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韦布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像是那句话说出了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后退了半步,皮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钝响。艾利没有动,他仍然靠在墙边,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按着那枚磨过的硬币的边缘。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二月的冷风里凝固了几秒钟。马库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餐巾纸,那张纸已经被他捏得起了皱,边角露出艾利写的那个"三"字的最后一笔。他开口说:"你跟我来,不能站在这里说。"
艾利跟着他绕过写字楼的侧面,穿过一条夹在两栋建筑之间的窄过道,进了一扇刷着绿漆的后门。楼梯间又窄又暗,灯泡只有一颗亮的,挂在二层拐角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马库斯上了二楼,用一把十字钥匙打开自己事务所的门,侧身让艾利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弹簧锁扣发出咔的一声。事务所很小,一间屋子被两个铁皮文件柜隔成办公区和接待区,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绿萝,叶子垂下来,碰到了桌角的计算器。马库斯没有请他坐,而是自己先坐进了转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抬头看着艾利,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一个久未见面的人的脸——带着警惕,但也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熟悉感。
艾利站在文件柜旁边,没有坐下。他说:"联邦审计署的调查,是谁启动的?"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六年前,审计署驻塔拉霍马市的区域办公室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附了一份SSI名单比对表,就是我们当年看到的那种。审计署开了C系列的内部调查档,派了两个审计员来圣十字医院驻场了一周。他们把财务部所有的DSH申报材料都调了一遍,当时我和朗利都被单独叫去问过话。"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然后继续说:"但那周的最后一天,驻场审计突然中止了。两个审计员连夜撤走,C档案被封存,代号C-1-9-3-7。第二天院长莫斯廷召集财务部开会,说上级协调员通知,'该轮审计属于系统抽样误差排查,不涉及实质性违规'。没有人再提那封匿名信,也没有人再问为什么审计员撤走了之后,所有的原始比对表都不见了。"艾利听到这里,问:"是谁让审计中止的?"马库斯抬起头,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我当时不知道。朗利入狱之后,我花了两年时间陆陆续续拼了一些信息。审计署的撤队指令来自华盛顿的医保项目协调办公室,而那个办公室当年的联席联络人,是参议员奥古斯特·韦斯特的幕僚长。"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子。艾利听到它落入水底的声音,很沉,很稳。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把左手的拇指从硬币上移开,换成了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枚硬币,在口袋里无声地翻了一个面。他问:"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马库斯摇了摇头:"我至今不知道。那封信不是朗利写的,也不是我写的。但发信的时间点很蹊跷——刚好是朗利发现第一批假名单之后一周。像是有人在替我们做我们不敢做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怀疑那封举报信根本没有走正规渠道,是被塞进审计署的信箱里的。因为如果是实名举报,审计署不会只驻场一周就收手——他们至少会要求跟进反馈。"艾利问:"朗利知道举报信的事吗?"马库斯说:"朗利入狱之前,我告诉过他。他在探视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人比我们快,但未必比我们深'。"艾利把这五个字收进脑子里,像把一枚新磨好的珠子穿到线上去。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C-1-9-3-7的档案现在在哪儿?"马库斯的目光垂下去,落在他桌面上那盆绿萝的枯叶上。他说:"审计署的冻结档案通常会被转存到区域档案中心。塔拉霍马市的区域档案中心设在哪里,你知道。你上午刚去过。"
艾利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布兰奇街社区档案室。他上午刚坐在那里整理地契索引卡,而那间档案室的地下层据克罗格女士说过"存放着部分机构移交的历史资料"。他上午擦过的电脑屏幕,检索系统里也许就藏着联邦审计署的冻结档案索引——而他自己只是从洗手间的间隙里搜索了一个马库斯的名字。他站直了身体,说:"我明白了。"马库斯看着他,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一直犹豫的话:"你手上的那把钥匙,那个黄铜色的扁平钥匙,不是储物柜的。那个形状和齿槽的规格属于联邦档案中心的标准夹锁。你拿到的是C-1-9-3-7档案柜的钥匙。你信不信由你。"艾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硬币被他捏出了温度。他的大脑飞快地回放着布兰奇街档案室的布局——一楼前台,二楼阅览区,三楼储藏间,地下层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封存资料库·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他今天没有下过地下层。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扇铁门后面锁着什么东西。他站起来,对马库斯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今天你没有见过我。"马库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放弃了。艾利走到门口时,马库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你已经在线的这边了。如果你要去开那把锁,记住一件事——C系列档案不只是一份文件。它是一个系统。你打开它,就打开了整座医院的地基。"
艾利没有回头。他拉开门,沿着来时的窄过道走回了街上。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条灰色的细线。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想起一件事——马库斯说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拼信息",但马库斯从未问过艾利任何关于那把钥匙的问题。马库斯没有问他钥匙从哪里来,没有问他怎么拿到手的,也没有问他是谁给的。这种不问,只有一种可能:马库斯知道答案。他知道钥匙的源头,也知道朗利在监狱里把它传给了谁。艾利停在一棵行道树旁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25美分硬币的边缘。他的拇指沿着硬币的齿槽慢慢滑了一圈。硬币的边缘是磨过的,但磨的不是硬币本身——是朗利告诉他的暗号。那个"磨"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验证:告诉他这枚硬币来自谁,也告诉他可以相信谁。但马库斯从没有亲眼见过那枚硬币。马库斯凭什么相信他?艾利站在树下想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十步,站在了那栋写字楼的侧门对面。透过二楼那扇小窗,他看见马库斯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一个拨出的电话接通。马库斯的嘴唇在动,声音隔着玻璃传不出来。但艾利读到了他的唇形。他说的是三个字:"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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