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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案

《恶意的颗粒》 作者:审案迷 字数:3254

案子结了,但陈子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铭的供词很完整,从动机到作案手法,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说他为了给姑姑和表弟报仇,利用记者的身份接近案件核心,一步步设局,最后杀了公孙龙。他说他无悔,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可陈子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审讯记录,总觉得有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周铭是怎么知道公孙龙会在那天早上吃那顿早餐的?他说是通过拘留所的朋友,但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他怎么也不肯说。他说不想连累别人,可这不合逻辑——既然已经认罪,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再比如,周铭说他在林宏杰被杀的那天晚上,正在家里写稿,有不在场证明。但那个证明是他自己提供的——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显示他在家里。可朋友圈可以定时发布,也可以让别人代发。

陈子产调出周铭那天的朋友圈,是一条书房的照片,配文“深夜赶稿,窗外有雨”。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而法医判断林宏杰的死亡时间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这个时间点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更关键的是,周铭说他一直不知道老徐和林美凤的关系,直到后来查资料才发现。可老徐的那把刀,他怎么解释?周铭说是王贵偷的,他根本没见过。但王贵已经承认偷了老徐的盒子和刀,可王贵说他把刀扔了,不知道后来被谁捡走。

那把刀最后出现在阿贵被杀现场,而阿贵是王贵杀的。如果王贵扔了刀,那杀阿贵的人用的就不是王贵手里的那把,而是另一把?还是王贵撒谎?

陈子产揉了揉太阳穴,这些疑点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

阿楚出院了。老徐也出院了。

他们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阿楚不在乎。他扶着老徐坐下,开始收拾屋子。徐小妹也来帮忙,三个人忙了一下午,终于把屋子收拾干净。

“爸,你先休息,我去买菜,晚上做顿好的。”阿楚说着,拉着徐小妹往外走。

老徐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菜市场不远,阿楚挑了些老徐爱吃的菜,徐小妹在旁边帮着挑。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过日子的夫妻。

“阿楚,等过段时间,我想把花店重新开起来。”徐小妹说。

“好,我帮你。”

“你不上班了?”

“可以请假。”阿楚笑了笑,“你的事比上班重要。”

徐小妹脸一红,低下头,但嘴角是笑的。

买完菜,两人往回走。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画面里是周铭被押上警车的镜头,主播说:“本报记者周铭涉嫌多起谋杀,已被依法逮捕……”

徐小妹停下脚步,盯着屏幕,脸色复杂。

“他帮过我们。”她轻声说。

阿楚点点头:“但他也杀了人。”

“他为什么杀公孙龙?”

“为了报仇。”阿楚看着电视,“他姑姑是林美凤,他表弟是林宏杰。一家人都被公孙家害了。”

徐小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报仇。”

阿楚握住她的手:“但那样你就不是你了。”

徐小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

晚上,阿楚做了一桌子菜。老徐胃口不错,吃了两碗饭。饭后,徐小妹洗碗,阿楚陪老徐坐着。

“阿楚,我想回台东一趟。”老徐突然说。

“回去干什么?”

“给美凤上柱香。还有她儿子。”老徐低下头,“我想让他们知道,真相大白了。”

阿楚想了想:“好,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爸,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老徐看着他,眼眶湿了:“阿楚,爸这辈子没出息,连累你了。”

“爸,你说什么呢。”阿楚握住他的手,“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出息。”

——

第二天一早,阿楚陪着老徐去了台东。徐小妹留在台北,准备重开花店的事。

火车上,老徐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阿楚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打扰。

到了台东,他们先去了那个山村。老徐找到林大山的墓,也找到林美凤的衣冠冢——是林大勇后来立的。老徐在墓前站了很久,烧了纸,鞠了躬。

“美凤,大山,你们的仇报了。安心吧。”

阿楚在旁边陪着,心里也难受。

下山的时候,老徐突然说:“阿楚,我总觉得周铭不是真凶。”

阿楚一愣:“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老徐皱起眉,“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恨,倒像是……同情?”

阿楚没说话,但他知道父亲的感觉往往很准。

——

陈子产这几天一直在查周铭的背景。他调出周铭的所有资料,从出生到工作,一条条看。

周铭,三十五岁,台东人,父母早逝,由姑姑带大。姑姑在他十岁时失踪,他从此成了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考上大学,学新闻,毕业后在台北做了记者。

他姑姑就是林美凤。

陈子产注意到一个细节:周铭十岁时林美凤失踪,如果林美凤是周铭的姑姑,那林美凤失踪时应该三十多岁,周铭十岁,年龄对得上。但林美凤是林大山的妻子,而周铭姓周,说明他父亲是林美凤的兄弟。

他继续查,发现周铭的父亲叫周大海,是林美凤的哥哥,在林美凤嫁人前就去世了。周铭的母亲也早逝,所以林美凤才把他接到身边照顾。

林美凤失踪后,周铭被送到福利院,后来考上大学,再也没回过台东。

陈子产看着这份资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周铭说他一直在查姑姑的下落,但他为什么不去找林宏杰?林宏杰是他表弟,他们应该有联系才对。

他翻出林宏杰的通讯记录,没有周铭的名字。林宏杰的手机里也没有周铭的联系方式。

这不合常理。

——

晚上,陈子产去拘留所见周铭。

周铭坐在铁栅栏后面,表情平静,看到陈子产,笑了笑:“陈检察官,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表弟林宏杰,你们有联系吗?”

周铭的眼神微微一闪,然后说:“没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案发后。我查他的资料,发现他是我表弟。”

陈子产盯着他:“你知道他也在查林美凤的事吗?”

“知道。我看了他的遗物,有调查记录。”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找他?你们有同样的目的,一起查不是更容易?”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怕连累他。”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陈子产总觉得太巧了。

“那把刀的事,你再详细说一遍。”

周铭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没见过那把刀。王贵偷的,他杀的阿贵,跟我没关系。”

“可王贵说他扔了刀。”

“那他撒谎。”

陈子产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他突然转身,盯着周铭的眼睛:“周铭,你到底在保护谁?”

周铭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没有谁。我说的都是实话。”

——

阿楚和老徐从台东回来,已经是第三天。徐小妹来接他们,看到阿楚,笑了。

“花店找好了吗?”阿楚问。

“找好了,就在原来那条街,店面小一点,但够用。”

“好,我帮你装修。”

三人回到家,老徐累了,进屋休息。阿楚和徐小妹坐在外面聊天。

“阿楚,陈检察官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徐小妹说。

“什么事?”

“他问周铭的事。问我有没有见过周铭单独行动,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周铭一直很热心,帮我们很多。”

阿楚想了想,说:“他确实帮过我们。但他也杀过人。”

“你说,他真的是凶手吗?”

阿楚没回答。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

深夜,陈子产还在办公室。他调出所有案卷,一页一页重看。林宏杰的日记,金属挂件,老徐的刀,阿贵的死,林子南的死,公孙龙的死……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宏杰日记的最后一页,那几个模糊的字,除了“我把它埋在了”之外,后面还有几个字,之前没看清,但放大后隐约能认出:“……老槐树下,信里写了位置。”

信里写了位置?什么信?

陈子产翻出林美凤的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提到埋藏地点。难道还有另一封信?

他打电话给技术科,让他们用红外线再扫描一遍林宏杰的日记,看有没有隐藏的文字。

——

第二天早上,技术科传来消息:日记的最后一页,用特殊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平时看不见,但红外线下能显示。那行字写着:“信在阿贵手里,他答应帮我交给警察。”

陈子产心里一震。阿贵?林宏杰把信给了阿贵?阿贵是公孙龙的人,怎么会帮他交给警察?

他立刻让人搜查阿贵的住处。在阿贵家的一个隐蔽角落,他们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林宏杰写的一封信,详细记录了他是如何发现母亲日记的,以及他找到的那个金属挂件,还有他怀疑公孙龙和父亲之死有关。信的末尾说:“如果我出事,请把这封信交给警察。我相信阿贵,他虽然为公孙家做事,但良心未泯。”

陈子产看完信,手在发抖。阿贵没有把信交给警察,他交给了公孙龙?还是他自己藏起来了?

信里还提到一个细节:林宏杰说,他找到了一个目击者,那个人当年也在现场,亲眼看到公孙盛杀人。那个人愿意作证,但要求保密。

目击者是谁?

——

陈子产再次提审王贵。

“三十年前,除了你,还有谁在现场?”

王贵一愣:“没有啊,就我和公孙盛。”

“你确定?”

“确定。那地方偏僻,大半夜的,没人。”

陈子产把林宏杰的信拍在桌上:“林宏杰说找到了目击者。”

王贵看着信,脸色变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这个人是谁?林宏杰为什么要这么说?”

王贵沉默了,额头冒出冷汗。

——

阿楚接到陈子产的电话时,正在帮徐小妹装修花店。

“阿楚,你父亲在吗?”

“在,怎么了?”

“我马上过来,有急事。”

二十分钟后,陈子产出现在花店门口。他脸色凝重,把阿楚和老徐叫到一边。

“老徐,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你真的不在现场吗?”

老徐一愣:“不在啊,我在部队。”

“那你认识林大山吗?”

“不认识。我只认识美凤。”

陈子产盯着他:“林宏杰的信里说,他找到了一个目击者,那个人亲眼看到公孙盛杀人。那个目击者,会不会是你?”

老徐摇头:“不可能。我那天在部队,有战友可以作证。”

“你那些战友还在吗?”

“有两个还在,但都退伍了,我可以联系他们。”

陈子产点点头,让老徐尽快联系。

——

晚上,老徐联系上了当年的战友。一个在台南,一个在花莲,两人都记得那天晚上老徐和他们在一起,因为第二天有演习,他们一夜没睡。

陈子产让人去核实,确实如此。老徐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那目击者是谁?

——

阿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想着周铭的眼神,想着父亲的话。

突然,他坐起来。他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曾经喝醉酒,说过一句话:“我有个秘密,这辈子都不能说。”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来,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泪。

他走到父亲房间,老徐还没睡,正对着窗户发呆。

“爸,你那个秘密,是什么?”

老徐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阿楚,你过来。”

阿楚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老徐握住他的手,缓缓开口:“三十年前那个晚上,我确实不在现场。但第二天,我去了那里。”

阿楚心里一紧。

“我去找美凤,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但我找到的是……她的尸体。”

老徐的眼泪流下来:“她被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埋得很浅。我认出是她,因为她身上有我送她的那个挂件。”

“那个挂件?”

“就是后来林宏杰找到的那个。我当时不知道是谁杀了她,害怕惹事,就把她埋好,然后离开了。那个挂件,我拿走了,后来一直留着。”

阿楚震惊地看着父亲。

“后来我听说林大山也死了,村里人说他是意外坠崖。我不敢说,怕被人怀疑。那个挂件,我藏了很多年,直到前几年才扔了。”

“扔了?”

“扔了。但可能被人捡到了。”老徐低下头,“阿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

阿楚抱住父亲:“爸,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没报警,让凶手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

陈子产听完阿楚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原来老徐见过林美凤的尸体,还拿走了那个挂件。那个挂件后来被林宏杰找到,成了证据。而老徐扔掉的挂件,可能被凶手捡到,故意留在林宏杰的现场,制造假象。

但那个凶手,是谁?

——

深夜,陈子产接到一个电话。是技术科打来的。

“陈检察官,我们重新分析了阿贵被杀现场的刀,上面除了阿贵和老徐的指纹,还有一枚很浅的,我们刚比对出来。”

“是谁?”

“是……林大勇的。”

陈子产愣住了。林大勇?林大山的弟弟?那个在台东山村出现过的老人?

——

第二天,陈子产带人赶往台东。

林大勇不在家。邻居说,他昨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

陈子产让人搜他的屋子,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把匕首。

信是林大勇写的:

“我叫林大勇,是林大山的弟弟。三十年前那个晚上,我在现场。我亲眼看到公孙盛杀了我哥,还杀了我嫂子。我害怕,躲了起来。后来我想报仇,但一直没机会。林宏杰是我侄子,他来找我,我告诉他真相,还帮他找到了那个挂件。但他被杀了。我发誓要报仇。我杀了阿贵,杀了公孙龙,杀了林子南。现在,我解脱了。”

陈子产看完信,手在颤抖。

——

两天后,林大勇的尸体在山里被发现。他服毒自尽了,旁边放着那封信的复印件。

案子终于真正结束了。

——

阿楚和徐小妹站在花店门口,看着新装的招牌,阳光照在上面,亮堂堂的。

“阿楚,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仇恨?”徐小妹问。

阿楚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做了坏事,又不肯认错。”

“那认错的人呢?”

“认错的人……也许会被原谅吧。”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秘密,想起父亲眼里的愧疚。

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被原谅,但他们至少学会了面对。

远处,陈子产的车驶过,没有停下。他透过车窗,看到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还有更多的案子要办,更多的真相要追。

但他知道,有些真相,永远埋在人心深处。

就像那棵老槐树下的秘密,终于被风吹散。

可风停了,树还在。

而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