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三十分,金色夕阳养老院的前台接待员正在接听一个来自奥克塔维斯总部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简短,只有三句话:今天的临床营养顾问会提前到达,请确保三楼走廊在三点之前清空所有非必要人员,如果有家属来访,一律安排在二楼会客室。接待员把这三句话记在一张便签纸上,撕下来,交给正好经过前台的丽莎·沃特斯。
丽莎看完便签,面无表情地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碎纸机。然后她拿起对讲机,开始逐一通知三楼的护工和清洁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之前,所有人必须完成手头的工作,然后到二楼会议室参加一个临时的“护理质量培训”。培训预计持续三个小时,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会议室。
“又是培训?”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护工不满的声音,“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公司规定,”丽莎的声音不容置疑,“两点四十五分,所有人签到。”
两点三十五分,艾登正在二楼护士站填写交接记录。他透过护士站的玻璃窗,看到丽莎站在一楼大厅的电梯口,亲自监督三楼的护工们陆续下来。那些护工三三两两地走进二楼会议室,有的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有的人边走边解开护士服的纽扣透气。没有人注意到,弗兰奇不在他们中间——他在今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杯咖啡泼在了行政部的地毯上,丽莎让他留在一楼清理,惩罚性地把他从培训名单中划掉了。
但这正是弗兰奇想要的。此刻他正坐在一楼值班室里,面前是整栋楼的监控屏幕。他的手里握着一部对讲机,频道调到了艾登的耳机上。他的眼睛在十六块分割画面上来回扫视,记录着每一个安保人员的活动规律。
两点四十分,艾登从二楼护士站出来,沿着楼梯间的暗面走上三楼。他的脚步轻而快,在楼梯间与走廊的交界处停了一秒,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闪身进入了医疗废弃物暂存间。
暂存间里一切如旧。黄色垃圾桶整齐地排列在墙角,排气扇嗡嗡地转动着,把外面雨后的潮湿空气抽进来。艾登关上房门,搬过一个踩脚凳,放在通风口下方,然后站上去,小心地卸下格栅。格栅的螺丝已经被弗兰奇在前一晚彻底松开了,整块面板无声地脱落,露出漆黑的管道。
艾登把手机夹在一个便携式支架上,将镜头对准对面三一五病房的方向,调整焦距直到画面清晰。从这个角度,他可以完整地拍到病床、输液泵、床头柜和病房门。他按下录制键,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蹲下来,把自己挤进了墙角一个被垃圾桶半遮住的阴影里。
耳机里传来弗兰奇的声音:“她进来了。银色密码箱,白大褂,黑色平底鞋。两点四十三分,比平时早了十七分钟。”
艾登压低声音:“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司机在楼下没有熄火。”弗兰奇停顿了一下,“等等。她后面还有一个人。”
“谁?”
“看不清脸。穿着西装,不是养老院的人。他跟着她进了电梯。现在上去了。”弗兰奇的声音突然绷紧,“艾登,那个人是克劳。”
艾登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但他的大脑出奇地冷静。克劳的出现是一个变量。如果克劳进入三一五病房,那么视频拍到的就不只是德拉·帕尔默给老人注射的画面,而是奥克塔维斯高级副总裁亲自出现在非法试验现场的影像。这将使证据的杀伤力翻倍——但前提是,艾登不能被发现。
三一五病房的门锁发出电子蜂鸣声。艾登透过通风口看到,德拉推门走进病房,身后跟着克劳。克劳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手里拎着一把还没完全干的黑色长伞。他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输液泵的显示数据和监护仪的波形,然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人。
床上的老人今天不是艾琳·萨默斯。艾琳在四十八小时前出现了急性肝衰竭症状,连夜被转送到了市中心医院——德拉在病历上写的转院原因是“胆道感染并发败血症”,但实际上她是为了防止艾琳在养老院里死去,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此刻躺在这张床上的是一个新的受试者,编号四十一,名叫欧内斯特·威尔逊,八十一岁,三天前刚刚从另一家养老院转入。
欧内斯特原本住在三百公里外一个叫枫树岭的小镇上。他的女儿在米德尔顿市工作,为了方便探视,上周刚刚把他转过来。他的病历显示他患有中度的阿尔茨海默症,身体基础状况尚可,肝功能正常——这使他成为N-712新一轮注射的理想对象。
德拉打开银色密码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特制的注射器。注射器里的液体是透明的,看起来和普通的生理盐水没有任何区别。她将注射器连接到输液管的接口上,然后用拇指推动活塞,将液体缓缓注入管道。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艾登透过通风口把这一切完整地拍了下来:德拉的面容、注射器的特写、输液泵屏幕上变化的流速数据、以及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的克劳的全脸侧影。他的手机把每一帧画面都忠实地收录,时间戳一秒一秒地跳动。
两分钟之后,注射结束。德拉拔出注射器,在黑色笔记本上记录数据。克劳低头看了一眼欧内斯特,老人的眼睛半睁着,但目光涣散,似乎对房间里的人毫无感知。克劳伸手把老人被子的一角掖了掖,那个动作轻柔而熟练,像儿子照顾生病的父亲。然后他直起身,对德拉说:“下一间。”
他们走出三一五,沿着走廊依次进入三一六、三一七和三一八。每一间病房里都躺着一位老人,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缠着输液管,每个人的输液袋里都在某个时间点被注入了同样的透明液体。艾登无法跟踪拍摄其他房间,但他把三一五的画面完整地捕捉了下来——老人在注射前的茫然无神,德拉注入药物的程序性动作,克劳旁观的冷静姿态。这一个房间的画面,已经足以证明三件事:谁在注射、注射什么、谁在默许。
三点四十分,德拉和克劳回到电梯口。弗兰奇通过对讲机低声汇报:“他们下去了。克劳在打电话,表情不太好。德拉在翻笔记本。电梯下到一楼,他们出后门了。银色车正在驶离停车场。”
艾登关闭录像,从阴影里站起来,小心地把格栅装回原位,用袖口擦掉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表面。他把手机放进防水袋,塞进工装内袋拉好拉链,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暂存间。
走廊里仍然空无一人。二楼会议室的培训还在进行中。丽莎正在播放一段关于护理伦理的教学视频,护工们在折叠椅上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一个夜班护工的短暂消失。
艾登沿着楼梯间走下一楼,把弗兰奇提前准备好的清洁工工具车推了出来。工具车上堆着拖把、水桶和几瓶清洁剂,散发出浓烈的漂白水气味。他把手机从工装内袋里取出来,用防水袋装好,藏在水桶底部的夹层里。然后他推着工具车,大摇大摆地走出养老院后门,将水桶放进了弗兰奇停在员工停车场上的那辆灰色旧皮卡的后车厢里。
按照他们事先约定的计划,弗兰奇会在交班之后直接把车开到一个加密数据传输点——那是他在联邦医药管理局工作期间用过的一个老旧联络站,现在由一个退休的IT工程师义务维护。在那里,视频会被复制三份,一份上传到一个海外加密服务器,一份存入物理硬盘并寄往可靠的大媒体总部,第三份留在弗兰奇手上作为最后的备用。
做完这一切,艾登推着空工具车回到楼内。他经过一楼护士站时,透过值班室的玻璃,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人。
海伦。
海伦今天本该休息。她应该在家补觉,或者在银行保险柜存放血样报告。但她此刻穿着便装,坐在值班室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的脸色苍白,像是刚刚经历了某件让她无法待在家里的事情。
艾登环顾四周,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注意,然后轻轻推门走进值班室。海伦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更像是长时间没有睡觉后眼睛自然布满血丝。
“你怎么在这里?”艾登问。
海伦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页眉印着奥克塔维斯实验室的标志,页脚盖着红色的大字:仅供内部存档,不得对外披露。报告日期是三天前,受检人姓名一栏写着海伦·莫里斯。
艾登拿起报告快速翻阅。报告的内容远比他想象的要详细——不只是肝功能指标,还包括了肾功能、血脂、血糖、甲状腺激素,甚至基因层面的几项标记物。每一项指标旁边都标注了一个参考范围和海伦的检测值。大多数值都在正常范围之内,除了两项:转氨酶继续维持在正常值的三倍,而在最后一页的“基因标记物分析”一栏中,有一个标记物的结果被用黄色高亮标出,旁边手写了一行缩写,字迹极小,像是某种内部编码。
“你拿到原件了。”艾登说。
“不是拿到的。”海伦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早上我去银行存血样报告的时候,发现我的信箱里多了一个信封。寄件人是空白的,邮戳是本地邮局,寄出时间是三天前。里面装着这份报告和一张纸条。”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两半的白色便条纸,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四行字,字体工整得出奇,每一个字母都是大写,像是有人在用最标准的字体掩盖自己的笔迹特征。
纸条上写的是:“你的血液正在被用作对照组。签协议的所有员工都在被监测。如果出现异常,你会被纳入一个叫‘职业暴露’的类别,然后被安置到某个合作医疗机构。上次被安置的人叫索菲亚。查查她。”
“索菲亚·瓦伦。”艾登说。
“你认识?”
“弗兰奇跟我说过。一年前在这家养老院工作的护工,突然辞职,电话空号,社交媒体全部注销。”艾登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寄信人是谁?”
“我想了一整天,”海伦说,“只能想到一个人。”
“谁?”
“德拉·帕尔默。”
这个名字在值班室的空气里悬浮了几秒钟。艾登把它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试图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德拉·帕尔默是奥克塔维斯的临床营养顾问,是执行N-712注射的直接操作者,是把药物亲手推进老人静脉里的人。如果她的良知在某一个时刻产生了裂隙——如果她在执行了数十次注射之后,终于在某一个深夜被自己的良心攫住——那么这些信息就会开始从裂隙中渗漏出来。
但是,这也可能是奥克塔维斯设下的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忠诚度测试,用来甄别和清除潜在的内鬼。
“如果是她,”艾登放慢语速,让每一个词都沉淀下来,“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找联邦医药管理局?”
“也许她在害怕。”海伦说,“也许她和弗兰奇一样,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又不确定自己还能相信谁。匿名寄出这些信息,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艾登把报告和纸条拍了下来,然后把原件还给海伦。“这些文件不能放在你家里。你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存?”
“我已经放到银行保险柜了,和血样报告放在一起。”
“好。”艾登站起来,“从现在起,你没有收到过任何信封,没有看到过任何报告。一切照常上班,照常记录,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
“你呢?”
艾登没有回答。他推门走出值班室,走廊里重新变得嘈杂起来。二楼的培训终于结束了,护工们鱼贯而出,有的伸懒腰,有的看手机,有的快步走向洗手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男人正穿过人群,他的口袋沉甸甸的——不是钱包和钥匙的重量,而是一段即将被送到暗处的视频,和一份被寄出的纸条。
傍晚六点,弗兰奇用他的灰色皮卡把艾登带到了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修理厂的招牌早已掉落,只留下铁架在风中摇晃。厂房里面被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数据中心——几台老旧的服务器在铁架子上嗡嗡作响,墙上贴满了落满灰尘的软件公司海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坐在屏幕前,正在吃一盒冷掉的炒面。
这是弗兰奇在联邦医药管理局时的搭档,名叫杰瑞·严。三年前和弗兰奇一起从局里辞职,现在靠帮独立媒体维护服务器谋生。杰瑞接过艾登的手机,插上数据线,把视频文件导入加密系统。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前进,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七十五。杰瑞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花白胡子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百分之百。视频被完整导入了。杰瑞点击播放,画面展开——病床、输液泵、德拉的手指、克劳的侧影、透明的液体推入输液管。一帧一帧,清晰而冰冷。
“天哪。”杰瑞低声说,然后转向弗兰奇,“你们真的拿到了。”
“这只是开始。”弗兰奇说。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海伦收到的那份匿名血液报告的复印件,铺在杰瑞面前,“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索菲亚·瓦伦的下落。”
杰瑞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开始敲击键盘。他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移动,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不断弹出新的搜索结果。房产登记、车辆过户、信用报告、医疗保险索赔——他逐层进入那些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访问的数据库,眉头越来越紧锁。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停下了。
“找到了。”杰瑞说,但他的声音没有找到答案时应有的兴奋,“索菲亚·瓦伦没有失踪。至少,在官方记录上没有。”
“什么意思?”
“她目前居住在枫树岭镇的一家疗养院。入住日期是去年十月——正好是她从金色夕阳辞职之后的两周。”杰瑞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扫描件,来自枫树岭镇圣约瑟夫疗养院的入院记录,“入院诊断为肝功能异常待查,转氨酶水平是正常值的四倍。转诊医生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艾登低头看屏幕。转诊医生那一栏,签名的笔迹细长而倾斜,显然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文件上反复书写后形成的惯性连笔。那个名字他见过——在金色夕阳养老院的注射记录上,在每周二下午的值班日志上,在六个死亡老人的病历备注上。
德拉·帕尔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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