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正宇的私人渠道比警署系统快得多。第二天中午,关于朴恩瑞的第一批资料就发到了秀雅的加密邮箱。
她坐在画廊空荡荡的展厅里——这间画廊是尹瑞夏身份的配套产业,尚未正式开业,墙上还挂着几幅从美院学生手里收来的习作——打开文件逐页翻看。朴恩瑞,二十九岁,朴东勋独女。母亲在她十二岁时因乳腺癌去世,此后由父亲独自抚养。毕业于韩光大学美术学院,专业方向是视觉传达设计,辅修篆刻。毕业后曾在首尔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两年,三年前——也就是朴贞淑案二审宣判后不久——辞去工作,前往日本京都,拜入一位名叫桥本清舟的篆刻家门下学习。
秀雅在“桥本清舟”这个名字上停了下来。她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一篇关于日本传统印章艺术的文章,配图是一方古朴的印章。第二件结果是京都一所文化学院发布的讣告——桥本清舟于一年前病逝,享年七十八岁。
她继续往下翻。朴恩瑞在京都待了两年,期间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动态,也没有回国记录。直到三个月前,她从关西国际机场飞回了云浦。入境日期,是金胜浩死亡前整整十天。
然后她就消失了。
没有租房记录,没有信用卡消费,没有公共交通使用痕迹。这个人像是从机场出来后直接蒸发在空气里,只在仁寺洞留白斋的监控中留下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影子。
秀雅放大尹正宇发来的朴恩瑞照片——那是她在广告公司工作时的员工证照片。圆脸,眉眼温和,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看起来像任何一栋写字楼里匆匆走过的普通上班族。和监控里那个裹着口罩、走姿像刀锋一样利落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
秀雅把照片放大到只剩眼睛部分,再对比自己在镜中见过的无数次的双眼。眉骨的弧线、内眼角的开合度、睫毛生长的方向——相似度达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程度。这种相似不是血缘造成的,而更像是某种刻意训练的产物。朴恩瑞用了很多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秀雅关闭照片,打开尹正宇在邮件正文写的调查报告。报告最后一段标注了一个地址——朴恩瑞母亲生前居住的老宅,位于云浦市北郊的山脚下,至今仍登记在朴恩瑞名下。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
北郊的公交车程将近一个小时。秀雅在大学路站台上等车时,拨通了韩智赫的电话。
“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话的语气是什么样的?”
韩智赫沉默了片刻。“和你现在用的语气很像。礼貌,但有距离感。她进来时先看了挂在墙上的字画,然后才开口说要刻章。”
“她看了哪幅字画?”
“一幅临摹董其昌的山水。她说那幅画的皴法很特别,问是不是出自学生之手。我说是我年轻时临的,她便笑了。”韩智赫的呼吸声顿了顿,“那个笑容,和你的也很像。”
秀雅握紧手机。她没有问“那个笑容与我像到什么程度”,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公交车在站台前停稳,她刷了交通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云浦市建筑群在午后的薄雾中渐次后退,从现代化的写字楼过渡到低矮的工业区,最后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农舍和山丘。
“她让你刻‘车秀雅印’的时候,有没有说为什么?”
“说了。”韩智赫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旷,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不解了很久的事。“她说,她欠一个人一枚印章。那个人迟早会来取。如果在取章之前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印章交给来查这案子的人。”
“出事?”秀雅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她知道会出事?”
“她的原话是——‘有些印章盖在文件上,有些印章盖在人心里。我要盖的那一方印,有可能连我自己都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公交车在石子路上颠簸了一下。秀雅握着头顶的扶手,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朴恩瑞在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她还是飞回来了。
“韩智赫,”秀雅说,“你帮她刻章,除了因为那是客户委托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秀雅以为信号断了。
“因为她哭的时候,用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韩智赫终于开口,“她付完定金后,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但那个语气完全变了一个人,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挣脱出来,用另一个人的灵魂在说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阿爸,你看见了吗,我也学会了刻章。”
公交车到达了终点站。秀雅走下车,面前是一条蜿蜒入山的上坡路。道路两旁长满了野生的紫芒,在风中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先这样。”秀雅挂断电话,沿着那条路往上走。
朴恩瑞母亲的老宅位于半山腰,是一座传统的韩屋,青瓦灰墙,院墙外种着一株高大的柿子树。树上的柿子已经熟透了,橙红色的果实挂在光秃的枝桠上,像一枚枚等待被盖下的印章。
院门没有锁。秀雅推开木门走进去,院内铺着碎石,缝隙间长满了杂草。正房的纸门半掩着,门框上的韩纸已经发黄破洞。她脱了鞋踏上木廊,纸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室内空荡而整洁。家具早已搬走,只剩下一只矮书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秀雅走近书桌,发现灰上有一块区域是干净的——长方形,大约A4纸大小,像是直到最近还有人在这里放过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检查书桌下方,在桌腿内侧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只铁盒,盒盖上贴着写有“恩瑞,十八岁生日”字样的褪色纸条。秀雅小心打开铁盒,里面的东西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整叠的信封。每一个信封上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收件人姓名:朴东勋、金胜浩、李文洙。信封右下角盖着一方红色的印——石榴花。
和她院子里那株石榴树的花型一模一样。和韩智赫送她的那枚印章上的石榴花一模一样。
秀雅逐个打开信封。每个信封里都只有一张信纸,每张信纸上都只有一行字。
给朴东勋的:“你教会我刻章的第一天,我在石头上试刀,不小心割破了手腕。你说没事,疤痕是手艺人的勋章。”
给金胜浩的:“你做的第一份假鉴定,换来的钱给我买了颜料和刻刀。你说画画是用谎言寻找真相,刻章也一样。”
给李文洙的:“你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是一方青田石。你说这种石料太脆,不适合刻印章。我刻了,碎了。你说别难过,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你。”
秀雅的手在发抖。
朴恩瑞不是来向这三个人复仇的。她是这三个人养大的孩子。
她的父亲朴东勋参与了诈骗,但她童年的刻刀和颜料,是金胜浩买的。她人生的第一场篆刻课,是李文洙用一方青田石上的。
他们是杀害朴贞淑的凶手,但他们也是给予她技艺、陪伴她成长的人。
而她用了三个月——不,或许是用了整整三年——去决定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秀雅翻到铁盒最底层,找到了一本布面的日记本。日记本的第一页,用和信纸上相同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三个父亲,一个女儿。他们让我成为刻章的人,却不知道有一天我会用他们教我的刀,刻回他们的名字。”
秀雅合上日记,按在胸前。她能感觉到心跳透过皮革封面传达到掌心,像一只被束缚的鸟在拼命撞着笼子。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正房的纸门还半开着,阳光将门廊的阴影切成一条斜线。在斜线的边缘,两个人影并列而立,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站立姿态,像两面彼此对着的镜子。
“你们好。”秀雅站起身,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平稳,“我在等一个人。不知道你们两个当中,谁是朴恩瑞?”
两个人影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同时抬手取下口罩。
两张脸。
两张和车秀雅一模一样的脸。不同的只是细微处——左边的人眉眼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右边的人嘴角微微上翘,带着某种了然的笑意。
而她们的手腕上,都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痕。
“不对,”右边的人先开了口,“你是在等两个人。一个叫朴恩瑞。”
左边的人接话:“另一个叫朴瑞夏。”
她们并排站在正房门口,光线从她们身后涌进来,把影子投在秀雅面前的榻榻米上。两道影子渐渐融合,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
秀雅攥紧了口袋里的獬豸印章,石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想起来了——韩智赫说过,朴恩瑞去找他刻章时,问的是“刻一枚车秀雅的章”。用的是第三人称。
因为她早就准备了一个车秀雅。
而她为自己准备了两个。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
朴恩瑞——左边那个,眉眼间有疲惫的那个——缓缓在她面前坐下。朴瑞夏则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态、叉手的角度,甚至歪头的幅度,都和秀雅完全一致。
“从韩智赫的母亲跳江那天开始。”朴恩瑞说。
“从我们发现法律杀不了我们的父亲那天开始。”朴瑞夏说。
然后她们同时开了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道同时盖下的印章:
“从我们决定用他们教的一切,亲手杀了他们开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