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周景王二十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官道两旁的粟米已经收割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里瑟瑟发抖。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破旧轺车正沿着这条官道,缓缓向郑国都城的方向驶去。
车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晋国式样的旧羊皮裘,那皮裘的肘部已经磨得油光发亮。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指节因为长年的劳作而粗大变形。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田埂上的旧矛——尽管已经锈迹斑斑,却依然固执地指向天空。
老人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
那里,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黑褐色的城墙轮廓。那就是郑国的新郑城。他离开那里,已经整整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前,他也是从这条官道离开的。只不过那时是夏天,路边的粟米刚刚抽穗,他被反绑着双手,坐在一辆囚车里,身后是无数人投来的石块和唾骂。而今天,他是被特赦的归客,坐着一辆勉强能动的轺车,车后只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晋国车夫。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嘶哑,像砂石摩擦。
车夫扬了扬鞭子,指着前方:“过了那道土岗,就能看见城门了。”
老人没有再问。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进怀里,触到了那卷冰凉的竹简。
那是临行前,狱中最后一个夜晚,隔壁牢房的那个老盗贼从墙根的鼠洞里塞给他的。那老盗贼据说当年也是郑国人,因为犯了事逃到晋国,又因为在晋国偷了一头牛被判了黥刑,关在这牢里已经二十多年了。他平时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没人把他当回事。可那天夜里,他却异常清醒。
“姓丰的,你要回去了?”老盗贼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是。”
“这东西,你带着。”然后那卷竹简便从墙洞里塞了过来。
丰卷当时就着火把的光展开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那是他当年“请田案”的占卜记录——但不是他见过的那份。这份记录上赫然写着“八月庚申,大凶,不利于出行,尤不利于田猎”。而当年他亲眼所见的卜辞,分明是“八月庚申,宜田猎,可得三品”。
“这是哪儿来的?”他急问。
老盗贼却不再说话,任凭他怎么呼唤,那边都只有死一般的沉寂。第二天一早,狱卒来提他出狱时,他去敲隔壁的门,发现老盗贼已经死了——用裤腰带吊在窗棂上,死了一夜了。狱卒骂骂咧咧地把尸体拖走,说这老东西早该死了。丰卷想追问,却没有人愿意理他。
他只能带着这卷竹简上路。
轺车爬上了土岗。
新郑城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那城墙比他记忆中的矮了许多,也旧了许多。城墙上飘扬的旗帜也不是他熟悉的样式了——如今的郑君,是当年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幼主,而他离开时执政的子产,据说已经致仕归隐多年。
城门越来越近。
丰卷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执戟的甲士,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一个背着柴薪的老农被拦下,搜了半天才放行。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被喝令打开箩筐,翻得乱七八糟。
轺车在城门前停下。
一个看起来像是什长模样的甲士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这辆破车。他的目光在丰卷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那个沉默的晋人车夫,然后伸出手:“符传。”
丰卷从怀里掏出那份特赦文书,递了过去。
什长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忽然变了。他又仔细看了看文书上的印玺,然后抬起头,盯着丰卷的脸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惊讶?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您……您是丰大夫?”什长的声音变得有些结巴。
丰卷点了点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称作“大夫”了。
什长把文书恭敬地递还回来,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恭迎大夫归国。”
他身后的那些甲士也纷纷跟着行礼,但那些低垂的脸上,表情各异。丰卷看见其中有一个年纪特别大的甲士,头发全白了,手里那支戟都在微微发抖。那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个老卒,”丰卷开口,“你抬起头来。”
老卒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角有一道旧疤,让他看起来有些面目狰狞。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惊惶。
“你认识我?”丰卷问。
老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最后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四十三年前……是小人押送的囚车。”
丰卷沉默了。他仔细看着那张脸,努力从记忆深处挖掘。终于,他想起来了。那时他还是阶下囚,双手被缚,从府邸被押往城门。一路上都是愤怒的人群朝他扔烂菜叶和土块。就是这个年轻的甲士,一边用矛杆驱赶人群,一边低声对他说:“大夫别怕,很快就出城了。”出城之后,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这个年轻甲士偷偷塞给他一块干饼。
“是你。”丰卷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那块饼……”
老卒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小人该死!小人当年不该送那块饼……他们后来说小人私通罪犯,打了小人五十军棍,还险些砍了小人的头……”
丰卷愣住了。
“小人……小人当时只是想,您是个好人,不该受那份罪……”老卒伏在地上,肩膀抽搐着,“可他们非说您谋反,说您私藏甲兵……小人、小人后来再也不敢多事了……”
丰卷久久没有说话。秋风卷起城门口的尘土,扑在他的脸上。他慢慢弯下腰,伸手扶住老卒的手臂:“起来吧。是我连累你了。”
老卒抬起头,泪流满面:“大夫……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轺车驶进了城门。
城内的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两旁的店铺、民居已经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丰卷努力辨认着,试图找到一些旧时的痕迹。他看见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枝叶更稀疏了,树下那个卖浆的老媪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后生,正在吆喝着卖新酿的醪糟。
他看见远处那座他曾经无数次经过的石桥还在,但桥下的水流似乎变窄了,桥栏上的石狮也残破了好几处。
“去东市。”他对车夫说。
轺车拐进了东市。这里比他记忆中的冷清了许多。以前的东市,车水马龙,各国的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如今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摊位,卖些粗布和陶器。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位置——那里曾经是丰氏的府邸。四十三年前,那座府邸的门前立着两尊石虎,朱漆的大门,高耸的院墙,是东市最气派的宅子。
而现在,那里依然立着两尊石虎,依然有朱漆的大门,高耸的院墙。门口还有两个打扫落叶的仆役。
丰卷愣住了。
他让车夫停车,自己颤巍巍地走下来,一步一步向那座府邸走去。门口的两个仆役看见一个衣着寒酸的老人走来,正要呵斥,其中一个年长的忽然呆住了。
“老……老主人?”
丰卷认出了他。那是当年府里一个洒扫的童子,名叫竖亥,那时才十来岁。如今也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竖亥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丰卷的腿嚎啕大哭:“老主人!您终于回来了!小的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丰卷扶起他,声音颤抖:“这宅子……怎么还在?”
竖亥擦着眼泪说:“是子产相国!您走后,这宅子和田产都要被充公的,可子产相国说,您的罪还没有定论,田宅先封存着,等日后再说。这一封就封了四十三年!每年田里的收成,相国都派人记账封存,一粒谷子都没动过!这宅子也一直有人打扫修缮,就等着您回来……”
丰卷脑子里一片空白。
子产。那个当年不准他田猎、逼得他逃亡的人,那个他恨了四十三年的人,却替他守了四十三年的家产?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竖亥说:“老主人您不知道,子产相国在朝堂上说过,当年的事,他也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可那时郑国危如累卵,他不得不那样做……”
丰卷推开府邸的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布局一点没变。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枣树还在,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那口他夏天用来冰瓜果的水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厚厚一层。正堂的阶下,那些他当年收集的奇石也还在,只是落满了灰尘。
他一步步走进正堂。堂上供着他祖先的牌位,香炉里竟然还有新鲜的香灰。
竖亥跟在身后说:“小的每天都会来上香,替老主人给祖先磕头。”
丰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在晋国的牢里、在田庄里做过无数个梦,梦见自己回到这座宅子,但每一次梦醒都是一场空。而现在他真的回来了,却发现这座宅子竟然比他离开时还要完整。
“子产……”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丰卷让竖亥去安排车夫的食宿,自己独自坐在正堂里,就着一盏油灯,重新展开那卷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那上面不仅写了卜辞,还写了占卜者的名字——是一个叫“巫皋”的人。丰卷记得这个名字。巫皋是郑国有名的占卜师,当年他请田之前,确实找巫皋占卜过。可那天的卜辞明明是吉兆,为什么这份记录上却是凶兆?
他继续往下看。竹简的最后一行写着:“八月庚申,夜,有客至皋所,言……”后面的字被污渍浸染,看不清了。
有客至。什么客人?说了什么?
丰卷的眉头紧锁。如果当年的卜辞被人篡改过,那整件事的背后一定另有隐情。是谁要陷害他?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买通巫皋?
他想起那个死在晋国狱中的老盗贼。那人是怎么得到这份竹简的?他为什么临死前要把它交给自己?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丰卷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纸上映着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他喝道。
没有回答。只有秋风吹过枣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丰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的院子,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不定。他仔细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从他进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他关好窗户,回到座位上。那卷竹简静静地躺在案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他必须找到真相。而第一个该去找的人,就是当年那个站在他这边、却又亲手把他驱逐出境的子皮。
他记得子皮的家在城西的闾里,离这里不远。明天一早,他就去拜访。
夜更深了。
丰卷躺在那张曾经睡过的旧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风声、虫鸣声,每一丝声响都会让他警觉地睁开眼睛。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晋国的牢房,耳边是铁链的哗啦声和狱卒的呵斥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中,他看见一个穿着晋国服饰的人站在他面前,那人面目模糊,却用一种阴冷的语气对他说:“你不该回来。”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
丰卷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已经透进蒙蒙的亮光。他坐起身,定了定神,却发现自己枕边放着一片残破的麻布。
他拿起那片麻布,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快走。”
血已经干了,发黑了。
丰卷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猛地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烁。
竖亥正在打扫院子,见他出来,笑着问:“老主人睡得可好?”
丰卷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片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