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联邦医药管理局的介入

暴雨在艾登冲出修理厂后门的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猛烈。雨水不是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而是像一整面倾覆的湖从天空倒灌而下,砸在铁皮屋顶上、水泥地面上和他的肩膀上,发出密集到没有间隙的轰鸣。艾登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浑身湿透,邮差包的帆布外层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腰侧。他把包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猫着腰沿着修理厂后墙的阴影快速移动。

那条弗兰奇提到的废弃运煤通道就在修理厂后方大约五十米处。它是一条被野草和垃圾半掩埋的混凝土沟渠,建于运河还在使用的年代,用于从驳船上卸煤后直接运往工厂区。如今沟渠里堆满了枯枝、废弃轮胎和不知哪年被丢弃的工业油桶,但在暴雨的冲刷下,所有的垃圾都被水流推到了沟渠两侧,中间反而露出了一条相对通畅的通道。艾登跳进沟渠,齐膝深的积水冰凉刺骨,水底沉积的煤渣在脚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沿着沟渠往东跑。从修理厂到运河渡口的直线距离是两公里,但沟渠并非笔直的——它在工业区的废墟中蜿蜒穿行,经过废弃的锅炉房、没有屋顶的旧厂房和几座锈迹斑斑的龙门吊架。闪电每隔几秒就撕裂一次天空,把整片工业废墟照得惨白如昼,然后在瞬间重新坠入黑暗,让眼睛来不及适应。艾登在每一次闪电亮起的时候判断方向,在黑暗中使用记忆和直觉继续向前。

跑到大约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沟渠壁上喘息。他的肺部像被砂纸摩擦过一样灼痛,腿部的肌肉在冷水的浸泡下开始发僵。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水珠让他不得不用袖子擦了两次才看清画面——杰瑞发来了一条卫星信号定位共享,显示他的厢式货车正在城市北郊的一条次级公路上移动,速度大约是每小时六十公里。数据上传进度:百分之七十九。距离核心数据全部传输完成,还需要大约三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艾登看了看前方沟渠的延伸方向,估算自己跑到渡口还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如果杰瑞能再坚持三十五分钟,如果弗兰奇能在前门再拖住那帮人至少半个小时,如果运河渡口的筏子还在原地——太多的“如果”了,每一个都是不确定的变量,而艾登已经在调查报道这个行当里待了足够久,知道当一个计划依赖于三个以上的假设时,这个计划本质上就不算一个计划。但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准备继续前进。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发件人是海伦。信息内容只有三行字,全部使用大写字母,像极了德拉寄出的那种匿名纸条的格式,但语气不同——更加急促,更加破碎。

“丽莎刚给我打电话。她说克莱顿正在派人封锁全市所有媒体的法务部门。没有人敢发你的稿子。她还说了一件事——克劳准备启动B方案。如果数据确实无法追回,他将在破产法院正式开庭审理之前,主动将N-712的所有试验数据全部销毁。以企业重组的商业需要为由,法院无权阻止。销毁之后就再也没有证据了。”

艾登盯着屏幕上的“B方案”三个字,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过他的脸,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一部分文字。他把屏幕擦干净,把这条信息反复读了三遍。数据销毁。克劳的真正底牌不是破产保护,不是财产冻结,不是司法拉锯——而是在所有这些手段都失败之后,干脆利落地抹掉一切。破产程序中的“商业需要”是一个极其宽泛的法律概念,破产法院通常不会干涉债务人对自身资产的处置,除非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这种处置是为了妨碍司法公正。而克劳当然会确保这种“商业需要”看起来完全合法——一份由独立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资产处置建议书,一场由董事会全体表决通过的资产清理决议,以及一封措辞严谨的法律意见书,说明数据销毁属于企业重组的正常步骤。只要文件齐全、程序合规,惠特克法官甚至不会为此召开听证会。

这就像把作案工具扔进焚化炉,然后拿着法院的许可证明告诉所有人——这不是销毁证据,这是处理破产财产。

艾登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沟渠奔跑。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已经不再是“能不能把数据传出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在克劳销毁数据之前让这些数据进入一个克劳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光是把数据传到境外服务器还不够——只要原始数据还存在于诺瓦联邦境内,克劳就可以用破产法院的命令将它销毁。他必须让数据进入公共领域,成为新闻,成为法庭记录,成为国会听证会的官方文件,成为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在公开数据库中检索到的永久档案。只有到了那一步,数据才真正安全了——因为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就连破产法院也无权将其撤回。

运河的旧渡口出现在前方大约三百米处。沟渠在这里汇入一个废弃的驳船码头,码头的水泥墩上拴着几条破旧的机动筏子。其中一条筏子上盖着一块已经被雨水浸透的蓝色防水布,正是杰瑞描述的那条。艾登跳上筏子,掀开防水布,发现筏子的发动机钥匙挂在方向盘上——上面还系着一根荧光绿的浮标绳,杰瑞显然已经为它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拉动启动绳,发动机咳嗽了两声之后突突地运转起来。筏子缓慢地驶离码头,进入运河的主河道。暴雨中的运河水面上翻涌着浑浊的浪花,两岸的工业废墟在闪电中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艾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莉娜的号码。

“核心数据传输还需约三十分钟才能完成,”艾登对着电话说,不得不提高音量压过暴雨和引擎的噪音,“但现在有一个新的紧急情况——海伦刚发来消息,克劳准备了销毁方案。如果我们在数据出境之前让克劳启动了法院批准的资产销毁程序,N-712的原始数据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全部销毁。到时候我们手里只剩副本,副本在法律上可以被质疑为伪造。没有原始数据做比对,起诉就无从谈起。”

电话那头的莉娜沉默了片刻。艾登能听到背景中键盘敲击的声音——她显然还在办公室里,正在查阅联邦法律数据库。“破产法确实允许债务人在重整过程中处置资产,”莉娜的声音冷静而严肃,“如果克劳能够证明数据销毁是重整计划的一部分,破产法院不能阻止他。但有一个例外——如果这些数据是正在进行的联邦刑事调查的标的物。”

“你是说——”

“如果我能让联邦地区法院的大陪审团在克劳提交资产处置申请之前,对N-712案件正式立案调查,那么所有与调查相关的文件——包括破产财产——都将受到刑事调查保全令的保护。这是一种强制性的证据保全措施,优先于破产法中对资产处置的授权。即使破产法院允许克劳销毁数据,刑事调查保全令也可以要求他必须先将全部原始数据移交给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作为大陪审团调查的证据。”

艾登把方向盘稍微打偏了一点,避开了水面上漂浮的一根粗大的断木。筏子在浪花中剧烈颠簸,冰冷的运河水溅到了他的脸上。但此刻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体上的寒冷。莉娜的话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一个用刑事司法程序来对破产法院进行制衡的法律路径。

“大陪审团需要什么?”艾登问。

“两个条件:第一,检察官必须掌握足以支持‘合理怀疑’的证据,证明犯罪行为已经发生。德拉的U盘数据和海伦的血样报告足够满足这个条件。第二,大陪审团需要一名关键证人出面作证——证人必须在宣誓后向大陪审团提供直接证词,证明试验的性质、范围和被掩盖的事实。书面证词不够,必须是亲口陈述,必须是大陪审团成员能够当面听到的。”

“德拉·帕尔默。”艾登说。

“对。德拉目前还在奥克塔维斯医疗中心六楼B区。如果要让她出庭作证,我必须拿到一份人身保护令,要求奥克塔维斯立即将她交出。但人身保护令需要证据证明她被非法拘禁——至少需要一份可信的第三方证词。”

艾登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画着精致妆容、发根却总是露出一截灰白的脸。丽莎·沃特斯。她今天上午在医疗中心亲笔签名放弃了对德拉的隔离强制条款,又暗中提供了内线电话的拨号权限。她目睹了德拉被带进特殊检查室时的情况,知道隔离观察的真实目的。她很可能也了解奥克塔维斯内部关于“职业暴露安置”的全部操作流程。更重要的是——她刚才主动给海伦打了电话,透露了克劳的数据销毁计划。这意味着她已经彻底站在了奥克塔维斯这座冰山的对立面。

“丽莎·沃特斯。”艾登说,“金色夕阳养老院的行政主管。她今天在医疗中心亲眼见证了德拉被强制带入隔离区的过程。她还告诉海伦关于克劳销毁数据的事情。如果她能出庭作证,德拉的人身保护令就有足够的支撑。”

“让她在一小时内到联邦地区法院。我在办公室等她。”莉娜说完,挂断了电话。

艾登拨通了海伦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海伦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醒,像是所有疲惫都被某种紧迫感一扫而空。“艾登,你现在在哪里?”

“在运河上。听我说,莉娜需要在未来一小时内联系上丽莎·沃特斯。丽莎愿意作证吗?”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海伦缓缓说,“说了一些话。她说她十年前在奥克塔维斯研发部盖章的时候,曾经把一份补偿协议的章盖在了某个不该盖的地方。她说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整整十年,每天晚上都在梦里重新浮现。她说克莱顿和克劳今天试图对德拉做同样的事——让她在隔离区里‘自然’地死亡——所以她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这算同意吗?”

“这算请求。请求有人给她一个机会。她需要有人亲自去把她从养老院接出来。她说她不敢自己开车,克莱顿的人可能在监视她。”

“弗兰奇被奥克塔维斯的安保团队堵在修理厂,我人在运河上。”艾登顿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目前的局面下他们很难同时处理所有事情。他看着筏子前方逐渐靠近的河岸,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分配。杰瑞的数据传输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莉娜需要在一小时内拿到丽莎的证词。海伦正在被养老院监控,她明天就要被强行送进奥克塔维斯总部医疗中心。而弗兰奇还在修理厂里,用一张过期证件和一扇铁门,为所有人的撤退争取最后的时间。

“海伦,”艾登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慢更稳,“你现在从养老院出来。不要收拾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直接去停车场开你的车,去金色夕阳接丽莎。然后你们两个一起去联邦地区法院,找莉娜·瓦茨。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去任何没有联邦法院管辖权的地方。克莱顿的人可以在城市街道上执行财产冻结令,但他们不能在联邦法院大门口碰你一根手指。”

“你呢?”

“我把数据送出去之后就来和你们会合。”

电话挂断。艾登把手机上的GPS地图放大到最大比例尺,确认了自己的位置——旧渡口已在身后,前方大约一千五百米是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码头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城市的次干道。杰瑞的朋友在那里留了一辆没挂牌照的旧轿车,钥匙藏在驾驶座脚垫下面。这是杰瑞在紧急撤离计划中预设的最后一条物资补给线。

筏子在运河的灰色水面上划出一条泛着白色泡沫的尾迹。暴雨在继续,但势头已经开始减弱——冷锋的锋面正在向东移动,西边的天空露出了一线诡异的淡黄色光带,那是落日透过两层云层缝隙产生的短暂天文现象。艾登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雨后放晴?还是下一波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杰瑞的传输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一。距离全部核心数据成功传输,还有大约七分钟。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进度条更新,是一条来自弗兰奇的加密信息。信息极短,没有标点,像是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仓促戳出来的——“安保已进入修理厂。已出示冻结令原件。我拖延了四十分钟。他们正在拆卸服务器。我不确定我还能拖多久。杰瑞还在传数据。祝好运。”

艾登盯着屏幕上的“四十分钟”这几个字。弗兰奇用一张过期证件和一把电击枪都没碰过的冷静头脑,在十二个奥克塔维斯安保人员和一份联邦法官签发的冻结令面前拖延了整整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可能是整个案件中最重要的四十分钟。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暴雨声,也不是筏子发动机的突突声。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有节奏的振动——螺旋桨拍打空气的声音。他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到了运河上方大约三百英尺的空中,一架黑色的小型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中。无人机的腹部挂着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天空中像一颗不动的火星。它的摄像头正对着艾登的筏子。

奥克塔维斯已经追踪到了运河。

艾登把油门推到最大。筏子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船头翘起,整条筏子在浑浊的水面上跳跃着向前飞驰。无人机稳稳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和高度,红色的指示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变得越来越亮。

杰瑞的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然后是九十八。九十九。

筏子前方出现了码头的水泥栈桥。艾登关掉发动机,在筏子撞上码头前的一瞬间跳上岸,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疼痛像电流一样沿着腿骨传上来。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码头旁边的碎石小路。

进度条跳到了一百。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大字——“数据传输完成。境外三个镜像服务器已确认接收。数据完整性校验通过。”

与此同时,无人机突然降低了高度。它不再是盘旋在三百英尺的高空,而是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鹰一样俯冲下来,红色的指示灯变成了一盏刺眼的探照灯,将艾登和他脚下的碎石小路笼罩在一个白色的光圈里。然后一个声音从无人机挂载的扬声器中传出来——克莱顿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校准。

“克罗斯先生,您携带的所有数据载体均属于北极星临床数据服务有限公司的破产财产。根据联邦破产法院签发的财产冻结令,您必须在十二小时内向法院交出全部物证。我们已经获取了您的当前位置,并将配合当地警方对您进行依法拦截。您的行为已构成藐视法庭。建议您立即停止抵抗,原地等候执法人员到达。”

艾登抬头看着那架无人机,探照灯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打湿了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对着无人机的摄像头,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绿色大字仍然亮着——“数据传输完成。”境外传输已经完成。丹尼尔的光盘、德拉的U盘、海伦的血样——所有这些证据的核心数据都已经脱离了诺瓦联邦破产法的管辖范围。不管克莱顿接下来做什么,不管惠特克法官签发多少份财产冻结令,那些比特已经飞走了。它们此刻正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卫星轨道上反弹,从一颗铱星跳到另一颗铱星,最终落进一个不受任何破产法约束的地方。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码头小路尽头那辆旧轿车走去。无人机悬停在他身后,探照灯的光圈紧紧地跟着他的脚步,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把他每一步移动的位置忠实地传回奥克塔维斯总部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后面,传回那个正在端着黑咖啡、俯瞰暴雨后城市的男人的屏幕上。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