛达,划开屏幕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新短信。
只有一张图。白天的橡树岭街景,拍摄角度是从弗农家二楼的窗户朝外拍的。画面中央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正是他自己的车。图注像前两次一样,只有一行小字,但这一次不是威胁。
"你的邻居从来不用社交媒体。但他的博客后台数据显示,他每天凌晨三到四点都会登录橡树岭回声,只看不写。这比他写博客更让我好奇。"
瓦拉斯抬头看弗农家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屋里透出的灯光是暖色的,被窗布滤成了一团模糊的橘晕。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弗农·皮尔特昨晚在哈德利家被询问时,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平静得不像是刚在别人后院看到一具尸体的样子。那种平静,瓦拉斯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一个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在等待它发生。
他握紧手机,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只看不写。"弗农在论坛里不发言,但他每夜都在上面。他在看什么呢?他在等什么?或者换个问法——他看到了什么,并且还在继续看?
当晚凌晨三点四十分,瓦拉斯没有睡着。他披着外套坐在书房暗处,隔着一层百叶窗的缝隙,望着街对面弗农家二楼那扇窗。窗帘缝里有一线微光,像一只睁着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瓦拉斯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露辛达发来一条消息:"查了那个博客的老存档。四年前停更的那篇关于车库门的文章里,他提到过一个词——‘观鸟器’。但那个词在上下文中前后不搭,更像是密码。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观鸟器’?"
瓦拉斯怔了怔。他想起自己曾在街对面的橡树上装过一个喂鸟器。
而那是唯一能拍到他书房窗内景色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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