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深蓝色轿车走了之后的第三天,艾利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了一根烟头。烟头的滤嘴是白色的,没有印任何品牌标志,被踩扁的那一端压着半圈鞋印花纹——菱形的,深浅均匀,不像普通运动鞋,更像是某种带防滑纹路的工装靴。艾利没有把它踢开,他弯腰捡了起来,用一张纸巾包好揣进口袋。他回到房间之后把烟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滤嘴上没有任何唾液残留的痕迹——这说明抽烟的人可能是戴着薄手套的,或者只是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直接含住。他把它夹在窗台上一本书的书脊缝里,跟那根白色纤维放在同一排。他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出门前在门框内侧最下沿贴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的粘面朝外,长度刚好能粘住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角。他回来时会先看一眼那片胶带——如果胶带上的纸角位置变了,或者胶带的边缘翘起了不同于他贴放时的高度,那就说明有人进来过。这一周他没有发现异常,但他仍然每天换一片新的。
第二周的星期二,艾利去缓刑官办公室报到。缓刑官是一个叫加西亚的中年女人,短发,戴一副塑料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把笔尖抵在表格上不停地点。她翻了翻艾利的档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一个月住在哪儿?"艾利报了地址。加西亚又问:"有工作吗?"艾利说还没有,正在找。加西亚在表格上划了一道,说:"圣十字医院那边打过电话来,问你是否愿意回去继续做清洁工。他们说愿意给你恢复原职,工时减半,薪资不变。"艾利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毛轻微地竖了一下。他停顿了不到半秒钟,然后说:"我考虑一下。"加西亚点点头,把表格塞进文件柜,说:"考虑好了告诉我。圣十字的人说随时可以上岗。"艾利走出缓刑官办公室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饮水机旁边喝了一杯水,水温是凉的。他望着窗外医院方向那一排灰色的楼顶,心里想的是:他们想让我回去。他们想让我待在一个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他咽下最后一口水,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出了行政楼。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直接回公寓。他绕了一段路,走进了东区那家他常去的便利店,买了一袋速溶咖啡和一包火柴。结账时他注意到收银台旁边放着一叠免费的社区报纸,最上面那版的右下角有一则很小的招聘启事——"布兰奇街社区档案室招募资料整理员,每周十五小时,时薪微薄。"他用指甲把那则启事从报纸上裁下来,折好放进口袋。布兰奇街十七号旁边确实有一个社区档案室,他以前走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现在他决定去试试。他拿着招聘启事走进那间档案室时,接待他的是一位戴老花镜的灰发女士,姓克罗格。克罗格女士问了三个问题:识字吗,能搬得动二十磅重的档案盒吗,有没有犯罪记录。艾利如实回答了前两个,第三个他说"有,但已假释"。克罗格女士隔着眼镜看了看他,然后说:"你周一上午来试工。我们这儿的档案主要是二十年前的老地产登记和少量医院移交的历史报表。没什么机密,就是乱。"她说"医院移交"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隔壁面包店送来的过期账单"。但艾利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词。他说"好",然后告辞出门。他走出档案室大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那栋建筑的一楼窗户正对着布兰奇街十七号废弃维修站的后巷入口。从那个窗口望出去,整条后巷都在视野范围内,连检修口的盖板都能看见。艾利把这个位置收进了他脑子里那张不断扩大的地图里。
当晚,艾利在公寓里把三张纸和那根纤维、那个烟头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条直线。他盯着C-1-9-3-7这组编码想了一个小时。他把可能的含义写在一张废纸上:C可能代表"临床"(Clinical),也可能是"合规"(Compliance),"资金"(Capital),或者是某个人的姓氏首字母。如果是档案编号,那它应该指向某一份具体的文件。他翻出了朗利那本笔记本的残存记忆——笔记本上没有出现过类似编码。但他记得朗利在日记里提到过"会计主任马库斯"。马库斯是当年跟朗利一起被调职的人,后来朗利进了监狱,马库斯现在在哪里,艾利不知道。他开始琢磨怎么找到这个人。他没有任何人脉,也没有电话簿,但他有一张布兰奇街社区档案室的临时工牌。档案室的电脑虽然老旧,但连着市政府的公共信息检索系统——那是他周一去试工时无意中瞟到的。周一上午他准时到了档案室,克罗格女士给他分配了一批八十年代的地契索引卡,让他按街道名称重新排序。艾利坐在角落里那张铁桌前,面前是一摞发黄的卡片,左手边是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检索窗口开着。他花了四十分钟整理卡片,然后在一次"去洗手间"的间隙里,在检索栏里键入了"马库斯 圣十字 医院"三个词。系统返回了十三条记录,其中最新一条来自两年前的本地商业新闻:圣十字医院前任财务主任马库斯·韦布于当年六月因个人原因辞职,现为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合伙人,事务所地址在塔拉霍马市西区林荫大道三一五号。艾利扫了一眼屏幕,把地址记在心里,然后清空了检索历史,关掉窗口,起身回了铁桌前。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他坐下继续整理地契卡片,手指没有发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一只被关在铁丝笼里的兔子在试着撞开门。
第二天,他按照那个地址找到了那间会计事务所。它开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二层,门面极小,只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韦布联合会计"几个字。艾利在楼下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上去。他只是在街对面的咖啡馆买了一杯最便宜的过滤咖啡,坐在窗边看了半小时。他看见一个头发稀疏、穿浅灰色开衫的男人在中午十二点零五分走下楼,去旁边的快餐店买了一份三明治,然后回到楼里。那个男人的步速不快,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常年低头看报表留下的一种姿态。艾利把那张脸记住了。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招呼,也没有递纸条。他在咖啡馆的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是朗利的朋友。关于第三批。我有一把钥匙。"他把餐巾纸折成小块,然后在下午一点十五分——他观察到那个时间点是韦布事务所的午休结束时段——走上二楼,把餐巾纸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他听到里面有一把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快步下了楼。他走出写字楼大门时,太阳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地面上所有的影子都淡了一度。他走到路口转角处停下来,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火柴,看着火焰烧到指节附近时才吹灭。他等了大约四分钟,口袋里的火柴盒还剩两根。然后他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串皮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由快到慢,最后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带一点气息不稳的尾音:"餐巾纸是你放的?"艾利转过身,看见马库斯·韦布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那张餐巾纸,指关节发白。艾利看着他的眼睛,说:"是。我不需要你回答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C-1-9-3-7是什么意思。"马库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低下头,像在皮鞋尖上寻找一个落脚点。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那是联邦审计署内部调查的归档编号。有人六年前就启动了针对圣十字医院的调查,但档案被冻结了。你手上的那把钥匙,不是储物柜的,是打开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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