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地区法院值班法官的办公室位于米德尔顿市中心一栋花岗岩建筑的四楼。这栋建筑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走廊里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墙壁上挂着历任法官的油画像,画框边缘被岁月熏出了一层淡淡的焦糖色。莉娜·瓦茨穿过走廊的时候,她的低跟皮鞋在水磨石上敲出急促而均匀的节奏,每一步都像一节正在倒计时的秒针。
值班法官名叫玛格丽特·伊顿,五十六岁,在联邦地区法院任职十二年,以审理医疗欺诈案件著称。她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法律文献和医学期刊,窗台上摆着一排快要枯死的盆栽——她的书记员曾经开玩笑说,伊顿法官照顾植物的方式和联邦医药管理局监管制药公司的方式如出一辙:用心良苦,但总是迟一步。
莉娜敲门进去的时候,伊顿法官正摘下老花镜,用指尖揉着鼻梁。她的桌上摊着一份尚未完成的判决书草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看到莉娜手里的文件袋和脸上的表情,她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把判决书推到一边。
“瓦茨检察官,今天是周五下午。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让我在这个时间点还穿着法袍。”
“法官大人,我有。”莉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坐下。她站在桌前,用那种在法庭上做过无数次开场陈述的稳定语调开始陈述,“我今天下午两点二十分接到一份举报,举报内容涉及奥克塔维斯生物科技公司在米德尔顿市及周边地区十七家养老院中,对超过两百名认知障碍老人进行未经批准的药物试验。举报人提供了物证,包括注射记录、死亡病例时间线、异常血样报告以及一段在养老院重症病房内拍摄的视频。这些证据表明,试验药物N-712存在严重的肝毒性副作用,已导致至少六名老人死亡。”
伊顿法官的表情从疲倦变成了专注。她伸手翻开莉娜的文件袋,抽出第一份文件——那是德拉·帕尔默注射记录中关于弗兰克·麦卡利斯特死亡病例的时间线表格。她的目光在数字和注释之间快速移动,嘴唇微微抿紧。
“你为什么来我这里,而不是先去联邦医药管理局?”伊顿问。
“因为奥克塔维斯将在今天下午三点——也就是——”莉娜看了一眼手表,“四分钟后,向联邦破产法院提交北极星临床数据服务有限公司的自愿破产保护申请。一旦申请被受理,破产法院的自动中止令将在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生效。届时,所有与N-712相关的试验数据,包括我手头这份注射记录,都将在法律上被冻结为破产财产。联邦医药管理局的常规调查程序将因此受阻。”
伊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她做了十二年法官,太清楚自动中止条款的威力了。那是一道法律防火墙,一旦升起,连联邦政府机构的调查权都会被挡在外面。
“你需要我签发什么?”
“紧急禁制令。”莉娜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一份已经草拟好的法律文书,标题是“基于公共健康紧急威胁申请对破产财产自动中止效力的限制令”。“援引联邦最高法院在米德尔顿市诉格雷案中陈大法官的异议意见,以及《联邦公共健康安全法》第十七条第三款,请求法院裁定:由于N-712试验数据中包含的信息关系到正在持续发生的公共健康紧急威胁,该数据不适用于《破产法典》第三百六十二条的自动中止条款。”
伊顿接过禁制令草稿,逐行阅读。她读到莉娜引用的判例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陈大法官的异议意见不构成多数判决。你在用一个三年前的异议来挑战现行破产法的明文条款。”
“是的,法官大人。”莉娜毫不退缩,“但陈大法官在异议中预见了今天这个案件的精确情形。她写道——‘如果自动中止令被用于阻止政府机构应对迫在眉睫的公共健康威胁,那么这种效力就不再是破产法的立法本意,而是对立法本意的歪曲。’伊顿法官,奥克塔维斯不是第一次用破产保护来掩盖非法试验。五年前,他们用同样的手法冻结了丹尼尔·赵案件的调查。三年前,他们用同样的手法迫使米德尔顿市放弃了对该公司旗下另一个药品的追查。今天,他们又在用同样的手法。如果这次不阻止他们,五年后还会有一个新的案件编号,一批新的受害者,而我们将再次站在这里,说着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话。”
伊顿法官沉默了。她把莉娜递过来的所有材料逐页翻看了一遍——德拉的注射记录、海伦的血样报告、弗兰奇从管理局旧档案中挖出的丹尼尔·赵案件调查备忘录、以及两张从艾登拍摄的视频中截取的画面:一张是德拉将注射器连接输液管的特写,另一张是雷纳德·克劳站在病床旁边的侧影。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伊顿的手停住了。她盯着克劳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克劳亲自出现在非法试验现场。你确定这张照片的时间戳和地点可以验证?”
“拍摄设备是一部智能手机,视频文件包含完整的EXIF元数据,记录了拍摄时间、GPS坐标和设备序列号。坐标指向金色夕阳养老院三楼重症区,时间戳是本周二下午三点十五分。养老院的访客登记记录可以证实克劳当天确实在该时间段到访过该楼层。记录本的复印件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伊顿法官把老花镜放回眼镜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暴雨倾盆而下,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在雨幕中隐约可见,奥克塔维斯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闪电中反射出短暂的冷光。
“瓦茨检察官,”伊顿转过身,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严肃的语气说,“如果我签发这份禁制令,它将在破产法院的自动中止令生效的同时产生法律效力。这就意味着,同一个数据,在同一时间,被联邦地区法院和联邦破产法院下达了两道互相矛盾的命令。破产法院说‘冻结’,地区法院说‘解冻’。这将触发联邦法院系统内部的管辖权冲突——一旦冲突升级,这个案子可能要在联邦司法会议或最高法院才能最终裁定,耗时数月甚至数年。你知道你在启动一场怎样的法律战争吗?”
“我知道。”莉娜说,“但我还知道,如果我不启动这场战争,那些躺在养老院病床上的老人连一个月的等待时间都没有。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根据德拉·帕尔默的注射记录——将在下周注射新一轮N-712。他们的肝脏会在注射后七十二小时内开始急剧衰竭。而养老院的死亡证明会一如既往地写下‘心力衰竭’或‘胆道感染’。因为他们签过放弃尸检协议,因为在奥克塔维斯的律师眼里,他们的死亡是‘在统计误差范围内的不良事件’,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群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老人是怎么死的。”
伊顿法官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她拿起钢笔,翻开禁制令草稿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大概五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台时钟是一台老式的机械钟,黄铜钟摆每摆动一次就发出一个低沉的音符,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公共健康紧急威胁例外。”伊顿法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术语,然后落笔。
她的签名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法官体,而是一种端正得近乎拘谨的字迹,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辨,和她在十二年间签署的数千份法律文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她签完之后,拿起旁边的法院公章,在签名下方盖上了联邦地区法院的印章。章印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形印记,中心的鹰徽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禁制令生效时间:即刻。”伊顿把签署好的文件推给莉娜,“我会让书记员在十分钟内完成电子登记。登记之后,这份禁制令将同步进入联邦法院的公开数据库。破产法院在签发自动中止令的时候,将不得不考虑这份禁制令的存在。”
莉娜接过禁制令,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件她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完成的事情,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引发一场席卷联邦法院系统的法律风暴。“谢谢您,法官大人。”
“别急着谢我,”伊顿站起来,摘下法袍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深灰色套装,“这份禁制令的有效性建立在‘公共健康紧急威胁’的论证上。如果奥克塔维斯能够证明N-712试验并未构成紧急威胁——比如,如果他们在破产申请中附带了一份由独立专家出具的‘无紧急风险’评估报告——那么破产法院完全可以认定我的禁制令缺乏事实依据,并向上级法院申请撤销。”
“奥克塔维斯不可能提供真实的独立评估报告,因为事实恰恰相反——N-712的肝毒性已经在至少六个死亡病例中得到了证实。任何一份真实的评估报告都只会坐实我们的指控。”
“克莱顿会提供一份真实的评估报告吗?还是提供一份看起来真实的评估报告?”伊顿的问题像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切入了这个案件最脆弱的肌理,“奥克塔维斯有一整层楼的律师和一整栋楼的医学顾问。他们可以在不到两个小时内起草出一份由‘独立专家’签名的报告,证明N-712的副作用属于‘可接受的风险范围’,而那些死亡病例是‘基础疾病自然进程的结果’。到时候,这份报告会成为他们要求上级法院撤销我的禁制令的核心证据。”
莉娜不得不承认伊顿说得对。禁制令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斗不在于拿到禁制令,而在于在随后的法律拉锯战中守住禁制令的效力。
“法官大人,”莉娜把禁制令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如果克莱顿提交虚假专家报告,那他自己就构成了伪证罪和妨碍司法公正罪。我会亲自追究。”
“那就去吧。”伊顿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刚才放到一边的判决书草稿,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公共健康和破产法的激烈交锋只是她周五下午的一项例行工作。但她翻了两页之后,又抬起头,补了一句:“瓦茨检察官,小心点。你面对的那些人不是罪犯。罪犯至少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你面对的是另一种人——他们用法律条文搭建了一个让任何罪行都可以自圆其说的框架。他们不是在破坏规则,他们是在重写规则。”
莉娜在门口停了一步。“那我们就用他们自己的规则打败他们。”
她推门走出法官办公室,沿着水磨石走廊快步走向电梯。走廊上的老式壁灯在暴风雨前的低气压中微微闪烁,墙壁上历任法官的油画像在灯光的明灭之间显得格外肃穆。莉娜一边走一边拨通了艾登的电话。
“禁制令拿到了,”她说,“即刻生效。电子登记将在十分钟内完成。奥克塔维斯只要在数据库中检索到这份禁制令,就会知道有法官在自动中止令生效的同时对它进行了限制。”
电话那头传来艾登的声音,背景音是密集的雨声和某种电子设备的蜂鸣。“杰瑞的卫星数据传输还在进行中。网络被奥克塔维斯封锁了,我们改用语音通道传核心数据,但速度很慢。传完还需要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太久了。克莱顿一定已经知道数据在转移。他会加快破产申请的提交速度,抢在数据传输完成之前让自动中止令生效。”莉娜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钮,“我现在带着禁制令去破产法院。我需要赶在惠特克法官签发财产冻结令之前,把禁制令交到他手上。否则他会以‘未被告知其他法院的平行裁定’为由,先行签发冻结令。”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莉娜说,“破产法院的管辖权冲突规则要求必须由持有原令的检察官亲自送达。我不能让书记员代办。”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莉娜穿过法院大厅,推开厚重的铜框玻璃门,走进暴雨之中。雨势比她十分钟前进楼时更大了,街道上已经积起了一层没过脚踝的水,排水沟来不及吞咽的水流沿着路缘石奔涌而下。她把文件袋护在怀里,弯腰冲进雨幕,朝停在街对面的公务车跑去。
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奥克塔维斯总部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克莱顿正站在窗边,看着同一场暴雨冲刷着玻璃幕墙。他刚刚挂断了破产法院书记官的电话,确认破产保护申请书已经在三点整准时提交。自动中止令预计在下午四点三十分生效。财产冻结令的申请书也在同一时间进入了法院系统,正在等待惠特克法官的签字。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直到他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
电话是网络安全部门的负责人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紧张——不是恐慌,而是那种发现系统正在被入侵时拼命保持镇定的紧张。“克莱顿先生,我们追踪到一个从医疗中心六楼B区拨出的内线电话。拨号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八分,通话时长约七分钟,接收方号码属于一个名叫艾登·克罗斯的记者。我们正在对通话内容进行回溯性分析,但更重要的是——就在这次通话结束后约二十分钟,我们检测到联邦地区法院的公开数据库中出现了一份新登记的禁制令。”
“什么禁制令?”克莱顿的声音骤然变冷。
“基于公共健康紧急威胁申请对破产财产自动中止效力的限制令。签发法官是联邦地区法院的玛格丽特·伊顿。申请人是联邦检察官莉娜·瓦茨。这份禁制令的内容是——要求法院裁定N-712试验数据不适用于破产自动中止条款。”
克莱顿把电话挂断,用内线拨通了克劳的号码。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金边眼镜、瘦削的脸、永远笔挺的西装。那个倒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他知道,在那层玻璃后面的法务数据库里,一份由联邦地区法官签署的禁制令正在以比特的速度在联邦法院系统内部传播,即将到达破产法院书记官的电脑屏幕,即将被送到惠特克法官的桌上。
电话接通了。克莱顿用他最平静的语气说:“克劳先生,我们有麻烦了。德拉从隔离区打出去一通电话。联邦检察官拿到了一份禁制令,试图阻止自动中止令涵盖N-712的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克劳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和每次他在董事会上说“我们将处理这个问题”时一模一样。
“那就不要阻止禁制令,”克劳说,“绕开它。”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