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独坐
姜氏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丰卷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像年轻时的姜姑娘。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笑容,连说话时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民女叫姜宁。”女子低着头,脸微微泛红。
丰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丰续,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丰续看姜宁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
“你们……认识很久了?”
丰续的脸也红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姜宁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丰卷笑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这两个年轻人的心思,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好。”他说,“走吧,回家说话。”
一行人回到府里。竖亥看见又来了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丰卷介绍说这是姜姑娘的侄女,竖亥连忙行礼,张罗着倒茶。
姜宁坐在偏厅里,有些拘谨。丰卷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父母都去世了,就剩下她一个人。问她怎么来郑国了,她说姑母临死前托人带信给她,让她来郑国找丰续。
“姑母说,续哥哥是个好人,让我跟着他。”
丰续的脸又红了。丰卷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续儿,你喜欢她?”
丰续低着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姜宁的脸更红了,头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丰卷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说不出的欣慰。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流放,还没有经历那些苦难。那时候,他还以为人生会一直美好下去。
“好。”他说,“既然你们两情相悦,那就成亲吧。”
丰续和姜宁都愣住了。他们抬起头,看着丰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您……您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丰卷笑道,“我老了,想早点抱孙子。”
丰续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姜宁也跪下来,跟着磕头。
“谢谢父亲!”“谢谢丰大夫!”
丰卷扶起他们,笑着说:“还叫丰大夫?”
姜宁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轻声叫道:“父亲。”
丰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竖亥在一旁也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喜。烛庸站在门口,那张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那天晚上,府里又摆了一桌酒席。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但大家都吃得很开心。丰续不停地给姜宁夹菜,姜宁红着脸吃,不敢抬头。丰卷看着他们,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喝到一半,丰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酒碗,看着丰续。
“续儿,你母亲的坟,咱们什么时候再去一趟?”
丰续愣了一下:“父亲想去?”
“嗯。”丰卷说,“我想把她迁回郑国,葬在丰氏的祖坟里。她等了我一辈子,该回家了。”
丰续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您去。”
姜宁抬起头,轻声说:“我也去。姑母最疼我,我想去给她磕个头。”
丰卷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都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出发了。这次多了姜宁,路上热闹了许多。丰续和姜宁坐在车里,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出轻轻的笑声。丰卷坐在前面,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走了几天,又到了那个小村庄。丰续领着他们来到山坡上,姜姑娘的坟还在,只是又矮了一些。
丰卷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姜姑娘,我来接你回家。”他说,“你侄女也来了,你看看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姜宁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雪地上。
“姑母,宁儿来看您了。”
丰续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母亲,儿子来接您回家。”
三个人跪在坟前,久久没有起来。风吹过,吹起地上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
然后,他们开始挖坟。烛庸也帮忙,四个人挖了很久,终于挖出了棺木。棺木已经腐朽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他们把棺木抬出来,放在一辆新做的马车上。然后他们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姜姑娘,咱们回家。”
一行人启程回郑国。这回走得慢了些,因为要拉着棺木。丰卷不让马车走得太快,怕颠着姜姑娘。
走了几天,终于回到郑国。丰卷让人在丰氏的祖坟里选了一块好地方,把姜姑娘葬了下去。
下葬那天,天很冷,风很大。丰卷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上面写着“丰门姜氏之墓”。
“姜姑娘,”他说,“你安息吧。续儿很好,我会照顾好他。”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丰续问他:“父亲,母亲算是丰家的人了吗?”
“当然算。”丰卷说,“她给我生了儿子,怎么不算?”
丰续笑了,笑得很开心。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竖亥做好了饭菜,等着他们回来。
“老主人,小主人,姜姑娘,快吃饭吧,饿坏了吧?”
他们坐下,开始吃饭。丰卷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续儿,宁儿,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父亲请说。”
“我想把这家产,分给你们。”
丰续和姜宁都愣住了。
“父亲,您这是什么话?您还健在,怎么能分家产?”
“我老了。”丰卷说,“活不了几年了。这家产,迟早是你们的。不如趁我还清醒,早点分了,省得以后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好了,这宅子留给续儿,东门外那三百亩良田也留给你们。我只要城北那几亩薄田,够我养老就行。”
丰续急了:“父亲,您怎么能这样?您辛辛苦苦一辈子,这家产是您的,我们不能要!”
“什么我的你的?”丰卷瞪了他一眼,“我是你父亲,我的就是你的。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父亲。”
丰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姜宁在一旁拉着他的袖子,轻声说:“续哥哥,听父亲的。”
丰续沉默了。然后他跪下来,给丰卷磕了三个头。
“谢谢父亲。”
姜宁也跪下来,跟着磕头。
丰卷扶起他们,笑着说:“好了好了,别磕了,快起来吃饭,菜都凉了。”
那顿饭,他们吃了很久。丰卷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被流放的那些年,说他在晋国遇到姜姑娘的事。丰续和姜宁静静地听着,不时问几句。
说到最后,丰卷忽然停下来,看着丰续。
“续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父亲请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丰续愣了一下,然后说:“是祁胜告诉我的。”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祁胜?”
“对。”丰续说,“那天我在村里,忽然有个人来找我,说他叫祁胜,是我父亲的朋友。他告诉我,您在郑国,让我来找您。”
丰卷的手在发抖。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您这辈子吃了很多苦,让我好好孝顺您。”
丰卷沉默了。祁胜,那个杀了他妻子的人,却把他的儿子送到了他身边。他到底想干什么?
“父亲,怎么了?”
丰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吃饭吧。”
可他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祁胜为什么这么做?他有什么目的?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祁胜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是晋侯派来的,说他杀了他妻子。可他为什么又要帮他找回儿子?
他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烛庸。
“烛庸,有件事我想问你。”
“大夫请说。”
“你认识祁胜吗?”
烛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认识。他是祁午的儿子,当年和我一起在晋国当差。”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烛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个好人。”
丰卷愣住了。
“好人?他杀了我妻子!”
烛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大夫,他真的杀了您妻子吗?”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你……你什么意思?”
烛庸叹了口气。
“大夫,祁胜是来赎罪的。他杀您妻子,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这些年来,他一直活在愧疚中。他帮您找回儿子,就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
丰卷沉默了。他想起祁胜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您打吧,我该死”时那双眼睛里的悲哀。那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该有的眼神。
“他……他现在在哪儿?”
烛庸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回晋国了,也可能去了别处。”
丰卷站了很久,然后说:“如果再见他,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烛庸点了点头。
“我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丰续和姜宁的婚事定了下来,就在下个月初八。竖亥忙里忙外,准备婚事。丰卷每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那棵枣树,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这天,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士跑进来,单膝跪地。
“丰大夫,国君有旨,请您即刻进宫!”
丰卷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武士抬起头,脸色凝重。
“晋国又派人来了。”
丰卷愣住了。
又来了?这次又是为什么?
他换了一身衣服,跟着武士进了宫。还是那座偏殿,郑君坐在案前,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晋国官服的人。
那人看见丰卷进来,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丰大夫,在下晋国上大夫赵武,奉晋侯之命,特来给您送一份大礼。”
丰卷看着他,心里警惕起来。
“什么大礼?”
赵武拍了拍手,两个侍从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金饼,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晋侯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丰卷看着那箱金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大夫,上次我已经说过了,这金子我不能收。”
赵武笑了。
“丰大夫,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赔偿,是贺礼。”
“贺礼?”
“对。”赵武说,“听说令郎要成亲了,晋侯特备薄礼,以示庆贺。”
丰卷愣住了。晋侯怎么知道丰续要成亲?
他忽然想起祁胜。难道是他告诉晋侯的?
他正想着,赵武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给丰卷。
“这是晋侯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丰卷接过竹简,展开来看。上面写着:
“晋侯姬周,顿首再拜郑国丰大夫。闻令郎大喜,寡人特备薄礼,以表贺意。另有一事相告:当年杀尊夫人者,非祁胜也,乃寡人之命。祁胜不过奉命行事,今已自尽谢罪。寡人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唯愿以此金,稍赎前愆。姬周再拜。”
丰卷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简。
祁胜……自尽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武。
“祁胜……死了?”
赵武点了点头。
“是。他回晋国后,跪在宫门前三天三夜,求晋侯恕罪。晋侯不允,他就……自刎了。”
丰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祁胜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个杀了他妻子的人,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就这样死了。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丰大夫?”赵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丰卷回过神来,看着他。
“这金子,您收下吗?”
丰卷看着那箱金子,又看看手里的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收。”
赵武愣住了。
“丰大夫,这是晋侯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丰卷说,“可这金子,是祁胜的血换来的。我收了,对不起他。”
他把信还给赵武,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赵大夫,请转告晋侯,我不恨他了。但也请他,不要再送东西来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祁胜死了。那个杀了他妻子的人,死了。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说不出的悲凉。
他慢慢地走出宫门。烛庸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大夫?”
丰卷看着他,忽然说:“烛庸,祁胜死了。”
烛庸愣住了。
“怎么死的?”
“自尽的。”
烛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是个好人。”
丰卷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们谁也没说话。
回到府里,丰续和姜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父亲回来,丰续迎上来。
“父亲,您去哪儿了?”
丰卷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
“没事,出去走走。”他说,“续儿,宁儿,你们好好过日子。我老了,能看到你们成亲,这辈子值了。”
丰续和姜宁对视一眼,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丰卷没有解释。他走到枣树下,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风吹过,吹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