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锈色卷宗

柏油路在山腰拐了三个弯,坡度越来越陡,两侧的杨树渐渐被松柏替代,路面也由柏油变成了青石板,缝隙里长出青苔。陈默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观察——路边草丛里有没有探头,山石后面有没有反光,树枝的折断是不是新鲜痕迹。他从这片静谧里嗅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干净,一种被人精心打理过的不自然。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艺大门,门柱是灰白色花岗岩,雕着藤蔓和鹰首的纹样,门楣正中嵌着一枚铜制徽章——猎鹰握权杖,和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陈默伸手推了一下,铸铁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敞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拱形穹顶,路灯间距非常均匀,光线昏黄但不暧昧。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的欧式主楼,外墙是米黄色涂料,每扇窗都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山腰的游轮。楼前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都是本地的数字,其中一辆挂着“滨A·00007”,数字小得扎眼。

陈默没有直接走向主楼,而是贴着路边树的阴影走了一段,绕到侧翼一处花房旁边。花房的玻璃顶透出绿植的影子,里面没人。他在花房阴影里蹲下来,用夜视望远镜观察主楼正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袖口露出半截衬衫的白色,左手腕戴着一块金表。那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不时抬头扫一眼车道。

陈默观察了五分钟,又绕到主楼后方。后面是一座花园,修剪整齐的冬青围出几条小径,中心有一座喷泉,没有水,池底积着落叶。二楼有几个窗口拉着纱帘,窗帘后面偶尔有影子晃动。整个庄园给他的感觉像一座高档酒店,安静、体面、每个细节都经过设计,唯独缺了人气。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比外面少。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把折叠刀调整到便于抽出的角度,然后从正面走向主楼。黑西装男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陈默先生?请柬带了吗?陈默从口袋里抽出请柬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徽章,没有翻开内页,直接递回来,转身推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先生在二楼等您。

门厅铺着大理石地砖,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猎鹰俯冲捕兔的瞬间,画框是鎏金的。陈默注意到画幅右下角有一枚小小的徽章标记,和请柬上的完全一致。他没有停留,跟着西装男上了旋转楼梯。楼梯扶手是深色胡桃木,踩上去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掉。

二楼是一条长廊,两侧挂满了照片和证书——沈鸿图和省市领导握手的合影、慈善捐赠仪式、企业颁奖现场,还有几张他站在挖机前剪彩的房地产项目照片。长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西装男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是一间书房的格局,但比普通书房大了三倍。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精装书和文件盒,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庄园后山的夜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半框眼镜,身穿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看见陈默,笑着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陈默,久仰。我叫沈鸿图,这间庄园的主人。他握手的力道适中,掌心干燥,停留的时间刚好在礼貌和亲近之间。陈默没有多握,松开手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沈鸿图也不在意,自己坐回椅子上,示意西装男出去并把门带上。

门合上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沈鸿图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有些事情说来话长。首先,我要替天狩会向你道歉——昨晚那份请柬寄得有些唐突,吓到你了吧?陈默说,我父亲的事是真的吗?沈鸿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陈默面前。

里面是你父亲当年写的一份材料。他自己写的,没有旁人代笔。你可以看看再判断。陈默犹豫了一下,拿起档案袋,绕开封口线,抽出一沓纸。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字迹很清楚——是他父亲的笔迹,他认得那些竖撇总是拖得长长的习惯。

他低头读起来。父亲在材料里写,1992年秋天,他在韩村镇的砖窑干活,那天傍晚收工回家,路过南山脚下的河沟时,听到水声里有人的喘气声。他走近一看,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趴在岸边,腰上有一个刀口,血把水都染红了。那人看见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救我,他们追我,到云栖……然后就咽了气。父亲吓坏了,连夜跑到镇派出所报案。值班的民警说这案子不归他们管,让他去县局。第二天父亲去县局,接案的人记了笔录,让他回家等消息。等了半个月,派出所来人让他去认尸,说那个年轻人叫刘志良,是外地来打工的,已经结案了,属于打架斗殴致死,嫌犯在逃。父亲问嫌犯是谁,对方没告诉他。又过了一个月,有两个人找到家里来,说砖窑的活停了,让他别再去南山那边转悠。父亲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他听村里人私下议论,说刘志良根本不是打架死的,是被沈家看庄的人打死的,因为他在庄园后面的林子里捡了一根鹿角。那根鹿角是沈家少爷早上打猎射偏丢的,鹿跑了,角掉在地上。刘志良以为没人要,捡回去想卖钱,结果第二天就出了事。

纸页在这里顿了一下,后面是另一段笔迹,显然隔了一段时间再写的:我越想越不对劲,去县局想问个清楚,但他们说案子已经移交给市里了,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又去市里,接待的人把我训了一顿,说我干扰办案。我不服气,给省里写了信,但没有回音。过了几天,砖窑的包工头找我喝酒,喝完酒后他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沈家跟县里的李局长是连襟?你一个种地的,管得了这种闲事?你儿子的学费谁出?

材料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如果有一天我没了,陈默长大了,让他别考警校,别去当兵,离滨江越远越好……

陈默把纸页放下,手心出了汗。父亲最后那句“离滨江越远越好”刺痛了他——他考了军校,当了兵,绕了一大圈,还是回来了。他抬头看沈鸿图,问,这份材料你从哪里得来的?沈鸿图推了推眼镜,说,天狩会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地方。它是个精英组织,汇聚了各行各业的翘楚。每年春秋两季,我们会在庄园举办交流活动,邀请各界友人。三十年前,我父亲主持会务时,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但我继承后,已经彻底改革了。这份材料,是我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一直保留着,因为我觉得欠刘家一个交代。你父亲的事,和他那份材料有直接关系。他因为去省里告状,被我父亲派人“提醒”了几次,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年纪轻轻就走了。那不是病死的,是郁结而死的。

沈鸿图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说,我今天让你来,不是为了道歉,因为道歉没有用。我是想请你加入天狩会。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有纪律,有韧性,见过生死。你在部队的履历我了解过,非常出色。在这个时代,财富和权力已经不足以保护一个家族了,还需要真正的本领。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父亲杀了一个捡鹿角的人,又间接害死了一个告状的农民,现在你请我加入你们?沈鸿图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恼意,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陈默,三十年前的道德和今天不一样。那时候法制不健全,信息不透明,每个人都活在信息差里。我父亲做错了事,我承认。但我不是他。天狩会今天的规则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伤及无辜。每年夏猎,我们的猎物都是自愿参与的挑战者,他们签了协议,拿了高额酬金,知道风险。这更像一场真人极限运动。

陈默问,那刘志良呢?他是自愿的?沈鸿图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那是我父亲的过错,与今天的我会无关。我把材料给你,就是希望你能把旧账和今天分开。陈默看着他,觉得他说话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假的,但正因为太真诚了,反而让陈默脊背发凉。一个能把三十年的命案用“过错”两个字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人,要么是天生冷血,要么是已经把这种逻辑刻进了骨髓。

他说,我需要考虑。沈鸿图点头,当然,请柬上有我的私人号码,你想好了随时联系。另外,今晚庄园正好有一场小型茶会,几位朋友都在,你可以留下来感受一下现在的天狩会。没有狩猎,只有喝茶聊天。

陈默说好。沈鸿图叫来西装男带他去一楼偏厅。偏厅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衣着考究,谈吐自如。他们聊房价、聊股票、聊移民,偶尔提到某个人名,陈默在新闻里见过——都是本地的富豪或者高官家属。他们看见陈默,都客气地点头,有人主动递名片,有人问他做什么的。陈默说刚退伍,还在找工作。那些人哦了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但随即又转了话题。

茶会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陈默始终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喝茶,偶尔接一句无关紧要的附和。十一点半,他起身告辞。西装男送他到庄园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松林的清气。他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走出两百米后,身后庄园的灯光被树木挡住了。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正要继续走,前面的路边阴影里忽然站出来一个人,是个女人,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背着一个摄影包。她压低声音说,你是陈默?陈默的手已经摸到靴侧的折叠刀。那女人立刻举起双手,小声说,我是记者,赵琳。你今晚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沈鸿图在骗你。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赵琳看了一眼庄园方向,说,你的那份材料,我见过原件。你父亲写的不是被杀,是自杀。他在写完那份控诉材料后,发现没人理会,第二年冬天在砖窑的烟囱上吊死了。沈鸿图把材料后半部分裁掉了,只给你看前半段。他故意把你引到庄园,是想让你觉得他是个坦荡的人,然后拉你入伙。因为今年的夏猎缺一个“高级猎物”——一个当过特种兵、有舆论关注度的人,猎杀起来才有刺激。

陈默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有抽出来,也没有松开。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长响。他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赵琳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里面是那份材料的完整复印件,你可以自己看。至于我,我哥哥叫赵强,1998年也是天狩会的猎物,死了。警方说是意外坠崖,我查了十年。

她把信封塞进陈默手里,转身钻进路边一片矮灌木丛,消失在黑暗里。陈默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个信封,脑袋里多了一幅被切开的拼图。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和那块铜牌贴在一起,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没有人追来,庄园的灯光在密林深处渐渐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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