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楔子·铭文出土

深夜十一点,陆沉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新闻条目像一张灰色的网,他眯着眼一条条扫过,咖啡杯沿凝了一圈褐色的渍。干了二十三年调查记者,他已经习惯在这种时候寻找猎物——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简讯,往往才是真正值得咬下去的饵。

商丘出土战国竹简,考古工作取得阶段性进展。全文不过一百二十个字,配了一张发掘现场的照片,几个戴草帽的人蹲在探方里。发稿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三分,转载量到现在只有七次。陆沉点开大图,放大,再放大,隐约能看见竹简上的墨迹,但什么也辨认不出。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新闻里没有提到铭文的具体内容,也没有任何专家解读,甚至连最基本的出土数量都没写。这种含糊其辞的报道,要么是考古队还没整理完,要么就是有人摁住了信息。

陆沉想起三年前那起案子。那时候他还在做文物走私的系列调查,顺着一条线摸到了楚氏集团。楚氏表面上做地产和文化投资,私下却有一个庞大的文物网络,专门收购那些“不方便公开”的出土材料。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线人也突然失踪。陆沉被调去跑了一年民生新闻,直到去年才重新回到深度调查组。

他关掉网页,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老陆?这么晚……”

“不好意思,老郑,打扰了。”陆沉说,“商丘那个竹简,你们考古所有人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志刚是省考古所的研究员,和陆沉有过几次合作,算是能说几句话的朋友。

“你问这个干什么?”郑志刚的声音更低了,“这事儿你别碰。”

“怎么?”

“说了你也不懂。”郑志刚似乎要走,但被陆沉喊住。

“老郑,咱们认识快十年了,我什么时候坑过你?”陆沉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你给我透个底,那批竹简上到底写了什么?”

郑志刚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说:“我也只是听说的,你别往外传。竹简里有一片,上面刻着‘楚人衷甲’四个字,还有一堆残缺的叙述,好像是关于春秋时期弭兵之会的。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这片竹简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刻上去的,用的是战国晚期的楚文字,翻译过来大概是‘楚氏守此秘,传世勿泄’。”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楚氏?”

“就是你想的那个楚氏。”郑志刚说,“现在楚氏集团已经派人过来了,说要赞助考古队继续发掘,条件是所有出土材料优先给他们研究。文物局那边已经批了,我们所里也只能配合。”

挂了电话,陆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楚氏集团,又是楚氏。他想起当年失踪的线人,想起那些被压下去的报道,想起主编拍着桌子让他“别惹不该惹的人”。可这一次,他总觉得那四个字——“楚人衷甲”——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陆沉开车去了商丘。三个小时的高速,下道后又在县道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才找到那个叫宋庄的村子。考古现场在村东头的麦地里,探方四周拉着警戒线,几个民工正蹲在旁边抽烟。陆沉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还没靠近就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

“记者,想了解一下考古进展。”陆沉掏出证件。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摇摇头:“考古队的人不在,去市里开会了,你改天再来。”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就拍几张照片。”

“不行,上面交代了,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那人的态度很坚决,眼神却有些闪烁。

陆沉收起证件,笑了笑:“那行,我改天再来。”他转身往回走,余光瞥见探方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是省城的,车窗贴着深色膜。他记下了车牌号,回到车上,没有发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那片麦地。

下午三点多,那辆商务车开走了。陆沉跟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子一路开到商丘市区,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陆沉看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进了酒店。他把车停在对面,等了半小时,又看见那个男人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老头连连点头,然后西装男上了一辆出租车,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陆沉下车,穿过马路,追上那个正要往回走的老头。

“老师傅,等一下。”

老头转过身,脸上带着警惕:“你是谁?”

“我是记者,想跟您打听点事儿。”陆沉递上名片。

老头看了看,把名片还给他,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别误会,我就是想问问刚才那位先生是谁,他跟您说了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也是为那批竹简来的吧?我劝你,别管这事儿。”

“为什么?”

“那东西不吉利。”老头说着就要走,被陆沉轻轻拦住。

“老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能跟我说说吗?我保证不会透露您的名字。”

老头看了他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说:“我祖上是宋国的守墓人,世代传下来一句话:楚人衷甲,天谴必至。后来楚家出了个大人物,把这段历史改了,可改得了书,改不了地下的东西。如今那批竹简挖出来,他们当然要捂住。”

“楚家?您说的是现在的楚氏集团?”

老头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塞给陆沉:“这是我在发掘现场外围捡到的,有人掉在地上的。你看看,然后就忘了吧。”

陆沉接过照片,是一张翻拍的拓片,墨迹斑驳,但隐约能看清几个字:“……衷甲……楚人背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模糊难辨。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老头已经走远了。

陆沉回到车上,把那照片看了又看。拓片上的字迹古朴,确实是战国时期的风格。如果这拓片是真的,那批竹简上记载的恐怕不只是历史,还有某个家族的秘密。楚氏集团这么急着介入,是想掩盖什么?

他发动车子,往县城方向开去,打算先找个地方住下。路上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女儿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过两天就回去,乖,听妈妈的话。”

“妈妈让你注意安全,别太累。”

“知道了。”陆沉笑了笑,“爸爸给你带礼物。”

挂了电话,他心里暖了一些。但那种不安的预感仍然萦绕在心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今天的一切串联起来。

晚上八点多,陆沉在县城一家快捷酒店住下。他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拓片的右下角,隐约有一个印章的痕迹,但实在太模糊了。他拿出手机,想拍下来发给郑志刚,让他帮忙辨认一下。刚打开相机,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陆沉放下手机,走过去捡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落款:

“别管楚家的事,否则你家人会遭殃。”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陆沉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电梯门刚刚合上,显示下行。

他回到房间,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掏出手机,翻出妻子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窗外,县城的夜黑得深沉,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陆沉望向那片黑暗,忽然想起老郑说的话:楚氏守此秘,传世勿泄。

两千多年前的秘密,究竟能有多大的力量,让一个人在这个深夜,用一张纸条威胁一个素不相识的记者?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盯着那几个字,耳边仿佛响起两千多年前的鼓声——楚人衷甲,宋国西门,一场盟誓背后的杀机,在历史的尘埃里等待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天,重见天日。

而陆沉,已经不可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