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公诉人的新思路

夜幕降临时,暴雨终于停了。米德尔顿市的街道上积水未退,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金色光带。联邦地区法院大楼前的花岗岩台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整栋建筑在雨后缓慢地呼吸。

莉娜·瓦茨的办公室在法院大楼的第三层,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堆满了法律文件、卷宗盒和空咖啡杯。她已经在办公桌前连续工作了将近六个小时——从下午两点接到艾登电话开始,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过。她的眼睛干涩发红,太阳穴处有一根血管在隐隐跳动,但她的大脑仍然在以检察官特有的方式高速运转,把每一条法律路径在脑海中逐一推演。

大陪审团的召集需要至少十六名成员到场。按照常规流程,召集一个大陪审团需要提前一周发出通知。但联邦刑事诉讼规则允许在紧急情况下启动加速程序——如果检察官能够证明推迟召集将导致关键证据的灭失。莉娜在过去两个小时里一直在准备这份紧急动议,用德拉U盘中的注射记录作为证据灭失风险的直接证明。

她桌上现在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草拟的大陪审团紧急召集动议,引用了联邦刑事诉讼规则第六条关于加速程序的规定。第二份是针对德拉·帕尔默的人身保护令申请书,论证她在奥克塔维斯医疗中心的隔离构成事实上的非法拘禁。第三份是丽莎·沃特斯的证人宣誓书——莉娜在一个小时前通过加密链接收到了海伦发来的录音文件。录音里丽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年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急促感,像是一段被暂停了太久的磁带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那段录音现在已经被转录成书面形式,只需丽莎本人在公证人面前签字确认即可生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海伦·莫里斯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莉娜此前只见过照片的女人——丽莎·沃特斯。丽莎今天没有穿她那套标志性的米色套装,而是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发根的灰白比平时更加明显。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神情异常镇定,像是一个终于下定决心走进手术室的人。

海伦的状态比丽莎更糟。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护士服外面裹着一件显然不是她的尺寸的旧风衣——那是她在养老院停车场从更衣柜里随手抓的。她今天下午接到艾登电话后,在丽莎的帮助下从养老院后门溜了出来,开了一辆没有登记在她名下的旧车,一路穿过半个城区赶到联邦法院。一路上她换了三次路线,绕了至少五个街区,以确保没有人跟踪。

“沃特斯女士,”莉娜站起来,伸手示意丽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大陪审团的紧急召集动议和德拉·帕尔默的人身保护令申请。你告诉海伦的那些事——关于克劳试图销毁数据,关于克莱顿用来控制德拉的隔离手段——我需要你把这些全部写进宣誓书。”

“我明白。”丽莎坐下来,接过莉娜递来的钢笔和宣誓书草稿。她的手握住钢笔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把钢笔让她想起了十年前她用来盖章的那支笔。那支笔的重量、粗细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触感,都和这支笔惊人地相似。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页阅读宣誓书的内容。

宣誓书从十年前开始写起。丹尼尔·赵——奥克塔维斯实验室化学分析师,因在工作中发现一款降压药存在肝毒性副作用而向公司提出警告,随后在职业暴露确认程序中被隔离于公司医疗中心,一个月后死于肝衰竭。丽莎在宣誓书中详细描述了自己当时作为研发部行政支援人员,亲手将丹尼尔从员工身份转为受试者的那份补偿协议盖章的全过程。她写道,协议上的签名歪歪扭扭,丹尼尔的母亲在儿子死后收到的三十万诺瓦币赔偿金不足以支付葬礼费用。她写道,那些信件——丹尼尔母亲写给管理局的十几封信——每一封都被她归档但从未转交上级。她写道,她花了十年时间说服自己那只是行政疏失,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疏失,那是一整套利用法律漏洞来掩盖药物毒性证据的标准化操作程序,而N-712案件正是这套程序的最新版本。

然后她写到今天。今天上午在医疗中心三楼特殊检查室,她亲眼看到德拉·帕尔默被安保人员强制带入,被要求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同意在隔离观察期间放弃所有对外联系。她写道,克莱顿在电话中明确表示,德拉的转氨酶异常升高是控制她的手段——如果她配合隔离并签署协议,公司会给她治疗;如果她拒绝,公司就终止雇佣并停止支付医疗费用。她写道,克劳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如果数据确实无法追回,那就启动B方案”——随即将N-712的全部原始试验数据在破产程序框架内销毁,以企业重组的商业需要为由,法院无从阻止。

丽莎把宣誓书从头到尾看完,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之后反而不再颤抖了。她把钢笔还给莉娜,说:“这十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做点什么,我会做吗?今天早上我还在想,大概不会。大概我会继续坐在养老院的行政部里,继续给奥克塔维斯的文件盖章,继续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直到退休。”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释然的笑容,“然后德拉在三零七房间里告诉了我丹尼尔母亲的事情。然后我意识到,我的脑袋从来就没有埋在沙子里——我是那个把沙子堆起来的人。”

莉娜接过宣誓书,在公证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是持证公证人,这是检察官的职业便利之一。她把宣誓书的扫描件上传至联邦法院的电子档案系统,然后把人身保护令申请书和宣誓书装订在一起,递给海伦。“这份人身保护令需要法官签字。伊顿法官今晚还在值班——我请她推迟了回家的时间,在四楼办公室等我们。如果她签发,德拉将在今晚被联邦法警从医疗中心带离,转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证人保护临时安置点。”

“我去送。”海伦接过文件,手很稳。七年护理工作让她的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发抖——哪怕是给刚去世的老人整理遗容时,哪怕是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听到空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响时。她转身走向门口,莉娜在后面叫住了她。

“莫里斯女士,你的血样报告也在证据清单里。下周一的住院观察——”

“不会发生了,”海伦打断了她,“不管德拉能不能出来,我都不打算回到那个地方了。我的转氨酶是正常值的三倍。索菲亚·瓦伦是正常值的四倍。丹尼尔·赵死了。我还没有傻到认为奥克塔维斯的住院观察是真正为了我的健康。”她说完,带着文件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莉娜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大陪审团的紧急召集动议。她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大陪审团成员名单数据库,她在从中挑选当晚能够到场的成员;中间是动议草稿,她已经写到了第八页;右边是联邦法院公告数据库的实时刷新页面,上面惠特克法官的自动中止令和伊顿法官的禁制令仍然并列显示,状态依然是“管辖权冲突预警——待上级法院协调”。

在这两份裁定的下方,公告屏刚刚刷新出了一条新条目——“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提交紧急动议:申请召集大陪审团对奥克塔维斯生物科技公司涉嫌非法人体试验一案进行刑事调查。状态:待审理。”

莉娜点开这条新条目,确认了提交时间和案号。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唯一的窗户前面。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奥克塔维斯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夜景中格外显眼——那栋大楼的顶部旋转餐厅今晚亮着灯,显然在照常营业。从莉娜的角度看过去,她甚至能隐约看到餐厅里走动的人影,端着酒杯,俯瞰着这座城市,浑然不知就在他们脚下几层楼的地方,克劳和克莱顿正在办公室里策划如何销毁足以将整个公司送进刑事法庭的证据。

她想起伊顿法官今天下午对她说过的话——“你面对的不是罪犯。罪犯至少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你面对的是另一种人——他们用法律条文搭建了一个让任何罪行都可以自圆其说的框架。”她当时回答说,那就用他们自己的规则打败他们。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对自己的某种鼓励,某种在暴风雨来临前站在甲板上对自己喊的口令。

海伦在四楼法官办公室里找到了伊顿法官。和下午一样,伊顿法官还在办公桌前,桌上的红茶仍然没有喝完,窗台上的盆栽仍然快要枯死。她接过海伦递来的人身保护令申请书和丽莎的宣誓书,逐页阅读。读到丽莎描述丹尼尔·赵死亡经过的那一页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她没有做任何评论。

读完之后,伊顿法官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她在人身保护令的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字——“本令授权联邦法警立即进入奥克塔维斯总部医疗中心六楼B区,将德拉·帕尔默带离该场所,并将其移交至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指定之安全地点。任何阻挠执行本令的个人或机构,将面临藐视法庭的指控。”

她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海伦。“法警办公室在法院大楼的地下室。告诉他们伊顿法官要求立即执行。他们有三辆车和八名值班法警,足够执行这份保护令。”

海伦接过保护令,用双手捧着那份薄薄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它只有三页纸,但它能打开医疗中心六楼B区那扇电子锁的门,能把德拉从那个没有通讯信号、没有外界联系的隔离区里带出来。她道了谢,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伊顿法官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桌上那份尚未完成的判决书草稿。但她翻了两页之后停了下来,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联邦法院行政管理办公室的号码。“我是伊顿法官。今晚在联邦地区法院召集大陪审团。加速程序。我授权使用法院的紧急通知系统,向全体候任大陪审团成员发送短信和语音通知。目标——今晚十点之前召集至少十六名成员到场。”

挂断电话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四十分。距离克劳可能在明天上午提交资产处置申请还有大约十二个小时。如果大陪审团能在今晚十点之前召集成功,莉娜就可以在十点半之前向大陪审团提交证据并申请刑事调查保全令。一旦保全令签发,克劳就算在明天早上八点整准时提交资产处置申请,也会被保全令挡在门外。

但这仍然需要一个关键条件——德拉·帕尔默必须出现在大陪审团面前,亲口作证。

大约与此同时,在奥克塔维斯总部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克劳和克莱顿刚刚结束了和网络安全部门负责人的视频会议。会议的核心内容是境外数据传输的确认结果。网络安全部门的技术分析显示,从运河路四十二号废弃修理厂发出的卫星信号持续了大约三个半小时,传送的数据量约在五兆左右,内容经过音频调制加密,无法被解密,但传送的目的地坐标已经被追溯到三个位于不同司法管辖区的境外服务器。这三个服务器分别位于东欧、东南亚和一个北欧国家,都不是诺瓦联邦的司法管辖范围。

“数据已经出境了。”网络安全部门的负责人用技术人员特有的那种不情愿却又必须承认的语气说,“我们无法追回。”

克劳关掉视频会议的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七层的玻璃窗倒映着他那张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的脸。他已经换掉了下午那套被暴雨淋湿的西装,现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看起来不像是正在指挥一场法律围剿战的高级副总裁,倒像是在书房里度过一个宁静夜晚的大学教授。

“核心数据出境之后,克罗斯最可能的下一步是什么?”克劳问克莱顿。

“公开发布。他需要让数据进入公共领域,使其不再受破产法的约束。但主流媒体的法务部门已经收到了我们发出的财产冻结令通知。目前为止,没有一家媒体表示愿意在禁令存续期间刊登相关内容。”克莱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其他发布渠道。境外媒体不受诺瓦联邦破产法的管辖。如果他将数据交给一家海外媒体,或者直接发布在境外开源平台上,我们无力阻止。”

“那就不要让他在发布之前离开这个国家。你刚才说修理厂的行动结果如何?”

“弗兰奇·莫兰在修理厂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他出示了一张过期调查员证件,拖延了我们约四十分钟。我们的人在出示冻结令原件之后得以进入修理厂。服务器正在拆卸运回。但克罗斯从后门跑了,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差包。我们的人已经通过无人机追踪到他上了运河渡口的旧码头,发现他开着一辆无牌旧轿车正在往北移动。”克莱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实时追踪更新,“目前车队已经在北郊截停了一辆符合描述的轿车——但不是克罗斯本人开的。驾车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IT工程师,名叫杰瑞·严。”

“问出什么没有?”

“杰瑞·严声称他对数据内容一无所知,只是帮朋友修电脑。他的车上只有一部正在工作的卫星电话和一台老旧的音频调制解调器。数据核心不在他身上。推测是克罗斯转移了载体。”克莱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杰瑞在北郊路边被截停时拍下的照片——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戴着老花镜,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像是一个被孙子折腾得无可奈何的爷爷。

克劳重新坐回皮椅,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那就把网再撒大一点。将克罗斯的个人信息和财产冻结令分发给米德尔顿市及周边三个县的执法机构。在机场、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派驻我们的安保联络员。向联邦调查局报案——以破产财产被非法转移和藐视联邦法院裁定为由,申请对克罗斯发出联邦通缉令。让克莱顿在半小时内起草一份给联邦调查局经济犯罪部门的正式举报信。”

“我来写,”克莱顿拿起笔,“但如果克罗斯已经将数据载体藏匿或转交给第三方,单单找到他本人可能不够。我们还需要找出载体目前的下落。”

“载体可能在哪?”

克莱顿想了想,推了推金边眼镜。“克罗斯在逃离修理厂之后,必然会去找莉娜·瓦茨。瓦茨检察官正在准备大陪审团调查。如果克罗斯手里还有物证——U盘、光盘或硬盘——他最有可能的交接对象就是瓦茨。大陪审团证据室在联邦地区法院大楼地下室,有独立的安全检查和出入管控。一旦物证进入大陪审团证据室,它就属于联邦刑事调查的标的物,我们无法再通过破产法院的冻结令追回。”

“所以必须在他到达法院之前截住他。”克劳站起来,“派我们的人守在法院大楼周围各个路口。联邦法院大门口有法警站岗,我们的人不能直接在那里动手,但法院周围的公共道路是合法的执行范围。只要克罗斯一出现在法院周围,就通知当地警方以财产冻结令为依据进行拦截。不需要拘留他本人——只需要扣押他的包。”

克莱顿点了点头,拿起电话开始部署。他的声音平稳而高效,把命令逐条下达给奥克塔维斯安保团队的现场指挥官。当他说完最后一条指令,挂断电话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重新归于沉默。

克莱顿转过身,看着墙上那面嵌入式书架。书架上的破产法典注释本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冷光。他今天下午用这些书里的法律条文,为克劳构建了一套近乎完美的防御体系——破产保护、财产冻结、对媒体的法律威慑、对内部证人的隔离控制。但此刻,在这个暴雨初歇的夜晚,当他看着这些书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一样从中获得某种智识上的满足感。因为在所有这些法律条文的边界之外,此刻正有一群人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冲破这道防线——一个花了十年时间从内疚中站起来的行政主管,一个在运河上被无人机追着飞的记者,一个转氨酶飙到正常值三倍却仍然不肯离开的护士,还有一个被锁在医疗中心隔离区里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打出了一通电话的临床营养顾问。

克莱顿把钢笔从桌上拿起来,拧开,又拧上。然后他把笔放回笔座,用低得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们已经到了。”

“谁?”克劳抬起头。

克莱顿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进入了联邦法院公告数据库。屏幕上的滚动条在“待审理”一栏下又新增了一条条目——“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提交紧急动议(二):申请人身保护令,要求立即将德拉·帕尔默从奥克塔维斯医疗中心带离。状态:已获伊顿法官批准。联邦法警已前往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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