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的米德尔顿市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透不过气来。气象局预报说有一股冷锋正在从北方南下,预计傍晚之前会有暴雨。奥克塔维斯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光下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一面巨大的、毫无表情的镜子,倒映着城市上空翻滚的乌云。
埃利奥特·克莱顿的办公室在大楼的第二十七层,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桌上没有放任何个人照片。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面墙上的嵌入式书架,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诺瓦联邦破产法典的全部注释本,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冷光。每一本书里都夹满了彩色标签贴,颜色按照条款编号排列,从黄色到红色形成一个精确的色谱。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第三百六十二条那一页的标签贴是最多的——有整整七种颜色,代表克莱顿在过去三年里为这一条款设计的七种不同的应用场景。
此刻,克莱顿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封面印着红色加粗的大字——“北极星临床数据服务有限公司:自愿破产保护申请(草案)”。这是法务部花了将近四个月准备的最终版本,总计三百一十二页,包括了资产清单、债权人名册、重整计划草案以及一份长达六十页的法律论证,详细阐述了为什么N-712的全部试验数据都应当被认定为北极星公司的独立法人财产,而不是奥克塔维斯的资产。
这份文件一旦提交给联邦破产法院,将在二十四小时内产生自动中止效力。届时,任何针对N-712试验数据的调查、扣押、传唤都将被法律的高墙挡在外面。联邦医药管理局的调查员将无法进入北极星的服务器,检察官将无法传唤北极星的员工——前提是北极星还有员工——而任何试图绕过破产法院获取这些数据的行为,都将构成对联邦破产法的违反。
克莱顿拿起钢笔,在申请书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细长而精确,和他写在养老院合规培训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他把钢笔放回笔座,按下内线电话:“请克劳先生来一下。”
不到三分钟,雷纳德·克劳推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口袋方巾是淡蓝色的,和领带的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他的步伐轻快而自信,脸上带着那种仿佛刚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而不是从一场法律围剿战中抽身的从容。
“草案准备好了?”克劳在克莱顿对面的皮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全部就绪。”克莱顿把文件推过去,“北极星公司的资产清单涵盖了N-712从一期到三期临床试验的全部原始数据、所有受试者的知情同意书扫描件、所有注射记录的电子档案、以及分布在十七家养老院的生理监测设备的云端数据。一旦法院受理破产申请,这些资产将被立即冻结。联邦医药管理局就算拿到搜查令也碰不了它们。”
克劳翻阅着文件,目光在资产清单那一页停留了片刻。他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受试者生物样本及衍生数据,存储于奥克塔维斯总部地下二层的生物样本库”。“这些样本,”克劳说,“包括养老院里那些老人的血样和组织标本?”
“包括。按照资产划转协议,所有在营养补充项目中采集的生物样本,均在三个月前被正式划入北极星公司名下。相关的链式转移记录和公证文件已经准备齐全,可以经受任何形式的司法审查。”
“那些已经死掉的呢?”
克莱顿的金边眼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死者的生物样本在法律上不享有隐私权。根据现行判例,死亡后采集的生物信息属于采集方的合法财产。这部分样本同样适用于北极星公司的资产范围。”
克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合上文件,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钢笔——不是普通的签字笔,而是一支笔身镶有铂金环的限量版钢笔,上面刻着他的姓名首字母。他在破产申请书的申请人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宽阔而张扬,和克莱顿那种拘谨细长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时候提交?”克劳问。
“今天下午三点。”克莱顿看了一眼手表,“我约了破产法院的书记官做闭门审查。申请书提交之后,自动中止令最快可以在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之前生效。”
“生效之后,我们还需要处理几个人。”克劳把钢笔放回口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用那种仿佛在讨论周末天气的语气说,“德拉·帕尔默已经不可靠了。她去枫树岭查索菲亚·瓦伦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养老院的监控录像显示,她在周三晚上开自己的车出了城,方向是河滨公园。我推测她去见了一个人——很可能是那个叫艾登·克罗斯的记者。”
克莱顿没有表示惊讶。他打开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监控记录摘要。记录显示,德拉·帕尔默在过去一周里多次访问了不属于她权限范围的文件——包括受试者死亡病例的原始数据、北极星公司的资产划转记录、以及一份名为“职业暴露处置流程”的内部备忘录。“她在收集信息,”克莱顿说,“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给外面的人提供证据。如果她已经把数据交给了克罗斯,那么即使破产保护令生效,这些数据可能已经脱离北极星公司的资产范围。”
“所以我们需要确保两件事。”克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破产保护令的效力必须覆盖德拉已经泄露的所有数据。你要在申请书中加入一条特别论证——任何被非法转移的破产财产,无论目前处于何处,均属于追回范围。只要法院采纳这一条,我们就可以通过强制执行令从克罗斯手中把U盘和文件收回来。”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德拉本人需要在破产保护令生效之后被立即控制住。不能让她再对外传递任何信息。”
“怎么控制?”
“她本周五——就是今天——有一个例行体检。在奥克塔维斯总部医疗中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体检结束后,她会被直接带到医疗中心六楼的隔离观察区,理由是职业暴露风险评估。一旦进了六楼,她的手机、电脑和所有通讯设备都会被没收。她将被禁止与外界联系,直到破产程序完成。”
克莱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用笔尖推了推眼镜。“有一个潜在的法律风险需要提醒你。德拉在奥克塔维斯工作了十年,她持有的信息远不止N-712。如果我们对她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而她在某个时刻成功脱离控制并向法院提出人身保护令申请,我们可能会面临非法拘禁的指控。”
“所以她不能活着走出六楼。”克劳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讨论资产清单时没有任何变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我不是说要杀她。我是说,她的肝脏功能已经异常了——她是养老院职业暴露的受害者,不是吗?这是她自己的血样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一个肝功能持续恶化的人,如果在住院观察期间发生了突发性肝衰竭,那是正常的病程进展。没有人会感到意外。”
克莱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钢笔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的轻微嗡鸣声。二十七层的玻璃窗外,一只孤零零的海鸥掠过灰色的天空,翅膀几乎擦到了大楼的玻璃。
“我理解你的意思。”克莱顿戴上眼镜,重新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但我建议这件事的处理方式需要和德拉之前经手的受试者数据分开。N-712的上市申请不应该和任何员工的死亡产生法律上的关联。她的猝死必须是一起完全独立的、与试验毫无关系的个人健康事件。”
“这正是我要你处理好的部分。”克劳转过身,用手指在玻璃窗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破产法专家。找一条法律路径,让她的死亡在法律上与公司完全无关。”
克莱顿没有立即回答。他把钢笔帽拧上又打开,反复了几次,然后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快速画了一个流程图。图上写着几个关键词:职业暴露确认程序、独立医学评估、院方责任豁免协议、仲裁条款。他把便签纸推向克劳的方向。
“在她进入六楼隔离观察区之前,会有一位独立的医学顾问为她做一个评估。评估报告会写明她的肝损伤是在养老院工作期间逐渐形成的,与单次事件无关,不构成工伤。然后她会签一份责任豁免协议——这是隔离观察区的入院标准文件之一,所有进入六楼的员工都要签。协议里有一条仲裁条款,规定任何与住院观察相关的争议都必须通过闭门仲裁解决,不得向法院提起诉讼。”
“万一她不签呢?”克劳问。
“那份协议也包含了拒绝签字的后果。”克莱顿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一台正在逐行输出代码的打印机,“如果她拒绝签字,医疗中心有权依据公司规定终止她的雇佣关系,并停止支付一切医疗费用。一个失去收入、没有医疗保险、肝功能正在衰竭的人,在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里,撑不过三个月。”
克劳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便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份已经完成的拼图放进相框里最后的空位。
“三点之前把破产申请书送进法院,”克劳说,“德拉的体检是下午两点。时间上的衔接刚刚好。”
他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记者——艾登·克罗斯。他在养老院待了多久了?”
“三周左右。用的是假身份,假简历。之前在一个物流仓库做过夜班——这是他自己说的。我们查过那家仓库,确实存在,也确实倒闭了,但他从来没在那里工作过。真正的背景是《米德尔顿先驱报》调查记者,做了七年深度报道,专攻企业犯罪和医疗欺诈。”
“一个有七年调查经验的记者,拿着一份假简历混进了我的养老院,在你的眼皮底下待了三周。”克劳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克莱顿,你的合规审计漏掉了他?”
克莱顿的脖子微微红了一下,但声音仍然平稳。“他的伪装背景做得相当专业。简历上的物流仓库确实存在,破产时间吻合,社保缴纳记录也被人为植入了假信息。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监控了莫里斯的通话记录,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没发现他。”
“那么,发现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签了补充保密协议。”克莱顿说,“他的血样已经进了我们的实验室。下一轮血样分析会在下周一出来。如果我们在他的血样中也发现异常指标——考虑到他已经在养老院待了三周,这是大概率事件——那么他同样会被纳入职业暴露确认程序,和莫里斯一起。”
克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对。克罗斯不是护工。他是记者。记者有媒体后援,有律师,有公开发声的渠道。你不能用处理护士的方式来处理他。”他重新走回桌前,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要你查清楚,克罗斯在这三周里到底拿到了什么。如果他手里已经有视频或文件,我们需要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在他的公寓、在报社、还是在某个服务器上。然后,在破产保护令生效的同一时间,签发一份针对克罗斯的财产冻结令,以‘非法侵占破产财产’为由,把他手里所有的物证全部扣下来。”
“财产冻结令需要法官签字。如果克罗斯已经把这些证据交给了第三方——比如联邦医药管理局或者别的媒体——”
“那就追到第三方的门口。”克劳打断了他,声音骤然降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刮下来的,“破产法第三百六十二条赋予我们的权利,不是用来保护那些老人的。是让每一个试图碰破产财产的人,都背上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你做了三年破产法专家,克莱顿,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才发现,你的专业不是用来救人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克莱顿看着克劳的眼睛,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这间没有自然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冰冷。克劳在奥克塔维斯待了十五年,从研发部主管一路升到高级副总裁,经手的药物不下百种,打赢的诉讼不下四十起。他不是不懂法律的边界——他是太懂了。他知道法律的每一条条文都可以被反向利用,每一个保护性条款都可以被扭成一件武器。
而克莱顿,就是那个帮他锻造武器的人。
“明白了。”克莱顿说,“我会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财产冻结令的申请和破产申请书一起提交。两个文件同时进入法院系统,同一时间生效。克罗斯不会有反应的时间。”
克劳直起身,拉了拉西装的袖口,走向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克莱顿一个人坐在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他转回头看着桌上的破产申请书,看着克劳张扬的签名和自己的细长签名并排躺在最后一页的下方。他拿起钢笔,把笔帽拧紧又拧开,反复了四次。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旧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是——“联邦最高法院:破产保护令不得侵犯公共卫生紧急事件中的政府调查权。”
那是三年前的判决。米德尔顿市诉格雷案。
克莱顿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然后按下内线电话:“帮我接破产法院书记官办公室。确认今天下午的闭门审查时间。申请文件已准备就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练的确认。克莱顿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二十七层的高度足以俯瞰米德尔顿市的西半部。从这里看出去,工业区的烟囱、老城区的红砖建筑、养老院所在的南郊、以及远处被白桦树覆盖的枫树岭方向的山脊,全部笼罩在同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下。克莱顿知道,在那片天空下的某个地方——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一间堆满了旧报纸的公寓、或者一台正在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里——艾登·克罗斯正在把德拉·帕尔默交给他的数据打包上传,送往境外,送往一个奥克塔维斯的律师函永远追不到的角落。
他推了推金边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云层。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钢笔,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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