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简
初八那天,天还没亮,丰府就热闹起来了。
竖亥里里外外地忙,指挥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帮工张罗婚事。院子里挂满了红绸,门上贴了大红的喜字,连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都系了几条红布条,在晨风中飘飘扬扬。
丰卷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新做的深衣,是竖亥特意去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定做的。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有些恍惚。
“老主人,您今天真精神!”竖亥在一旁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新郎官呢!”
丰卷笑了,笑得很开心。
“新郎官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爹的,也得打扮打扮,不能给他丢脸。”
他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烛庸正在帮忙摆放桌椅,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大夫,今天天气真好。”
丰卷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太阳刚刚升起,照得满院子都是金色。
“好,好。”他说,“好兆头。”
正说着,丰续从偏院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看见丰卷,他快步走过来。
“父亲!”
丰卷看着他,眼睛有些湿。这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今天就要成亲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穿过这样的新郎服,也曾经这样满怀喜悦地等着迎娶新娘子。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
“好,好。”他拍拍丰续的肩膀,“去吧,接新娘子去。”
丰续应了一声,带着迎亲的队伍出了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来满街的人围观。丰卷站在门口,看着队伍远去,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大夫,进去歇着吧,还要等一会儿呢。”竖亥说。
丰卷摇了摇头:“不歇,就在这儿等着。”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望着街口的方向,等着迎亲的队伍回来。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可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终于,远处传来锣鼓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丰续骑在马上,满脸笑容。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新娘子。
丰卷的眼睛湿了。他擦了擦眼角,迎了上去。
轿子在门口停下。丰续下马,掀开轿帘,扶着姜宁出来。姜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那婀娜的身姿,已经让人想象得出她的美丽。
“父亲。”丰续扶着姜宁,走到丰卷面前。
丰卷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好,好。”他说,“进去吧。”
一对新人跨过火盆,走进院子。宾客们纷纷道喜,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拜堂的时候,丰卷坐在正堂上,看着丰续和姜宁跪在他面前,三叩九拜。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好孩子,起来,快起来。”
丰续和姜宁站起来。丰卷从怀里掏出两块玉佩,一块给丰续,一块给姜宁。
“这是我年轻时戴的,跟了我很多年。现在给你们,算是爹的一点心意。”
丰续和姜宁接过玉佩,又跪下磕头。
“谢谢父亲!”
丰卷扶起他们,笑着说:“好了好了,别磕了,快入洞房吧。”
宾客们哄堂大笑。姜宁羞得满脸通红,被丰续牵着进了洞房。
婚宴开始了。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丰卷挨桌敬酒,虽然喝的是水,但脸上一直红扑扑的,像是醉了。
喝到一半,忽然有人来报:国君派人送贺礼来了。
丰卷连忙起身迎接。来的还是那个内侍,带着几个随从,抬着两个大箱子。
“丰大夫,国君特命小人送来贺礼,祝令郎新婚大喜,白头偕老!”
丰卷接过礼单,看了一眼,吓了一跳。箱子里装的是上等的丝绸、精美的玉器,还有一百镒黄金。
“这……这太贵重了,臣不敢收。”
内侍笑道:“丰大夫,这是国君的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再说,今天是令郎大喜的日子,您总不能扫了国君的兴吧?”
丰卷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臣领旨。请转告国君,臣改日进宫谢恩。”
内侍告辞离去。丰卷让人把箱子抬进屋里,继续敬酒。
天快黑的时候,婚宴才散。宾客们陆续离去,院子里一片狼藉。竖亥带着帮工们收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丰卷坐在正堂里,喝着茶,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烛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夫,今天高兴吧?”
“高兴。”丰卷说,“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他顿了顿,又说:“烛庸,你也该成个家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
烛庸摇了摇头:“我这样的人,不配成家。”
“胡说。”丰卷瞪了他一眼,“什么配不配的?只要你想,就配。”
烛庸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丰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今天的一切,想起丰续和姜宁跪在他面前的场景,想起那些宾客们祝福的笑容,想起国君送来的贺礼。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他忽然想起子产。如果子产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想起姜姑娘。如果姜姑娘还在,看到儿子成亲,该有多开心?
他想起他的妻子。那个在晋国等了他四十三年的女人,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搂着他,笑着说:“你看,咱们儿子多像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
第二天一早,丰续和姜宁来给他请安。两人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早!”
丰卷看着他们,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好,好。起来吧。”
他坐起来,看着姜宁。姜宁的脸红扑扑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宁儿,续儿待你好不好?”
姜宁的脸更红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丰卷笑了:“好,那就好。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爹,爹替你出气。”
丰续挠了挠头,嘿嘿地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丰府里多了个女主人,热闹了许多。姜宁勤快,每天帮着竖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丰续跟着烛庸学剑,有时也跟丰卷学些礼仪和治国之道。
丰卷每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儿子儿媳忙里忙外,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这天,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士跑进来,单膝跪地。
“丰大夫,国君有旨,请您即刻进宫!”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武士抬起头,脸色凝重。
“楚国来人了。”
丰卷愣住了。
楚国?他们来干什么?
他换了一身衣服,跟着武士进了宫。还是那座偏殿,郑君坐在案前,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楚国官服的人。
那人看见丰卷进来,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丰大夫,在下楚国左尹子荡,奉楚王之命,特来向您致意。”
丰卷看着他,心里警惕起来。
“楚王有何贵干?”
子荡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给丰卷。
“这是楚王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丰卷接过竹简,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楚王熊郏敖,顿首再拜郑国丰大夫。当年之事,寡人有所耳闻。晋人无道,害大夫流离四十余载。今寡人欲为大夫伸冤,不知大夫意下如何?”
丰卷的手在发抖。
伸冤?怎么伸冤?
他抬起头,看着子荡。
“楚王想做什么?”
子荡微微一笑。
“楚王欲联合郑国,共同伐晋。为大夫报仇雪恨。”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伐晋?
“这……这怎么可能?郑国小国,怎么能和晋国抗衡?”
子荡笑道:“丰大夫有所不知。如今晋国内乱,六卿争权,正是伐晋的好时机。楚王已与秦国、齐国联络,共举大军。郑国若加入,必能分一杯羹。”
他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丰大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被晋国害得家破人亡,难道不想报仇吗?”
丰卷沉默了。
报仇?他当然想过。可那又能怎样?打仗是要死人的,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丧命?
他想起子产说过的话:“国之信,有时而屈。”为了所谓的报仇,就要让郑国陷入战火吗?
他摇了摇头。
“子荡大夫,请转告楚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伐晋之事,我不能同意。”
子荡愣住了。
“丰大夫,您……您不想报仇?”
“想。”丰卷说,“可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家破人亡。”
他看着子荡,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那些仇恨,就让它过去吧。”
子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丰大夫大度,在下佩服。告辞。”
他转身走了出去。
郑君看着丰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丰大夫,你真的不恨?”
丰卷笑了笑。
“恨过。可现在,不恨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有儿子了,有儿媳了,说不定明年就能抱孙子。那些仇恨,和这些比起来,算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郑君。
“国君,臣告退。”
他走出宫殿,慢慢地向宫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烛庸站在门外,正等着他。
“大夫,没事吧?”
丰卷摇了摇头。
“没事。回家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走到东市口,丰卷忽然停下脚步。他望着前方,愣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他看见丰卷,颤巍巍地走过来。
“丰……丰大夫……”
丰卷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人……小人是竖午啊!”
丰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竖午?那个四十多年前就死了的仆人?
“你……你没死?”
竖午摇了摇头,老泪纵横。
“小人没死。当年被人下毒,小人命大,活了过来。可小人不敢露面,怕被人发现,就……就躲了起来。”
他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丰大夫,小人罪该万死!当年受人指使,在占卜骨上做了手脚,害了您!”
丰卷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扶起竖午。
“起来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竖午站起来,擦着眼泪。
“丰大夫,小人这些年一直在查,终于查到了那个指使小人的人。”
“谁?”
竖午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是子产。”
丰卷的手猛地一抖。
“你说什么?”
竖午从怀里掏出一块帛,递给丰卷。
“这是小人藏了四十多年的证据。您看看。”
丰卷接过那块帛,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竖午,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子产。”
那是子产的字迹。那最后一笔的蛇形弯曲,他太熟悉了。
丰卷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块帛。
子产。又是子产。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