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奇说出那句话之后,护士站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艾登看着面前这个染着褪色红发、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污渍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所有调查记者都容易犯的错误——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走进这团迷雾的人。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艾登问。
“一年零四个月。”弗兰奇重新坐回转椅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我进来的时候,N-712的项目才刚刚启动。那时候三楼只有两个房间装了电子门禁,德拉·帕尔默每周只来一次,每次只注射三个老人。现在你看到了——整个三楼重症区全部换成了电子锁,她每周来两次,注射名单从三个变成了二十个。”
“二十个?”
“对。每周二十个老人接受N-712注射。有些人只注射一次,有些人连续注射好几周。名单由奥克塔维斯那边直接发给护士长,护士长再转发给行政部。我们这些夜班护工根本看不到名单的全貌,只能从观察记录里反推——谁突然开始发热,谁开始食欲下降,谁的皮肤开始泛黄。”弗兰奇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三个月以来的夜班观察记录汇总,“我统计过。在开始注射N-712之后,出现不良反应的老人比例是百分之六十八。其中大约三分之一在两周内死亡。剩下的人在停药后症状会逐渐缓解,但缓解的速度非常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器官里留下了一道疤。”
“百分之六十八的不良反应率,三分之一的死亡率。”艾登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这些数据出现在任何一份正规的临床试验报告里,这款药会被立刻叫停。”
“没错。”弗兰奇说,“但前提是,有人能看到这些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养老院内部文件的局部特写——注射记录、体温曲线图、值班交接日志、甚至是行政部贴在公告栏上的通知。这些照片拍摄的角度都很刁钻,有些只拍到了文件的一角,有些模糊不清,显然都是在匆忙中偷偷拍下的。
“这些都是我这一年多收集的。”弗兰奇把手机递给艾登,“单独看每一张,什么都说明不了。但如果你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看到一张完整的图——一个精心设计的非法试药网络,覆盖了诺瓦联邦至少六座城市的十七家养老院。”
艾登滑动着屏幕,一张一张地看。体温曲线图上,那些老人在注射N-712后出现的发热峰值几乎完全一致——注射后四十八小时体温开始上升,七十二小时达到峰值,然后在一周内缓慢回落。这个曲线在药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药物热反应曲线”,是判断药物毒性的关键指标之一。
“这些数据足够让联邦医药管理局立案调查了。”艾登说。
“不够。”弗兰奇摇了摇头,“因为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体温升高可能是因为感染,皮肤泛黄可能是因为胆道堵塞,死亡可能是因为器官自然衰竭。养老院里的老人本来就百病缠身,你很难把任何一种症状单独归因于某一种药物。除非——”
“除非有直接证据。”
“对。”弗兰奇说,“一份完整的血液样本,在注射前和注射后分别采集,通过独立实验室进行毒理分析。一段无剪辑的视频,记录下注射的全过程,包括注射者的面容、注射的药物、注射的剂量。还有奥克塔维斯内部的受试者追踪记录,上面记载着每一个受试者的编号、注射日期、不良反应类型和处置措施。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才能形成一条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链。”
“但这些都是奥克塔维斯严密保管的核心机密。”
“不只是保管。”弗兰奇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圈,“他们用破产保护令把这一切都封存在法律无法触及的区域。你知道为什么德拉·帕尔默每次来都带一台不联网的平板电脑吗?因为那台平板上存储的注射数据,从技术上讲,属于奥克塔维斯旗下一家独立的子公司。那家子公司唯一的资产就是N-712的临床试验数据,连办公地点都没有,只是纸面上存在的一个壳。”
艾登想起他在破产法院公开记录里查到的那四家子公司。“一旦有人调查,他们就让那家子公司申请破产?”
“对。破产申请一旦被法院受理,自动中止令就会生效。所有属于那家子公司的资产——包括那台平板电脑上所有的数据——都会被冻结。联邦医药管理局拿不到搜查令,调查局不能扣押证据,就连法院也无权在破产程序结束之前审阅那些数据。”弗兰奇转过身,玻璃上的圆圈正在慢慢被新的水汽覆盖,“他们根本不需要销毁证据。他们只需要把证据装进一个名叫‘破产子公司’的保险箱里,然后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联邦破产法院。”
艾登沉默了很久。窗外,停车场上那辆银色医疗车的轮廓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车身上奥克塔维斯的标志——一个由字母O和A交织而成的抽象DNA双螺旋——在路灯的映照下发出冷冷的金属光泽。
“所以我们要在破产申请提交之前拿到证据。”艾登说。
“破产申请提交的确切时间,只有奥克塔维斯法务部知道。”弗兰奇走回桌前,翻开三楼平面图,用手指点着其中几个用红笔标注的位置,“但我们可以推断出大致的时间窗口。N-712的上市申请预计在下个月提交给联邦医药管理局。按照常规的审批流程,管理局会在六十个工作日内做出决定。如果奥克塔维斯想在审批阶段阻止任何意外调查,他们必须在审批启动之前完成破产保护的布局。”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可能更短。”弗兰奇的手指停在平面图上的一个位置——三一七房间,“昨晚你在三一七门外看到的那个设备,是奥克塔维斯上个月刚刚部署的新一代生理监测仪。它能实时监测心率、血压、血氧和体温,每三十秒自动上传一次数据到云端。这意味着他们正在加大数据采集的密度——而加大采集密度通常意味着试验进入了最后阶段。”
艾登把三一七房间里那条从床边垂下来的手臂的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技术问题。“我需要一个能合法进入三楼重症区的身份。如果我签了那份补充保密协议,能拿到多大的权限?”
“有限权限。”弗兰奇说,“补充保密协议的签署者被归类为‘特殊护理观察员’,门禁权限会从基础的两层扩展到三层,但仅限于走廊和公共区域。重症病房的电子门禁仍然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这两样东西只有德拉·帕尔默、护士长和行政主管丽莎·沃特斯有。”
“那进入病房的窗口期在哪里?”
弗兰奇用笔在平面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护士站开始,穿过三楼走廊,停在电梯口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前面。那个房间在图上标注为“医疗废弃物暂存间”。
“每周二注射结束后,德拉·帕尔默会把使用过的注射器、空药瓶和一次性输液管全部扔进这个房间的专用垃圾桶。垃圾桶由奥克塔维斯的冷链物流车在当天晚上统一收走。但在收走之前,这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因为清洁工需要在晚上八点之前把养老院自己的医疗废弃物也放进去。”
“清洁工有权限进入那个房间?”
“有。但那不是重点。”弗兰奇压低了声音,“重点是,医疗废弃物暂存间和三一五病房之间的隔墙上方,有一根共用的通风管道。如果你能进入暂存间,你可以通过通风管道观察到三一五病房内的情况——三一五是德拉·帕尔默每次注射的第一个房间。”
艾登仔细看了看平面图。三一五病房的位置确实紧邻暂存间,两者之间的隔墙上标着一个通风口的符号。这条通道狭窄、肮脏、充满未知的风险,但它可能是整个三楼重症区唯一不被监控覆盖的观察点。
“清洁工怎么应聘?”艾登问。
弗兰奇抬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现在是夜班护工。如果表现得太积极想要换岗,丽莎会起疑心。但如果你在夜班期间‘不小心’弄脏了医疗废弃物暂存间,清洁工第二天早上投诉,丽莎就会找人临时顶替清洁工的活儿——因为原来的清洁工年纪大了,每次被惹毛都会请病假。”
“你要让我故意制造混乱?”
“不是制造混乱,是制造一个合理的换岗理由。”弗兰奇站起来,拍了拍艾登的肩膀,“天快亮了。你今天先回去。下周二之前,我们需要把整个计划再过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艾登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工业区地平线上升起来了。晨光穿透薄雾,把养老院的红砖墙照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夜里那样像一栋阴森的监狱。但他知道,那只是光线带来的错觉。这栋建筑的内部,正在进行着一场以人类躯体为代价的实验,而实验的主持者们正躲在法律的盔甲后面,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条生命的成本与收益。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报社,用那里的独立网络连接登录了联邦医药管理局的公开数据库。数据库里有所有获批临床试验的登记信息,包括试验名称、申办方、试验地点、伦理委员会批准文号和受试者招募状态。艾登用“N-712”作为关键词搜索,结果为零。他用“奥克塔维斯”搜索,跳出了二十三项目前正在进行的临床试验,覆盖了抑郁症、帕金森、癫痫等多个神经系统疾病领域,但没有一项与“N-712”或“阿尔茨海默症”相关的登记。
他又搜索了“阿尔茨海默症”相关的临床试验登记,在过去三年里共有四十七项。奥克塔维斯赞助了其中五项,但没有任何一项的试验地点设在米德尔顿市或任何一家养老院。所有的登记信息都规规矩矩地填写了完整的伦理委员会批准文号和受试者知情同意流程说明。
在明面上,N-712根本不存在。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正规的临床试验,无论数据多么糟糕,至少是在阳光下的。受试者知道自己在参与试验,家属知道风险,伦理委员会在监督,监管机构在审查。但N-712不一样。它存在于一切规则之外。它的受试者不知道自己是受试者,家属以为亲人只是打了一针维生素,护士们只知道自己参与了一个“营养补充项目”,而所有可能产生怀疑的人——比如海伦和弗兰奇——都被视为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艾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桌上的时钟显示已经上午十点。他应该回去睡一觉,但他知道他睡不着。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海伦发来了一条信息:“你要的血样记录我找到了。签协议之前,我的肝功能指标全部正常。签协议之后第一次抽血,转氨酶水平是正常值的三倍。我问过护士长,她说可能是疲劳导致的。但当时我没有任何疲劳的感觉。”
艾登盯着屏幕上的“转氨酶三倍”这几个字。转氨酶升高是肝细胞受损的典型标志。如果海伦的血样中出现了这种异常,那么奥克塔维斯的实验室在做的事情就不仅仅是统计职业健康数据——他们在测试N-712对健康人体的影响。他们正在把养老院的员工也纳入一个更广泛的、未经知情同意的生物监测网络。
他给海伦回了一条信息:“保存好你的血样报告原件。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最好是银行保险柜。别放在家里。”
然后他拨通了弗兰奇的加密电话。
“弗兰奇,我需要你再确认一件事——那些签过补充保密协议的员工,他们的血样被送到奥克塔维斯实验室之后,有没有人拿到过任何反馈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弗兰奇说:“没有。从来没有。”
“那如果他们发现某个员工的血样出现了异常,会怎么处置?”
这一次,沉默更长。
“我不知道。”弗兰奇终于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但在一年前,有一个签过保密协议的护工突然辞职了。辞职前一天她还正常上班,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她发了一封邮件给行政部,说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工作,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领就走了。后来我尝试联系她,她的号码成了空号。社交媒体上的账号也全部注销了。”
“她叫什么名字?”
“索菲亚·瓦伦。二十八岁。之前在市中心医院做了五年急诊护士,因为受不了压力辞职来了养老院。”弗兰奇顿了顿,“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在急诊室扛了五年的人,在养老院干了不到一年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工资都不要了。”
艾登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但他没有让声音表现出任何波动。“弗兰奇,下周二之前,除了原定的行动计划,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个撤离方案。不只是针对证据,也针对人。”
“你是说——”
“如果事情败露,养老院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海伦、包括你、包括我——都不能继续留在米德尔顿市。”艾登说,“奥克塔维斯用破产法冻结的东西,不仅仅是数据。如果有人挡在他们前面,他们会找到别的法律工具来冻结那个人。”
挂断电话后,艾登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从报社的六楼窗口看出去,米德尔顿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工业区的烟囱正在向天空吐出白色的蒸汽。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由几家大型企业掌控,奥克塔维斯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它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市中心的金融区,一栋四十层的玻璃大厦,顶部有一个旋转餐厅,据说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艾登曾经去过那个旋转餐厅,做一篇关于企业慈善的报道。他记得克劳在那里接受采访的时候,端着一杯马提尼,指着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说:“奥克塔维斯是这座城市的良心。我们让病人有药可吃,让老人有所依靠。”
他当时把这句话写进了报道,作为企业社会责任的正面引用。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词汇在克劳的词典里,大概有着完全不同的定义。
晚上七点,艾登回到公寓。他的公寓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的四层,房间里堆满了旧报纸、法律文献和外卖餐盒。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篇永远不会发表的报道草稿。
他写的不是新闻,而是一个时间表——如果他无法在破产保护启动之前拿到证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天,联邦法院受理奥克塔维斯子公司的破产申请。自动中止令生效。所有涉及N-712的数据、样本和文件即刻冻结。
第二天,联邦医药管理局的调查被迫中止。调查人员被禁止接触任何属于破产财产的物证。
第三天,养老院里的老人们继续被注射N-712。注射本身不被视为法律上的“控制权”行使,因为自动中止令只限制债权人的行为,不限制债务人继续经营。
一个月后,N-712的上市申请通过审批。奥克塔维斯的股票大涨。克劳拿到年度最佳高管奖。
一年后,服用N-712的患者中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肝衰竭病例。但每一例都被归因于患者的“基础疾病”。
五年后,有人开始统计。但那时所有原始的试验数据都已经在破产程序中“依法销毁”,任何试图追究过往行为的诉讼都将面临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没有证据。
艾登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文档保存到一个加密硬盘里。硬盘里还存着他过去五年报道过的所有被压下来的新闻线索,每一个文件夹都是一个故事,一个被沉默的故事。
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永远洇不开的水渍。今晚他不用去养老院值班——按照弗兰奇的安排,周二才是他的班次,这几天他应该保持低调,不要过早地引起行政部的注意。
但他在闭上眼睛之后,还是看到了三一七房间那条垂下来的手臂。瘦弱、布满老年斑、贴着胶带。它在黑暗中垂下来,像一根求救的绳梯,从死神那里垂向人间。
而人间,还欠那些老人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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