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四个人

信封没有封口。

秀雅坐在回程的警车后座,尹正宇在前排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低着头,把信封里那张薄薄的宣纸展开。

纸上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小字,用的是朱砂墨,笔画细如发丝却根根分明:

“仁寺洞留白斋修复台下第三格暗屉。取章时间为丑时三刻,过时不候。”

朱砂的颜色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暗红,像凝固已久的血。秀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带上那枚獬豸。”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抬头看向窗外。车窗外云浦市的夜色正在降临,霓虹灯和路灯次第亮起,把城市的轮廓勾勒成一张发光的蛛网。而蛛网的中心,始终是那间靛蓝布帘遮掩的修复室。

“车组长,”尹正宇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脸色很差。山上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

“队长那边——”

“就说我找到了一些新线索,正在跟进。”秀雅的语气不容置喙,“放我在大学路下车。你的车今晚借我。”

尹正宇从后视镜里与她对视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跟了秀雅三年,他学会了不在她眼睛里有那种光的时候追问。

车在大学路公寓楼下停稳。秀雅换到驾驶座,却没有发动引擎。她坐在黑暗里,把座椅调后,打开车顶的阅读灯,从证物袋里取出獬豸印章。

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她有大约五个小时的时间。

她把印章翻过来,凑近灯光仔细检查底部的刻痕。白天她只注意了“车秀雅印”四个字的刀法,现在却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印”字的末笔收刀处,有一个极细小的空隙,像是刻刀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多转了一个角度。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以极低的角度侧射印章底部。光线的阴影在刻痕底部勾勒出几道几乎不可见的纹理。那不是刀痕。那是比刀尖更细的东西——针尖——在石头表面划过留下的痕迹。

有人用针在这枚印章上刻了四个额外的字。

秀雅从包里掏出印泥和一张白纸,将印章均匀蘸上朱砂,在纸上用力一压。

“车秀雅印”四个字完整地盖了出来,笔划清晰。但在印文周围,还出现了另外四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字——它们被刻在印章的边缘,只有盖章时才能把全部轮廓显现出来。

“恩瑞代印”。

秀雅盯着这四个字,脊背一阵发凉。

这枚章不是刻给车秀雅的。或者说,不是只刻给车秀雅的。朴恩瑞在刻这枚章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名字藏在了里面。她不是在伪造一个身份,她是在签署一份委托书——她委托车秀雅,代替她完成她无法完成的事。

那个无法完成的事是什么?

秀雅发动引擎,驱车前往警署。

档案室的值班管理员已经和秀雅混了个脸熟,看见她半夜出现连眼皮都没抬。“又是朴贞淑案?”

“这次是另一个关联案子。”秀雅在电脑上输入检索条件,“帮我调取三年前所有被金胜浩出具过笔迹鉴定意见的卷宗。不管民事还是刑事,只要他签过名,全都找出来。”

打印机开始嗡嗡工作,吐出一页又一页的目录。秀雅坐在旁边逐页翻看,指腹贴着纸张一行行往下移动。金胜浩在云浦市笔迹鉴定圈浸淫二十余年,经手的案件数以百计。但其中有一类案件反复出现——房产转让纠纷。老房主声称从未签过转让书,但金胜浩的鉴定意见认定签名属实。每一起案的最终结果都是房主败诉。

她翻到目录第十七页时,手指停住了。

案号:2019-民-1447号。原告:朴贞淑等七人。被告:汉江文化。关键证据:七份房产转让委托书。鉴定人:金胜浩。

这是朴贞淑案。

但卷宗里还夹着另一份文件——六名共同原告的和解协议书。六个人在朴贞淑自杀后,全部接受了汉江文化的象征性赔偿,放弃了一切诉讼权利。协议书的末尾盖着六枚印章,印文各不相同,但印泥是同一盒——松烟墨,颜色偏青,是便宜货。

只有第七个人没有盖章。

朴贞淑。

秀雅将协议书复印好,继续往下翻。在卷宗最后一页的夹袋里,她摸到了一件纸质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工制作的明信片,正面是仁寺洞老街的水彩画,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朴女士:请不要放弃。金胜浩的鉴定记录有问题。如果你需要新的鉴定人,请联系以下地址。留白斋,韩东宇。”

韩东宇。韩智赫的父亲。

日期是朴贞淑跳江前三个月。

秀雅攥着明信片,指关节发白。她终于开始明白韩智赫的拼图中她一直缺失的那一块是什么了。不是母亲死后他开始复仇。是父亲在世时就已经试图阻止这场悲剧,但没能成功。韩家父子两代人,一个用笔迹鉴定试图揭穿假印章,一个用刻印章完成父亲未竟的事。

她将明信片翻转过来。正面水彩画里仁寺洞的街道上,有一间小店面被画家淡淡地勾勒出来,靛蓝色布帘,门楣上题着两个字——“留白”。

画这张明信片的人,落款只有一个字母:E。

E。恩瑞。

秀雅将明信片和复印件一起装进包里,快步走出档案室。路过走廊时她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杯黑咖啡,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让她略微清醒了一些。

还差一个小时到丑时。

她重新坐回车里,往仁寺洞的方向驶去。午夜的街道空旷,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她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起来,屏幕显示崔京浩的名字。

“秀雅,你在哪儿?”

“在查案。”

“查案还是查自己?”崔京浩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粗粝,反而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刚才档案室的老张打电话告诉我,你又调了朴贞淑的卷宗。这是你一周内第三次调同一本案卷了。”

“有新发现。朴贞淑生前收到过韩东宇的信,韩东宇愿意帮她做新的笔迹鉴定——”

“我知道那封信。”崔京浩打断她,“当年这个案子我也跟过。韩东宇的信寄到的时候,朴贞淑已经精神崩溃了。她把这封信放在了床垫底下,一直没有拆开。等她儿子发现的时候,信还没拆封。秀雅,有些真相,不是没被发现,而是来得太晚。”

秀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韩智赫知道他父亲写过这封信吗?”

“不知道。韩东宇在信寄出后两周就病逝了。他死之前让我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做一个好人。”崔京浩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韩东宇当年因为受贿罪被免职,你以为那些贿赂是谁送的?是金胜浩。韩东宇被开除公职的时候,金胜浩还在旁边拍过他的肩膀说‘前辈辛苦了’。所以当韩东宇后来想揭发金胜浩的假鉴定时,没有人相信他。一个受贿犯指控在职鉴定人造假,谁会信?”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车窗外,仁寺洞的青石板路在车灯照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队长,你为什么要瞒着韩智赫?”

“因为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残忍。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只是在惩罚金胜浩那三个人,他还会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为什么是受贿犯的儿子。”崔京浩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缝,“秀雅,我做了三十年警察。见过太多人因为承受不了真相而崩溃。韩智赫他母亲已经死在真相上了,我不想再让他死一次。”

“但你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在保护的是什么人。”崔京浩顿了顿,“以及你在追捕的是什么人。朴恩瑞——我们知道她了。朴东勋的女儿,三年前在京都学篆刻。但资料显示她目前不在国内。你确定你在山上见到的人真的是她?”

秀雅没有回答。她眼前浮现出紫芒丛中两个背影并肩消失的画面,那种近乎完美的相似度,那种如同照镜子般的同步性,如果对一个人只有文字档案了解,是不可能复刻到那种程度的。除非,朴恩瑞根本不在国外。

“队长,帮我查一个日期。朴恩瑞的入境记录,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键盘声。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没有入境记录。”崔京浩的声音变了,“她的护照最后一次使用是三个月前从日本飞往济州岛的国内航班。但那趟航班根本没有起飞——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此后再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

“那她现在在哪里?”

“要么她根本不在国内。要么,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秀雅挂断电话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凌晨一点二十分,距离丑时三刻还有四十分钟。她推开车门,走进仁寺洞的夜色。

整条街的灯笼都已经熄灭了,只有留白斋的二楼透出一丝微弱的暖黄色灯光。那光从二楼窗棂的缝隙间渗出来,在靛蓝布帘上投下淡淡的矩形光斑。

秀雅没有敲门。她用韩智赫之前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侧门,悄无声息地走进修复室。黑暗中,工作台上的修复工具整齐排列,青瓷茶具倒扣在茶盘里。空气中有淡淡的松烟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朱砂气味。

她蹲到工作台下方,打开手机手电筒数到第三格抽屉。是一个暗屉,嵌在普通抽屉和底板之间,需要把上方抽屉完全取出才能看到。

秀雅卸下抽屉,把手伸进夹层。指尖触到一个丝绸包裹的硬物。

她将那东西取出来。

是一枚印章。象牙白色,钮雕是蹲伏的獬豸,和她手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底部的刻字是四个阳文小篆——

“韩智赫印”。

印章下方还压着一张字条,是韩智赫的笔迹:

“你终于找到了这里。这说明你已经见过她,也见过了我父亲来不及寄出的信。这枚章是我为自己刻的。每一个被我刻过章的人死后,我都会在这枚章上刻一刀,以记其罪。章上有三刀刻痕,对应三个人。但第四刀不是留给第四个人,是留给我自己。——智赫”

秀雅翻过印章,侧面上确实有三道细细的刻痕,间距均匀,刀锋干脆。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第四道。

一道崭新的、深及石髓的刻痕,末端还残留着细微的石粉。

这道刻痕的刀锋角度,与前三道不同。不是韩智赫刻的。是另一个人,在最近几个小时内刚刚刻上去的。

而这一刀的意思,是第四个人已经死了。

秀雅猛地站起来,手中的印章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与此同时,二楼的暖黄灯光灭了,整栋留白斋陷入彻底的黑暗。

楼上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宣纸。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

“你来早了,车秀雅警探。丑时三刻还没到。”

秀雅的手按在腰间,这次她带了枪。她将枪握在手里,枪口指向楼梯方向。

“朴恩瑞,还是朴瑞夏?”

楼上的声音笑了。那笑声让秀雅的后颈汗毛竖立——不是毛骨悚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本能的不安。因为它和她自己的笑声一模一样。

“都不是。”声音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出木板的轻响。“我叫韩恩夏。今天下午刚刚改的名字。”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轮廓。那轮廓站在楼梯转角处,窗外的月光从她背后洒进来,勾勒出和秀雅完全相同的肩线和站姿。

“韩智赫呢?”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韩恩夏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伸出手,将一枚冰冷的金属物件放入秀雅空着的左手掌心。是留白斋正门的钥匙。“现在你也有一把了。欢迎回家。”

秀雅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钥匙,又看向脚下的印章。第三枚印章上的第四刀刻痕在月光下泛着石料新断面的白色。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第四个人不是韩智赫。

第四个人,是那个在三年前就应该死去、却被人用另一张脸继续活着的女子——朴恩瑞。

而她现在,叫韩恩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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