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证人
陆沉站在老钢厂的废墟里,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楚天阔已经挂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地上周欣的尸体,转身往外走。
夜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们还活着,还活着。
跑到厂区外面,他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报了丈母娘家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陆沉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甲陷进肉里。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楼下。他扔下一张钞票,冲上楼,敲开门。丈母娘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小雅呢?”陆沉问。
“不是跟你回去了吗?晚上七点多,她说要回家拿点东西,一一也跟着去了。”
陆沉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没回去。”他说,“她们没回去。”
丈母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沉转身下楼,跑回车上。司机还在,问他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是楚氏大厦。
车开到楚氏大厦对面的街角,陆沉让司机停下。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六十多层的大楼。楼顶的霓虹灯亮着,“楚氏集团”四个字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凌晨四点,大楼里还有几扇窗亮着灯。楚天阔的办公室在五十八层,据说占了整整一层。陆沉盯着那个方向,想象着林雅和一一此刻在里面的什么地方。她们害怕吗?冷吗?一一有没有哭?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想了就会乱,乱了就会出错。他不能出错。
天亮后,他找了一家网吧,开了一台机子。他把楚天阔的照片、楚氏集团的资料、那些录音和文件全部调出来,一遍一遍地看。他在找一样东西——楚天阔的弱点。
每个人都有弱点。楚天阔再强大,也有。
他翻到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楚天阔唯一的儿子楚铭,在美国留学时车祸身亡。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说是酒后驾车,撞上了隔离带。楚天阔赶去美国处理完后事,回来后沉默了一个月,然后继续工作。
陆沉盯着那条新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找到从李建国那里拿到的那沓材料。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楚天阔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人长得和他很像。背面写着一行字:楚铭,2019年摄于纽约。
楚铭死的时候二十二岁。如果活着,今年二十五。
陆沉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楚铭的脸。忽然,他注意到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看着他们。他把那一块截下来,放大,再放大。是一个亚洲男人,戴着眼镜,四十岁左右。
他把那张脸保存下来,发给一个做技术的老朋友,让他帮忙查一下这个人是谁。
中午十二点,朋友回消息了:这人叫王军,是楚天阔的私人助理,跟了他十几年。楚铭出事的时候,王军也在美国。
陆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凑。楚铭死了,王军在现场。楚铭是酒后驾车,但美国的交通事故报告里有没有什么疑点?
他查不到。但他可以猜。
下午两点半,陆沉离开网吧,往楚氏大厦走。他把手机、U盘、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留在了网吧的储物柜里,只带了一张身份证和两百块现金。
楚氏大厦的大堂很气派,挑高十几米,墙上挂着巨大的抽象画。陆沉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客气地说:“陆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坐电梯上了五十八层,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前台小姐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陆沉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楚天阔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风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犯,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陆记者,请坐。”他指了指沙发。
陆沉没动。
“我妻子和女儿呢?”
“别急。”楚天阔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先喝一杯,压压惊。”
“我问你,我妻子和女儿呢?”
楚天阔看着他,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她们很好。在我那里做客。只要你配合,她们会一直很好。”
陆沉盯着他,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楚天阔也在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陆记者,我查过你的资料。做了二十三年记者,拿过不少奖,业内口碑很好。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这样的人。”
“不用客气。”陆沉说,“你想怎么样,直说吧。”
楚天阔点点头,放下酒杯。
“好,那我直说。你手里有一些东西,是关于我们楚家的。这些东西,我希望你能交出来。”
“交出来你就放人?”
“当然。我楚天阔说话算话。”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楚天阔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笑你把我当傻子。”陆沉说,“李建国把东西交给你了,你杀了他。周欣帮你杀了阿坤,你也杀了她。我要是把东西交给你,我还能活吗?”
楚天阔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陆记者果然是聪明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沉没说话。
楚天阔转过身,看着他:
“你妻子很漂亮,你女儿很可爱。我见过她们了。你女儿还问我,爷爷,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我说,很快。”
陆沉的拳头攥紧了。
“陆记者,我给你一个选择。”楚天阔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把你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然后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回来。我保证你妻子和女儿安全回到你身边。你可以带着她们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如果不呢?”
楚天阔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只能对不起了。你妻子和女儿会出点意外,比如车祸,比如火灾。很遗憾,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陆沉盯着他,很久没说话。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楚天阔的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慈祥。
“我有一个问题。”陆沉说。
“请讲。”
“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楚天阔的笑容僵住了。
陆沉看着他,继续说:“三年前,你儿子在美国车祸死了。那时候王军在旁边吧?他是你派去跟着你儿子的,还是他自己跟去的?”
楚天阔的脸色变了。
“你调查我儿子?”
“我调查你。”陆沉说,“你杀了那么多人,为了守住一个两千多年前的秘密。你儿子死了,你是不是也怀疑过,那是报应?”
楚天阔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慈祥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他盯着陆沉,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你再说一遍。”
陆沉也站起来,和他对视:
“我说,你儿子死了,是报应。”
楚天阔抬起手,想打他,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儿子是意外。那只是意外。”
“是吗?”陆沉说,“那你为什么不敢查?你查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敢查你儿子的死?”
楚天阔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你怕。你怕查出来真的是报应,怕查出来是你造的孽报应到你儿子身上。所以你宁愿相信那是意外,骗自己这么多年。”
楚天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去。
“陆记者,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他走回办公桌前,按了一个按钮。门开了,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走进来。
“带他去见见他的家人。”楚天阔说,“让他们好好说说话。然后,送他们一家团聚。”
两个壮汉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陆沉。陆沉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楚天阔。
“你儿子的事,我会查清楚的。”他说。
楚天阔的脸色又变了一下,挥了挥手。
陆沉被带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坐电梯到了地下三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他们走到尽头,打开一扇门,把他推了进去。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林雅坐在床上,抱着已经睡着的——看见他进来,林雅猛地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陆!”
陆沉冲过去,把她抱住。一一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他,也哭起来:
“爸爸!”
陆沉把她们俩都抱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林雅松开他,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来陪你们。”陆沉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别怕,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林雅摇摇头,眼泪又流下来。
一一趴在他怀里,小声说:
“爸爸,我怕。”
“不怕,爸爸在。”陆沉摸着她的头,“爸爸永远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那个光头走进来,看着他们,咧嘴笑了:
“一家人团圆了?真好。可惜团圆不了多久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壮汉进来,把陆沉从林雅身边拉开。
“别碰他!”林雅扑过去,被光头一把推开。
“老实点!”光头瞪了她一眼,然后看着陆沉,“陆记者,老板让我问你最后一遍:东西在哪?”
陆沉看着他,没说话。
光头等了几秒,点点头:
“行,你有种。那你们一家三口,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等老板想好了怎么送你们走,会来通知你们的。”
他转身要走,陆沉忽然开口:
“等一下。”
光头回过头。
“我有话跟楚天阔说。”陆沉说,“你告诉他,我知道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你告诉他。”陆沉说,“他会想见我的。”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林雅走过来,抓住陆沉的手:
“你真的知道?”
陆沉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要赌一把。”
他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把一一抱在怀里。一一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林雅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光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老板让你上去。”
陆沉站起来,把一一轻轻放到林雅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看了看林雅。
“等我回来。”
他跟着光头走出门,穿过走廊,坐电梯上了五十八层。还是那间办公室,楚天阔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你来了。”楚天阔没回头,“说吧,你知道什么?”
陆沉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已经快黑了,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三年前,你儿子在美国,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
楚天阔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陆沉说,“但我猜的。”
楚天阔转过身,盯着他。
“你耍我?”
“没有。”陆沉说,“我是猜的,但猜的有道理。你这些年杀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也有人想杀你?杀不了你,就杀你儿子?”
楚天阔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下来: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但你可以去查。”陆沉看着他,“王军现在在哪?”
楚天阔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把王军叫来。”
十分钟后,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正是照片上那个人。
“老板,您找我?”
楚天阔盯着他,忽然问:
“三年前,在美国,我儿子的车,你检查过吗?”
王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检查过,没问题。”
“是吗?”楚天阔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再问你一遍,检查过吗?”
王军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门被撞开,李锐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别动!警察!”
楚天阔愣住了,看着李锐,又看看陆沉。
“你报警了?”
陆沉摇摇头:“没有。”
李锐走过来,亮出证件:
“楚天阔,你涉嫌多起谋杀、绑架、行贿,现在依法逮捕你。”
楚天阔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救她们?她们在哪,只有我知道。”
李锐看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按了一个键。手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光头的:
“老板,人已经安排好了,等您一句话。”
楚天阔的脸色变了。
李锐收起手机,看着他:
“你的手下,不是都那么忠心的。”
楚天阔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沉转身往外跑,李锐在后面喊:
“她们在地下三层,已经有人去了!”
陆沉没回头,冲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然后一层一层往下。电梯门打开,他冲出去,往走廊尽头跑。
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愣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李锐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人呢?”陆沉问。
李锐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沉忽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