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法律铁幕

枫树岭镇距离米德尔顿市三百二十公里,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北方小镇。镇子只有一条主干道,两边排列着加油站、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一座外墙漆成淡绿色的邮局。邮局旁边是一座矮矮的水泥桥,桥下那条河早已干涸了大半,露出布满鹅卵石的河床。过了桥,往左拐,开上一条两旁长满白桦树的砂石路,路的尽头就是圣约瑟夫疗养院。

艾登和弗兰奇在周三清晨六点出发,开的是弗兰奇那辆灰色皮卡。车厢里放着一个旅行袋,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两瓶矿泉水和一台便携式录音设备。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此行目的地——连海伦都不知道。弗兰奇在出发前反复检查了车辆的GPS导航系统,确认它处于离线状态,不会被任何联网服务追踪到位置。

他们到达枫树岭镇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的太阳悬在白桦树梢上方,阳光被树枝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疗养院停车场的碎石地面上。圣约瑟夫疗养院是一栋三层木结构建筑,外墙上刷着褪色的乳白色油漆,窗台上摆着几盆枯萎的天竺葵。入口处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圣约瑟夫疗养院——宁静的康复之家”。木牌的边角已经开裂,像是很久没有人维护过。

弗兰奇把车停在停车场角落的一棵白杨树下,熄了火,但没有立即下车。他坐在方向盘后面,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那栋建筑,目光在每一扇窗户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标记。

“这家疗养院,”弗兰奇终于开口,“在联邦医药管理局的数据库里有一条备注——‘受限制访问设施’。意思是,它不向公众开放,不接受常规医疗保险,所有的入住手续都通过一家第三方中介公司办理。那家中介公司的名字叫‘宁静护理解决方案’。”

“奥克塔维斯的子公司?”

“壳中壳。”弗兰奇打开手机,调出一份公司注册信息图,上面画着层层嵌套的股权结构,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层套一层,“宁静护理解决方案的母公司是一家注册在群岛的离岸控股公司。那家离岸公司的控股方,又是奥克塔维斯旗下一个不并表的慈善基金会。如果你一层层剥下去,最终指向的名字永远只有一个——奥克塔维斯。”

“他们把出问题的护工都送到这里来。”

“至少索菲亚·瓦伦在这里。”弗兰奇推开车门,“进去之后,我来问前台,你在旁边观察。不要拍照,不要录音,至少一开始不要。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收容‘问题护工’的地方,那么前台很可能会在系统中标记每一个外来访客。”

他们走进疗养院的大门。门厅很小,铺着磨得发亮的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乡间风景的水彩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松木清洁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味道。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染成深棕色,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正在用键盘敲着什么文件。她抬起头,用那种经过职业训练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微笑看着弗兰奇和艾登。

“两位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弗兰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的合影,左边是年轻时的海伦,右边是一个艾登从未见过的女人——圆脸,深色卷发,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龈。那是索菲亚·瓦伦。弗兰奇是通过联邦医药管理局的旧人事档案找到这张照片的。

“我们是索菲亚的表哥,”弗兰奇用他那种最自然不过的语气说,“我们从米德尔顿来。家里有事需要联系她,她之前的手机打不通了,我们打了好多电话才找到这里。”

前台的微笑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键盘。“请问两位的姓名?”

“我叫弗兰克·莫兰,这是我弟弟埃迪。”弗兰奇流畅地报出假名,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假身份证——那是艾登离开米德尔顿之前特意准备的,印刷质量虽然粗糙,但足以应付枫树岭这种小镇的审查。

前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起眉头。“瓦伦女士目前在我们这里休养,但她的探视名单上只有两位亲属——她的母亲和姐姐。系统里没有你们的名字。”

“那一定是我姨妈忘了更新。”弗兰奇表现得毫不慌张,“她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不太清楚。索菲亚的妈妈就是我姨妈。我们可以在这里等,您可以先给她打电话确认一下。”

前台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分机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似乎没有人接。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有人接了。她低声说了几句话,捂住话筒,问弗兰奇:“您姨妈叫什么名字?”

“艾琳·瓦伦。”弗兰奇说。这个名字是真的——在索菲亚的人事档案里,她填写的紧急联系人确实叫艾琳·瓦伦,就住在米德尔顿市。弗兰奇在出发前做了功课。

前台松开话筒,继续通话。几秒后她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恢复了。“索菲亚在三楼日光室。她可以见你们,但只能待十五分钟。她目前的状况不太适合长时间交谈。”

“什么状况?”艾登忍不住问。

前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医院工作人员特有的谨慎。“这个您需要直接问她。”

疗养院没有电梯。他们沿着木制楼梯走上三楼,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三楼的走廊很窄,两侧排列着房间,门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一扇通往日光室的玻璃门开着。日光室是一个六角形的小房间,三面都是窗户,窗外是白桦林和远处灰蓝色的山脊。房间里放着几张藤编椅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壁上投下一条一条整齐的影子。

索菲亚·瓦伦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褪色的格子毛毯。艾登几乎认不出她来。照片上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女人现在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锁骨像两根衣架一样撑起病号服的领口,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她的眼睛还是很大,但那里面已经没有弗兰奇在照片里见过的那种光了。那是一个人的身体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缓慢侵蚀之后留下的空洞。

索菲亚看着他们走进日光室,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住。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到了一艘遥远的船,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你是谁?”她问弗兰奇,声音沙哑而单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弗兰奇在她对面坐下,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叫弗兰奇。我曾在联邦医药管理局工作。现在我在金色夕阳养老院做护工。我知道你签过那份补充保密协议,我知道你的血样被送到了奥克塔维斯实验室,我知道你的转氨酶在最后一次抽血时异常升高,然后你被德拉·帕尔默转诊到了这里。”

索菲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手背上布满了输液留下的淤青。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德拉·帕尔默给海伦·莫里斯寄了一份血液报告。匿名寄的。报告的最后提到了你的名字。然后我们通过一位前同事查了你的医疗保险索赔记录,追到了这家疗养院。”

索菲亚抬起头,艾登看到她眼眶里聚集了一层薄薄的泪水,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用那条毛毯擦了擦眼角,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低的声音说:“德拉。”她把这个名字念了很久,像是在咀嚼一个又苦又涩的果实,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快乐,只有某种黑暗的领悟。

“你们以为德拉是你们的敌人,”索菲亚说,“但她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弗兰奇和艾登交换了一个眼神。索菲亚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金色夕阳做了一年半的护工。签保密协议是入职三个月以后的事。当时没有人告诉我协议真正的意思——他们只说这是和奥克塔维斯合作的常规手续,所有接触过营养项目的员工都要签。”索菲亚把毛毯拉了拉,盖住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腿,“签完以后,每个月抽一次血。我问护士长我的血样结果是什么,她总是说一切正常。直到有一天,德拉在抽血之后单独把我叫进了一间空病房。”

索菲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窗外一只乌鸦落在白桦树的枝头上,发出一声粗粝的叫声。

“她关上门,用那种极其职业的语气告诉我,我最近一次血样中的转氨酶水平是正常值的四倍。我的肝细胞正在受损。她问我在养老院有没有接触过任何化学溶剂或者毒性物质,我说没有。然后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好几天睡不着觉的话。她说,‘这是N-712在健康人体内的代谢副产物。你的身体正在替那些老人证明这款药物的毒性。’”

日光室里的阳光被一朵云遮住了,房间里突然暗下来。索菲亚的脸在阴影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口。

“她说她不能直接帮我,”索菲亚继续说,“因为她在公司的系统里也被严密监控。但她可以安排我离开——以‘职业暴露’的名义转诊到一家偏远疗养院,远离奥克塔维斯的监管网络。她说这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方法,因为上一个转氨酶异常升高的人没有接受转诊,留在米德尔顿继续工作,三个月后死于急性肝功能衰竭。”

“那个人是谁?”艾登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德拉不肯说。她只说他是一个在奥克塔维斯实验室工作的化学分析师,三十多岁,入职前身体健康,入职一年后就开始出现黄疸和腹水。公司把他的死亡归因于‘病毒性肝炎’,没有做任何赔偿。德拉是那个分析师的主管,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却什么都做不了。”

弗兰奇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揭开了一层从未被触碰过的幕布。“所以德拉一直在暗地里帮助被暴露在N-712中的人。”

“不是一直。是自从那个分析师死后。”索菲亚说,“她每周二下午提着密码箱走进养老院,给那些一无所知的老人注射N-712。但同时,她也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做另一件事——记录每一个出现异常指标的员工的血样,然后把这些人从系统里‘删除’。删除的方式就是以职业暴露的名义把他们转诊到不受奥克塔维斯直接控制的疗养院,比如这里。”

“圣约瑟夫疗养院不受奥克塔维斯控制?”

“名义上不属于奥克塔维斯。它由一层又一层的壳公司持有,表面上看和制药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但德拉在安排转诊的时候,会故意选那些壳公司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那些为了避税而设立的、实际上没有人真正管理的空壳。在这里,没有总部定期发来的指令,没有每月一次的抽血要求,没有持续更新的受试者追踪表格。这里只有几个快要退休的护士和一个从来不查房的老医生。”

艾登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三层的高度看出去,枫树岭镇的全貌尽收眼底——稀疏的房屋,蜿蜒的公路,远山上的雪线在云层下若隐若现。这个小镇太安静了,安静到整个世界都像忘记了这个角落还存在。而正是这种“被遗忘”,成了德拉为那些受害者挑选避难所的唯一标准。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弗兰奇问索菲亚。

“肝功能指标稳定了一些。医生说我需要至少一年的恢复期,而且可能永远无法回到受损之前的水平。”索菲亚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上的毛毯,“但至少我还活着。这已经比那个分析师强了。”

弗兰奇从包里拿出海伦收到的那张匿名纸条的复印件,递给索菲亚。“这是德拉寄给海伦的。你看看是不是她的笔迹。”

索菲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这不是德拉的笔迹。德拉写字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她从不使用大写字母,因为她觉得大写字母看起来太‘攻击性’。但这张纸条上每一行都是大写字母。”她把纸条还给弗兰奇,“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纸条上的内容是真的。海伦需要尽快离开金色夕阳,就像我当年一样。”

“海伦不会走。”艾登说,“至少现在不会。”

索菲亚抬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艾登无法解读的东西——是担忧?是理解?还是某种只有经历过同样处境的人才能流露出的同病相怜?“那你最好确保她有离开的后路。奥克塔维斯不会允许第二个索菲亚·瓦伦以同样的方式消失。德拉能够安全地把我送出来,是因为当时没有人怀疑她。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德拉真的开始往外泄露信息,克劳的法务团队不会放过她。”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微笑着对索菲亚说:“瓦伦女士,午餐时间到了。您要在房间里吃还是下来吃?”

“房间里,谢谢。”索菲亚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椅子上。她走到弗兰奇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你们来之前一周,有另外一个人来过这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像个律师。他没有要求见我,只是在行政部查了所有转诊病人的入院记录。”

“你看到他的名字了吗?”

“没有。但我听到了前台叫他‘克莱顿先生’。”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穿过艾登的脊背。克莱顿——奥克塔维斯法务部的破产法专家。克劳从全诺瓦最大律师事务所挖来的那个男人。他在调查金色夕阳的同时,也在追踪德拉私下转诊的痕迹。如果克莱顿查到了圣约瑟夫疗养院,那么他很快就会查到索菲亚,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德拉内部泄密的证据链条。

到那时候,德拉·帕尔默将不再是奥克塔维斯的临床营养顾问,而是需要被“处理”的内部威胁。

艾登和弗兰奇告别索菲亚,走下楼。穿过门厅的时候,前台的中年女人正在接电话。她的声音甜美而公式化——“是的,先生。不,先生。我明白,先生。”——但她的目光跟随着艾登和弗兰奇,直到他们走出大门。

停车场上的阳光重新亮了起来,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弗兰奇发动引擎,把车倒出停车位。艾登坐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索菲亚说的最后一个名字。

克莱顿。

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精通破产法的男人,此刻正在米德尔顿市中心的某间玻璃幕墙办公室里,逐行审阅着每一份可能对奥克塔维斯构成威胁的文件——血样报告、转诊记录、内部泄密痕迹。他像一只在干草堆里寻找针尖的蜘蛛,用法律术语编织的丝线一寸一寸地覆盖着整个事件的边界。

一旦他找到那根针——无论是德拉的泄密证据,还是弗兰奇的卧底身份,或者艾登拍下的那段视频——他就会启动那台名叫“破产保护”的法律机器。到那时候,一切都将被冻结。一切。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艾登问。

弗兰奇没有回答。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灰色皮卡在白桦林间飞速穿行,扬起一路尘土。后视镜里,圣约瑟夫疗养院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梢后方。

而在三百二十公里外的米德尔顿市,金色夕阳养老院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海伦·莫里斯正在为当晚的夜班做准备。她把护士服挂在更衣柜里,检查了口袋里的笔、听诊器和小手电,然后关上衣柜门。

她不知道克莱顿的名字。她不知道索菲亚口中的那个律师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她靠近。她只知道,今天下午的护士站值班日志上,多了一项她从未见过的安排——明天上午九点,全体签署保密协议的员工需在三楼会议室集合,参加一项由奥克塔维斯法务部主持的“合规培训”。

培训主持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埃利奥特·克莱顿。

而培训内容的备注只有四个字:内部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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