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陆沉站在刑警队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阿坤的微信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回应,电话关机,家里电话无人接听。
阿坤叫陈坤,是陆沉认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两人一起跑过社会新闻,后来阿坤转行做了网络安全,在一家小公司当技术总监。他话不多,但靠得住。陆沉把云盘密码发给他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失联。
张明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联系上了吗?”
陆沉摇摇头。
“地址有吗?我去看看。”
“有,城东,枫林小区。”
张明点点头,叫上两个同事,招呼陆沉一起走。林雅和一一被安排在休息室里,有女警陪着。陆沉进去跟她们说了一声,林雅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枫林小区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阿坤住在三号楼四单元502,陆沉来过很多次。他们爬上五楼,敲门,没人应。张明让同事找来物业,打开门。
屋里很整洁,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半杯水。陆沉走进去,喊了几声阿坤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他走进卧室,床铺整齐,电脑开着,屏幕是待机状态。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是一个聊天软件的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发出去的,收件人是他自己——阿坤把云盘密码发了过去。
“这是他发给我的。”陆沉指着屏幕说。
张明走过来看了看,让技术同事把电脑带走。他们又检查了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阿坤像是临时出了门,再没回来。
下楼的时候,陆沉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促:
“请问是陆沉吗?我是陈坤的女朋友,他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没有,我也在找他。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他前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这几天别联系他,然后就关机了。我今天去他公司,说他没去上班。我害怕……”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先别急,你在哪?我们见面说。”
半小时后,陆沉在咖啡馆见到了阿坤的女朋友,叫孙悦,二十七八岁,眼睛红红的。她拿出手机给陆沉看阿坤发的那条消息:
“这几天别联系我,有事。等我找你。”
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提过什么人?”
孙悦摇摇头:“他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说。但前天晚上他回家很晚,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见一个朋友。我问他是谁,他没说。”
“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
陆沉算了算时间。阿坤十一点四十七分发密码给他,十一点五十三分给孙悦发消息。这中间的六分钟,他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从咖啡馆出来,陆沉把情况告诉了张明。张明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朋友,可能已经出事了。”
陆沉没说话。他知道张明说的是对的。阿坤太谨慎了,如果不是遇到紧急情况,他不会让女朋友别联系他。那六分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傍晚,陆沉回到刑警队。张明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刀疤脸招了。”
陆沉心里一紧。
“他说是有人出钱让他们干的,但不知道雇主是谁。钱是现金,放在一个指定的地方,他们去取。上家从来没露过面。”
“楚氏呢?他没提楚氏?”
“提了。他说李建国死之前,曾经给楚氏打过电话。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但李建国打完电话后说了一句话:楚家不会放过我。”
陆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李建国给楚氏打电话,然后被杀。这已经是间接证据,但还不够。
“我需要见到楚天阔。”
“现在不行,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动他。”
陆沉停下来,看着张明:“如果我拿到证据呢?”
“什么证据?”
“阿坤手里的那些东西。”陆沉顿了顿,“还有一个人,陈翰。他死之前给楚天阔写过一封信,那封信的原件应该还在楚氏手里。”
张明皱起眉头:“陈翰?省城大学那个教授?”
“对。他三年前死了,心脏病。但他死之前,帮楚天阔修改过楚氏家族的历史,还封存了一批竹简拓片。那封信,李建国手里有复印件。”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申请搜查令。但楚天阔的背景太深,上面可能会压下来。”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找到阿坤。”
陆沉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城市的灯光。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阿坤的号码,依然是关机。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休息室。林雅和一一已经吃过晚饭,一一趴在桌子上画画。看见他进来,一一抬起头:
“爸爸,找到叔叔了吗?”
陆沉摇摇头,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叔叔会没事的。”一一说,递给他一张画,“我画的,送给叔叔。”
画上是两个人,手牵着手,旁边写着“爸爸和阿坤叔叔”。陆沉看着那张画,眼眶有点酸。他把画折好,装进口袋。
“一一真乖。”
晚上九点多,张明送他们回家。车停在巷口,林雅牵着一一先下了车。陆沉刚要下车,张明叫住他。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陆沉看着他。
“下午我查了一下,陈翰死的那天,楚天阔的私人飞机正好从省城飞了一趟北京。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陈翰死之前三天,有人看见他和李建国在一起吃饭。”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陈翰和李建国?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保安队长,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在哪吃的?”
“城西一家小饭馆,离老钢厂不远。”张明递给他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说话。
“时间呢?”
“三年前的四月十二号。”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飞速转动。陈翰四月十二号和李建国见面,四月十五号心脏病突发死亡。李建国三年后被杀。这两个人的死,一定有关联。
“谢谢。”陆沉推开车门。
“小心点。”张明说,“那些人还没抓到。”
陆沉点点头,下车,走进巷子。他上楼,打开门,林雅正在给一一洗澡,浴室里传来笑声。他站在客厅里,掏出那张画,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阿坤还活着。想见他,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一个人来。不要报警。报警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陆沉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老地方,又是老地方。三号车间,那个死了两个人的地方。
林雅从浴室出来,看见他的脸色,走过来。
“怎么了?”
陆沉把手机递给她。
林雅看完,脸色也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去?”
“阿坤在我手里。”
“那是陷阱。”
“我知道。”陆沉把手机收起来,“但我必须去。”
林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去。”
“不行。”
“那你别去。”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最后陆沉叹了口气:
“小雅,阿坤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不能不管他。”
“那我呢?一一呢?”林雅的眼泪流下来,“你万一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陆沉把她抱住,什么都没说。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陆沉把一一送到学校,然后开车送林雅去她妈家。林雅下车的时候,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然后发动车子,往城西开。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把手电筒和一把螺丝刀,揣进口袋。
老钢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陆沉把车停在老地方,步行进去。三号车间的铁门还是半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我来了。”
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里走,穿过废铁堆,走到那个仓库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里空空荡荡,没有人。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陆沉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阿坤?”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仓库的横梁上吊着一个人。
陆沉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他冲过去,搬了几根铁管垫脚,爬上去,用螺丝刀撬开绳子,把那个人放下来。
是阿坤。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但还有呼吸。陆沉探了探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掏出手机想打120,发现没有信号。
他把阿坤平放在地上,解开他的衣领,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但绳子没有勒死他,只是让他昏迷了。
“阿坤!阿坤!”陆沉拍他的脸,阿坤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起来,四处找出口。仓库只有一个门,他跑出去,想找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刚跑出车间,就看见几个人朝他走过来。
又是刀疤脸。
不对,刀疤脸已经被抓了。这几个人他不认识,但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陆沉往后退,但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光头,四十多岁,脸上带着笑。
“陆记者,又见面了。”
“你们把阿坤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就是请他来做客。可惜他不配合,我们只好把他吊起来凉快凉快。”光头走近一步,“东西呢?”
“什么东西?”
“别装傻。阿坤电脑里的东西,你手里的东西,全部。”
陆沉盯着他,忽然笑了。
光头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你们晚了。”陆沉说,“那些东西,今天早上已经发出去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他挥了挥手,几个人冲上来把陆沉按住。
“发到哪里了?”
“全网。你们等着吧。”
光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挂断后,他看着陆沉,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陆记者,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警察朋友张明,今天早上被停职了。”
陆沉心里一沉。
“他搜查令还没批下来,就擅自调查楚天阔,被人举报了。现在正在家里写检查呢。”光头笑了笑,“你以为有人帮你?没人帮得了你。”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把陆沉拖起来,往仓库里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光头愣了一下,扭头看。几辆警车正从厂区外面开进来,扬起一阵尘土。
“妈的,谁报的警?”
那几个人慌了,松开陆沉,撒腿就跑。光头也想跑,被陆沉一把抓住胳膊。两人扭打起来,光头比他壮,几下就把他甩开,往厂区深处跑。
陆沉爬起来,追了几步,忽然想起阿坤还在仓库里。他转身跑回去,蹲下来,阿坤还是昏迷着。
警车停在外面,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不是张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认识。
“陆沉?”
“是我。我朋友需要救护车。”
男人点点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有人开始打电话。他蹲下来,看了看阿坤的伤势,然后抬头看着陆沉:
“张明让我来的。”
陆沉愣住了。
“他不是被停职了吗?”
“是。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可能会有危险。”男人站起来,“我叫李锐,刑侦支队的。张明是我徒弟。”
陆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坤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陆沉跟着上了车,救护车往医院开。一路上他握着阿坤的手,那只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到医院的时候,阿坤被推进抢救室。陆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陆记者,你赢了这一次。但你朋友活不活得了,还不一定。医院里有我们的人,你猜是谁?”
陆沉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凉。他抬起头,看向抢救室的门,又看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
他们中,有一个人,是对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