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法警的车队在晚上九点十五分抵达奥克塔维斯总部医疗中心。三辆深蓝色的福特探险者,没有鸣警笛,没有闪警灯,只是以一种沉默而不可阻挡的气势依次停在大楼正门外。八名法警从车上下来,穿着防弹背心,腰间配着标准制式手枪,为首的一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伊顿法官签发的人身保护令。保护令上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被法警小心地装在一个透明的防水文件袋里,贴在防弹背心的胸前口袋上。
医疗中心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值夜班的接待员看到法警走进来,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落。她按下前台下面的无声警报按钮——这个按钮通常用于应对暴力入侵或医疗紧急情况,但今晚它的作用仅仅是通知保安部门有人来了。法警队长没有理会接待员惊慌的表情,径直走到前台,将人身保护令的复印件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我们是联邦法警。根据联邦地区法院签发的人身保护令,我们要求立即进入六楼B区,将德拉·帕尔默博士带离本设施。请通知你们的安保部门,不要进行任何形式的阻挠。任何阻挠行为都将被视为藐视法庭。”
接待员用颤抖的手指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保安主管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交谈声,然后是一段沉默——保安主管显然正在向更高层请示。法警队长等了整整九十秒,然后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依然礼貌但不再有耐心。“我们不是在申请许可。我们是在执行法官的命令。”
电梯门打开,保安主管和两个穿着制服的奥克塔维斯安保人员走出来。保安主管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奥克塔维斯安保部的徽章,表情在服从和抗拒之间挣扎。他看着法警队长手里的保护令,嘴唇动了动,想要说“我们需要联系法务部确认”,但法警队长已经把保护令举到了他眼前,指着法官签名那一行说:“你看到这个签名了吗?这是联邦法官的签名。你不需要联系法务部,你不需要联系任何人。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带我们去六楼B区。”
保安主管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侧身让开了通往电梯的路。
六楼B区的走廊灯光昏暗,旧档案室改造的隔离病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破败。法警队长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前——门框上的电子锁指示灯是红色的。他看向跟在身后的保安主管,保安主管犹豫了一秒,然后从腰带上解下电子钥匙,贴在读卡器上。指示灯跳成绿色,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法警队长推开门。
德拉·帕尔默坐在病床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她那个银色密码箱。她已经把黑色笔记本——那本记录着N-712全部注射数据和五个死亡病例时间线的笔记本——放在密码箱里,和丹尼尔的照片放在一起。她看起来憔悴但镇定,像是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等待了很长时间,等待着一扇门被推开,而推开门的人不是穿着奥克塔维斯安保制服的人。
法警队长走到床边,用比刚才对保安主管说话时温和得多的语气说:“帕尔默博士,我叫安德森,联邦法警。我手里有一份联邦地区法院签发的人身保护令,要求我们将您从本设施带离,并移交给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您不需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德拉没有问“是谁申请的”或者“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把密码箱抱在怀里,穿上鞋,跟着法警走出隔离病房。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保安主管和那两个安保人员站在墙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恼怒和无能为力。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上周你站在三一五病房门口,看着克劳走进那个房间。你知道那个房间里在发生什么。下一次,你可以选择不站在那边。”
然后她跟着法警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安德森队长通过对讲机向等在停车场里的另外两辆车通报了行动完成的确认。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应答声,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低沉轰鸣。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德拉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厅——那个接待员仍然坐在前台后面,咖啡杯放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法警护送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走出大门。德拉经过前台时,看到接待员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封面是一张奥克塔维斯公司的跨页广告,广告语写着“我们关心每一个生命”。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和自己口袋里那个黑色笔记本里记录的六个死亡病例比较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九点三十五分,法警车队驶离医疗中心。德拉坐在第二辆探险者的后座上,旁边坐着安德森队长。车队穿过雨后的城市街道,车灯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跳动的光影。德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那些她每天上下班经过的街道,那些她十年前刚入职时觉得充满希望的建筑,此刻在雨后的夜色中显得陌生而遥远。她把密码箱抱得更紧了一些,感觉到箱子里面笔记本的硬角硌着她的手指。那本笔记本是她十年来最后一本真实的记录,也是她交给艾登的U盘里唯一缺少的东西——U盘里有数据,但笔记本里有上下文,有每一次注射前她在病房门口的犹豫,有每一条死亡记录旁边她用红笔写的“建议停止试验”的批注,有丹尼尔·赵的名字和一张褪色的照片。
晚上九点五十分,法警车队抵达联邦地区法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安德森队长护送德拉通过地下通道直接进入法院大楼的安全区域——大陪审团证据室的入口走廊。这条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安装着一排刺眼的荧光灯。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安全门,门口站着两名持枪法警。
安全门后面是一间小而整洁的会议室。莉娜·瓦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面前的会议桌上铺满了文件——大陪审团紧急召集动议的复印件、丽莎的宣誓书、德拉本人注射记录的打印件、以及一份尚未完成的刑事调查保全令草稿。看到德拉走进来,莉娜站起来,伸手示意她坐下。
“帕尔默博士,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有权聘请律师,你有权在回答任何问题之前先与律师协商。”莉娜用检察官的标准措辞完成了权利告知,这是程序上的必须步骤,尽管她知道德拉不是来行使沉默权的,“但我也想让你知道,你的证词对保护所有还活着的受试者是至关重要的。”
德拉把密码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黑色笔记本。她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丹尼尔照片的那一页,然后把整本笔记本推给莉娜。“这不是证据清单。这是过去三个月里我每一天的记录——不只是数据,还有我的观察、我的判断、以及我每一次在公司内部提出安全警告却被驳回的经过。今年一月十二日,我向克劳本人发送了一封内部邮件,明确告知他N-712在受试者体内积累的肝毒性代谢物已达到致死浓度,建议暂停试验并重新评估安全性。克劳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按原计划推进。’”
莉娜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她看到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注射记录,看到用红笔圈出的异常数据,看到每一页底部德拉手写的备注——“建议停止”“未获回应”“持续注射”——这些备注像一连串的呼救信号,一次比一次绝望。
“你能在大陪审团面前做同样的陈述吗?”莉娜问。
“我能。”德拉说,“我早该这么做了。”
晚上十点十五分,大陪审团成员开始陆续抵达法院大楼。他们在接到紧急通知后,放下手中的一切赶来的——有的人是从家里被叫来的,有的人是从电影院里被叫来的,有的人是从公司加班中被叫来的。他们穿过法院大厅的时候,步伐各不相同,但表情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普通公民被突然召入历史现场时所特有的庄重和紧张。
十点三十分,大陪审团听证会正式开始。会议室里十六张大陪审团成员的椅子围成半圆形,中间的证人席上坐着德拉·帕尔默。莉娜·瓦茨站在大陪审团面前,开始了她的开场陈述。
“各位大陪审团成员,今晚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一些人无法站在这里。”莉娜翻开德拉笔记本中的第一页记录,高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弗兰克·麦卡利斯特,八十三岁,阿尔茨海默症中期,被注射N-712后十四天死于肝衰竭,但死亡证明上写着心力衰竭。玛格丽特·克莱顿,七十九岁,注射后十一天死亡,死亡证明上写着呼吸道感染。埃德温·克莱默,入住养老院十二天后死亡。还有六名其他受试者——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在被注射同一种未获批试验药物之后的十到十六天内死亡,而他们的死亡证明上都写着不同的死因,没有一张写着药物性肝衰竭。”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大陪审团成员们盯着莉娜手里的笔记本,目光从纸张上的手写记录移到证人席上那个面容憔悴却神情坚定的女人身上。德拉深吸一口气,开始作证。
她作证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向大陪审团讲述了N-712的研发背景、试验设计、受试者筛选流程、以及奥克塔维斯如何利用模糊措辞的知情同意书和床位费减免来诱导养老院老人和家属签字。她讲述了五个死亡病例的时间线和肝毒性血液数据,将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年龄、注射日期和死因逐一道出。她讲述了克劳在三一五病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如果等到上市以后再发现这个问题,代价就不是几个养老院的老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付费患者。”她讲述了克莱顿如何在合规培训会上向所有员工宣布北极星公司的破产计划,让每个人都清楚一旦破产保护启动,所有数据都将被冻结。她讲述了自己如何将注射记录拷贝进U盘,如何在河滨公园旧船坞把U盘交给艾登·克罗斯,以及当天下午如何在特殊检查室被强制要求签署那份将她在事实上等同于囚犯的隔离观察同意书。
当她讲到丹尼尔·赵的时候,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她从密码箱里拿出那张褪色的照片,放在大陪审团面前。“这个人叫丹尼尔·赵。五年前,他在奥克塔维斯实验室发现了另一种药物的肝毒性副作用。他报告了公司,然后被隔离在公司医疗中心里,直到死。”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给所有不再能说话的人。”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大陪审团成员,“各位,我说完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大陪审团进行了闭门表决。表决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表决结果:十六票赞成,零票反对——同意对奥克塔维斯生物科技公司涉嫌非法人体试验、欺诈和过失杀人罪正式立案调查,同意签发刑事调查保全令,要求奥克塔维斯立即向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移交所有与N-712试验相关的原始数据、文件和生物样本,禁止任何形式的销毁、转移或篡改。
莉娜在收到表决结果后立即致电伊顿法官。伊顿法官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接听了电话,在电话中逐字确认了保全令的内容,然后在电脑上调出大陪审团提交的保全令草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联邦地区法院的印章。保全令生效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奥克塔维斯总部二十七层,克莱顿盯着电脑屏幕上联邦法院公告数据库的最新刷新结果。公告屏上新出现了一条红色高亮的条目——“联邦地区法院签发刑事调查保全令(案号CIP-2021-0317):禁止奥克塔维斯生物科技公司及其子公司对N-712临床试验相关数据进行任何形式的销毁、转移或篡改。违反本令者将面临刑事指控。”
他用了一秒消化这条信息,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克劳的号码。
“刑事调查保全令已签发。大陪审团正式立案了。德拉·帕尔默是核心证人。她已被联邦法警从医疗中心带离,目前据信正在联邦地区法院的安全区域内。B方案——数据销毁——已经无法执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克莱顿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克劳的声音响起来,语调听起来几乎带着一丝玩味,像一个资深的棋手在一盘看似失势的局面中发现了一个隐藏的落子。
“既然数据销毁这条途径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要转移战场。”克劳说,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仿佛是在推演一盘复杂的棋局,“联邦检察官选择在刑事诉讼中把德拉作为核心证人,这意味着检方的整个立案基础建立在她的个人可信度之上。如果德拉证词的可信度在刑事审判开始之前被彻底摧毁——比如,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本人是非法试验的主要策划者,而公司高层只是被蒙蔽的不知情者——那么检方手里就只剩下一个作伪证的污点证人。没有可信证人,保全令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大陪审团调查自然瓦解。”
克莱顿的笔停在了备忘录页面上。他从这句话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德拉。克劳想要把德拉·帕尔默从“吹哨人”重新包装成“肇事者”。如果这个策略成功,德拉不仅会失去证人保护资格,还可能面临刑事追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克劳打断了他,“明天早上你需要起草一份新的法律文件。不是破产申请,而是起诉书。奥克塔维斯公司起诉德拉·帕尔默——窃取商业机密、违反保密协议、伪造试验数据、并在未经公司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向养老院老人注射未获批药物。她不是为了正义,她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克莱顿沉默地盯着自己桌上的那份财产冻结令复印件。他想到今天上午在医疗中心,德拉被带进隔离区前回头的那个眼神——平静、绝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尊严。然后他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删除,拿起钢笔,翻到备忘录新的一页,开始拟写克劳要求的那份起诉书草稿。
墙上时钟的指针滑过午夜。在这座刚刚被暴雨洗礼过的城市里,联邦法院大楼地下层的灯光彻夜未熄,奥克塔维斯总部二十七层的灯光也彻夜未熄。两栋大楼隔着一个金融区彼此相望,在同一个夜晚,为同一件事,打着两场截然不同的战争——一场是为了揭开真相,另一场是为了把揭露真相的人钉在被告席上。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辆无牌旧轿车正悄然驶入联邦法院大楼附近的街区。车上的艾登·克罗斯关掉引擎,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邮差包,推开车门,朝法院大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跛——膝盖上被码头水泥地撞出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步伐是坚定的,因为他知道,今天他所带的东西,即将决定明天这场战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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