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斯在书房那把硬背椅上坐了整整一夜,最后在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刻做出了决定。他拉开百叶窗,隔着晨雾望向街对面那棵橡树。喂鸟器还挂在原来的枝桠上,灰色的塑料底座,透明的亚克力储粮仓,风吹过来时轻轻转动了一个角度,反射出一小片惨白的晨光。
六点十七分,他穿着一件不显眼的深灰色运动外套出了门。街上静得很,早起的送报车刚从转角消失,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瓦拉斯沿着人行道走到那棵橡树下面,仰头看了看喂鸟器的高度。他回屋搬了一把折叠梯,架在树干上,踩上去时梯脚陷进松软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喂鸟器比他想象中要轻。他把它摘下来翻到底部,手指摸到一个不规则的凸起。那是一片用双面胶粘上去的塑料薄片,与底座的颜色几乎一致,乍看上去像是模具合模线的一部分。瓦拉斯用指甲撬开薄片,里面嵌着一枚纽扣大小的透镜,背面伸出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铜线,连接到储粮仓底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模块里。
他盯着那个模块看了很久。微型摄像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完整的无线传输装置,内置电池和微型存储卡槽。卡槽里是空的,但接触点上残留着几道细微的划痕,说明有人拔出过存储卡,而且拔的时候动作很急,把卡槽边缘的塑料刮掉了一小片。
瓦拉斯把喂鸟器重新挂回树枝上,动作尽可能轻,像是在安放一枚还没有拆除引信的炸弹。他回到屋里,锁好门,靠着厨房台面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摄像头安装的位置正对着他的书房窗户,拍摄角度与那天晚上他收到的第一张匿名照片完全吻合。照片里他书桌上摊着驱逐裁决书,窗外是夜色中的橡树,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但这个摄像头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他回忆起大约三周前,有一天傍晚他给喂鸟器添粮时发现储粮仓底部有一圈颜色略深的胶痕,当时以为是阳光暴晒导致的塑料老化,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装置被安装的痕迹。三周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驱逐裁决会在什么时候下达——事实上裁决书是十天前才寄到的。也就是说,有人在他知道结果之前就预判了这件事,或者说,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监视他了。
露辛达到十点钟的时候打来电话。瓦拉斯把摄像头的事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你拍照片了吗?"
"拍了。从各个角度。"
"发给我。还有——你说卡槽空了,但有没有提取到指纹的余地?"
"我戴了手套取下来的,原样装回去了。但如果警方去查,上面应该有安装者的指纹。"
"你准备报警?"
瓦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暂时不。报了警就等于告诉装摄像头的人我已经发现了。我还没想清楚这个人到底想用这些照片做什么——威胁我,陷害我,还是单纯地监视我。"
"三种目的对应的处理方式不一样。"露辛达的声音平稳下来,"如果是威胁,下一步会是勒索。如果是陷害,下一步是把更多伪造证据放到论坛上。如果是监视,那他还在等某个事件发生。你觉得哪一种最符合现状?"
"陷害。"瓦拉斯说,"那张厨房侧影的照片被裁剪过,目的是让我看起来像在跟利奥密谈。装摄像头的人删了存储卡里的原始素材,只挑了对我不利的那一帧发出来。说明他的目标不是让我给钱,而是让所有人认为我是凶手。"
"那很好。"露辛达说,"这意味着他不会停手。他还会再发。我们只要在他发下一批东西之前先找出原始画面在哪里被处理过,就能反向定位他的设备。我有个朋友做影像鉴证的,你把照片发给我,我转给他。"
中午,瓦拉斯决定做一件他之前一直避免做的事——去弗农·皮尔特家。他站在自家门口望着街对面那栋灰色的两层小楼,楼前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每一棵紫杉球都修成了等大的圆形,像是用圆规画的。门廊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牌子,刻着"皮尔特"三个字,字迹是手刻的,漆成深绿色,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穿过街道,按响了门铃。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弗农·皮尔特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架在鼻梁中段,目光从镜片上方望出来,带着一种图书馆管理员式的审视。
"瓦拉斯先生。"他说,声音像一张干燥的纸在摩擦。
"弗农。我能进去坐坐吗?有些关于社区的事想聊聊。"
弗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拉开。玄关比瓦拉斯想象中要干净,几乎可以用空旷来形容。没有鞋柜,没有伞架,没有挂外套的衣钩,只有一张小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书签。他跟着弗农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客厅里有一张扶手椅、一张边桌、一盏落地灯、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裱框的橡树岭社区老照片,照片里还是八十年代的街景,路边停着几辆方方正正的轿车。
弗农没有请他坐。他自己坐进了那张扶手椅,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瓦拉斯在哈德利家客厅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抬眼望着瓦拉斯,等待着。
"你认识利奥·莫拉莱斯吗?"瓦拉斯决定不绕弯子。
"我认识每一个搬进这条街的人。"弗农回答,"他三月来的。带着那个直播的妻子和五只箱子。他们租了哈德利家隔壁那栋。房东是玛丽安的远房表亲。"
"你那天晚上在哈德利家站在窗边很久。你看到了什么?"
弗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片枯叶被风掀起了边角。"我看到你走出去。看到利奥走出去。看到玛丽安走出去。看到克拉拉走出去。我看到所有人进进出出,但我不确定哪一次进出是最后一趟。"他顿了顿,"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你是说你在全程观察。"
"我一直在观察。瓦拉斯先生,你住在这条街二十年,你应该知道。这个社区不是靠门牌号相连的,是靠视线。你看着你邻居的前门,他同时看着你的后窗。没有人真正关上门过。"弗农的声音依然干燥而平稳,"我写博客,但我从不发到论坛上。论坛上的人想让你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我不一样。"
"那么你看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关于利奥的事,在他死之前?"
弗农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动作很慢。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后,目光越过瓦拉斯的肩膀,望向客厅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利奥在死前的第三天晚上,深夜十一点半,一个人走到你装喂鸟器的那棵树下站了大约两分钟。我以为他在看月亮,但他抬着头,在看那棵树的树冠。第二天早晨他又去了一次,这一次带了一把小小的手电筒,照了照树杈上的什么东西。"
瓦拉斯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你看到了他在看什么吗?"
"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那天下午,你浇草坪的时候,他隔着栅栏跟你说了话。"
瓦拉斯皱起眉头。他记得那个下午。利奥隔着栅栏问他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五金店,他回答了一句超市旁边有一家。再平常不过的邻居对话。"他问的是五金店。"
"那是他说出来的话。"弗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像是要进入某个只对选定听众开放的频道,"但他没有笑。那天晚上宴会上他一直在笑,但浇草坪那次他没笑。他的嘴唇是平的。我隔着窗子看到了。"
瓦拉斯站起来。他意识到弗农·皮尔特坐在那扇窗前的数量级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庞大。这个人不是偶尔看一看街景——他把整条街的活动当成了一部连续播放了几十年的纪录片。而利奥在死前三天发现了喂鸟器上的摄像头,这件事在这个人的观察网格里只占了两行笔记。
"弗农,你提到你写了博客。四年前那篇关于车库门的文章里,你用了‘观鸟器’这个词。它是什么意思?"
弗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下颌收紧了一瞬,像是有某条肌肉被突然激活。"那是我写错的一个词。"他说,声音恢复了干燥和平坦,"意思是喂鸟器。我应该直接写喂鸟器的。"
瓦拉斯离开了弗农家。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站在窗前望向那棵橡树,喂鸟器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利奥发现了它。利奥在死前三天发现了有人装了摄像头对准瓦拉斯的窗口。利奥没有告诉瓦拉斯。利奥选择先跟另一个人沟通——也许是跟装摄像头的那个人摊牌,也许是跟其他某个能解释这件事的人约谈。
而约谈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利奥死在两袋堆肥土之间。
瓦拉斯手机响了。露辛达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张图片:"影鉴朋友处理完了。那张厨房侧影照片的左下角被裁剪掉了大约八厘米。原始构图里应该还包括一截东西——看这里。"她把对比图圈了出来。被裁掉的那一小块区域,在原始画面的边缘处,露出了一个椭圆形暗影,那是一扇窗户。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弯着腰的人形轮廓。
倒影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色上衣,身形偏矮。不是瓦拉斯。不是利奥。是那天晚上站在厨房外面、在那个摄像头拍不到的角度里、正在往某个方向弯腰的第三个人。
瓦拉斯把那张对比图放到最大。倒影的轮廓很浅,但他辨认出了那个人的肩膀线条和腰部弧度。那个人左臂弯着,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反光的物体。
刀。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然后他给露辛达回了一条:"把这张原图对比发一份到我自己邮箱。另附一句——‘这扇窗户是哪一家的?’"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望向窗外。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橡树,越过喂鸟器,落到街道更深处的某个方向。利奥死后,那张照片被裁掉的部分里露出的窗玻璃,倒映着一个人,一把刀,和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刻。
而那个人现在还在这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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