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阳都市立第三医院的ICU在六楼。
韩铁从码头打车到医院,一路上闯了四个红灯,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几眼,看到他的表情之后没敢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把油门踩到了底。计价器上的数字在跳,窗外的霓虹灯在闪,这座城市和三天前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玻璃幕墙,同样的巨幅广告,同样的人潮在同样的十字路口涌动。但韩铁觉得一切都变了。那些灯光的颜色变得刺眼,那些广告上的笑脸变得虚伪,那些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的人似乎都不知道,就在离这座城市一百二十海里的地方,有一座岛上埋着三十年的尸体。
ICU的门是一道厚重的电动玻璃门,门上贴着“家属请在等候区等待”的告示。韩铁按了三下门铃,没有人应答。他又按了三下,这次按得更重,指关节敲在金属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终于,门开了,一个穿淡绿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看到韩铁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出岛穿回来的深灰色作训服,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泥渍和暗红色的血痕,脸上有好几道尚未愈合的擦伤,眉角那道在冷库里裂开的伤口又渗出了新鲜的血丝。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父亲,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伤兵。
“我是韩小葵的父亲。”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她在哪个病房?”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电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种尽量保持专业但仍然忍不住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韩先生,小葵在六号隔离间。中岛医生在里面,您先到消毒间换衣服——”
韩铁已经走过了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六号隔离间。走廊的墙壁是淡蓝色的,灯光惨白而均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无菌器械的味道。六号隔离间的门是一扇大玻璃推拉门,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闪烁,以及那张小小的病床上一个更加小小的身影。
小葵躺在床上,身上连着比三天前多了一倍的管子和导线。心率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一条不规则的绿色曲线,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韩铁胸腔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床边站着两个穿隔离服的医护人员,中岛医生站在床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子病历。
韩铁在玻璃门外站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里,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八角笼里“赤鬼”倒下的瞬间,冷库里“眠虎”失去焦距的瞳孔,溪谷里藤卷尸体背上那支淬毒的猎箭,地下档案室里郭远照片上那双永远闭不上的眼睛。所有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都不及此刻隔着一层玻璃看到女儿躺在ICU病床上所带来的冲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中岛医生抬起头,看到韩铁的样子,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韩先生,您来了。小葵今天下午四点左右突发高烧,体温升到了四十度。化验结果显示她的中性粒细胞计数降到了零——这是化疗后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粒缺伴发热。她的免疫系统已经完全失效,任何微小的感染都可能致命。”
“感染源找到了吗?”
“找到了。”中岛医生犹豫了一下,将平板电脑翻转过来,让韩铁看上面的化验报告,“是绿脓杆菌感染。这种细菌通常不会感染免疫功能正常的人,但对于粒细胞缺乏的患者来说,它是致命的。我们已经给她用了最强的广谱抗生素,但她的体温还没有降下来。”
韩铁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字和图表,那些医学术语他大半看不懂,但他看得懂最下面那行用红色标注的结论——“病危。随时可能出现感染性休克。”
“她现在能醒吗?”
“我们给她用了镇静剂,让她保持在浅昏迷状态。这样可以让她的身体把全部能量用来对抗感染,而不是维持意识。”中岛医生放下平板,摘下手套,看着韩铁的眼睛,“韩先生,我必须对您说实话。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决定性的。如果抗生素能控制住感染,她就有机会。如果不能——情况会很糟糕。”
韩铁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他那只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凉,小得几乎握不满他的掌心,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淤青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但她的手指在触到韩铁掌心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本能的、超越了药物和昏迷的回应。
“爸爸回来了。”韩铁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她能听到。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曲线忽然稳定了一点。不知是不是巧合。
中岛医生轻轻拍了拍韩铁的肩膀,示意他到走廊里说话。两个人走出隔离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停下来。窗外是凌晨的新阳都,远处御子柴大厦的金色尖顶依然亮着光。
“有件事我必须问您。”中岛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小葵的骨髓移植供体——前天突然取消了捐献。配型中心给我的理由是‘供体身体状况发生变化’。但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御子柴财阀旗下的医疗基金会打来的。他们说可以安排一个新的供体,而且费用全免,但条件是——需要韩先生您本人亲自联系他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韩铁。名片上印着御子柴财阀医疗基金会的标志,以及一个联系人姓名:御子柴光私人事务助理——羽生真一。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韩先生,我们随时恭候您的来电。”
韩铁捏着那张名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愤怒已经在出岛的丛林里消耗得差不多了。是因为一种更冷的东西。御子柴光在被海保带走的同一时刻,就能安排他的助理给一个医院的主治医生打电话,并且精确地知道小葵的供体配型信息。这意味着即使在拘留期间,他的手仍然能伸到这座城市任何一个他想要伸到的角落。骨髓移植供体“突然取消捐献”不是巧合,是她女儿被当成了筹码。而这份筹码的价码,韩铁很清楚——不是钱,是沉默。
“中岛医生,如果我拒绝打这个电话会怎样?”
中岛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按照现行的骨髓配型制度,重新寻找一个完全匹配的供体需要至少三个月。小葵的身体状况撑不了三个月。”
“如果我打了呢?”
“供体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安排到位。手术费、后续抗排异药物费用——名片上说的是全免。以我对御子柴财阀医疗基金会运作方式的了解,他们确实有这个能力。但韩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接受他们的资助意味着您会签署一份协议,协议里可能包含一些条款,比如不得对财阀进行负面报道,或者在某些法律程序中保持缄默。”
她看着韩铁,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愧疚。作为一个医生,她不应该建议患者家属做任何可能损害自身权益的事情。但她也是一个有道德良知的人,她不忍心看着一个小女孩因为成年人世界的权力游戏而失去活下去的机会。
“我不会打电话。”韩铁把那张名片撕成两半,塞进了口袋里,“但我会让我女儿活下来。”
“韩先生——”
“御子柴光今晚已经被海保带走了。宗像隆三的儿子正在法务省提交一份证据,里面记录了过去三十年来一百二十起谋杀案的全部细节。明天早上,整个海音国的媒体都会报道这件事。御子柴财阀的股价会暴跌,他的法律团队会忙得焦头烂额。到时候,不是他威胁我——是我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交换他的妥协。小葵的供体,就是筹码之一。”他将那张撕成两半的名片重新掏出来,抚平,看着上面御子柴财阀的标志,“他不是唯一会玩这场游戏的人。”
中岛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她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手套,走回了ICU隔离间。
韩铁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掏出手机,拨打了田鼠的号码。
“睡了?”
“睡什么。”田鼠的声音听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哑了,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工作的噪音,“我在帮宗像家的律师团队整理电子档案。你女儿的病情怎么样?”
“感染。ICU。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很关键。”韩铁把每一个词都压缩到最短,像是给自己节省精力,“田鼠,帮我查一件事。小葵的骨髓供体前天突然取消了捐献,中岛医生怀疑是御子柴财阀在背后操作。我需要知道那个供体是谁,住在哪里,为什么取消。如果是因为受到了压力——找到证据。”
“你是说他们在拿你女儿的命做文章?”田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键盘声也停了。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压低下来,变得更冷更硬,“我认识一个人,在配型中心做档案管理员。欠过我一个人情。给我两个小时。”
“还有一个事。御子柴光被海保带走的时候,在码头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在认输。”韩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留了后手。在他被正式起诉之前,一定会有人替他出招——制造舆论转移注意力,向媒体泄露对我不利的信息,或者直接对小葵下手。我需要你盯着所有和御子柴财阀有关的消息渠道,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放心。”田鼠挂了电话。
韩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ICU走廊里的日光灯透过眼皮照进来,把视野染成一片暗红色。他的身体终于有时间发出抗议了——左膝在隐隐作痛,右肋被踢中的位置还在发胀,左肩关节一转动就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在直升机上、巡逻艇上、出租车里都没有时间感受这些疼痛,但此刻,在女儿病房外的走廊里,所有被战斗激素压抑的疲劳和伤痛一齐涌了上来,像一道被压了太久突然松开的弹簧。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让自己休息了几分钟,在脑海里把小葵的事情排好优先级。供体,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感染,配合医院全力治疗;安全,需要有人守在ICU门口防止任何人混进来。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安保人员。他在出岛上抵挡了八名猎人和一支专业清除小组,他当然能守住女儿病房外这十米的走廊。
凌晨三点,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出来的人不是医生,不是护士,而是宗像优。
这个年轻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的擦伤还没有处理,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他在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韩铁,快步走了过来。
“韩铁先生,我去了码头没找到你,田鼠说你在这儿。”他把平板电脑递过去,“法务省特别调查组刚刚开始预审极乐会的档案,我是作为证人被传唤的。审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把所有记得的事情都说了——藤卷、平野、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内阁府秘书、溪谷里的枪声、地下室里的档案柜。检察官告诉我,这些证据足以对御子柴光发起正式公诉。但他同时也告诉我一件事——御子柴光的律师团队已经向法务省递交了一份申请,声称御子柴光本人也是极乐会活动的‘受害者’,是被黑泽和平野直人胁迫参与的。他们要求做精神鉴定,以证明御子柴光在‘极端胁迫环境下’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精神鉴定。”韩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在岛上布了三十年的局,每一个猎物都有编号和日期,每一份档案都有他的亲笔签名,然后他说他是被人胁迫的。”
“这不是最糟的。”宗像优压低声音,“御子柴光的律师团队还准备了一份证人名单,上面的第一个人就是雪乃。他们要让雪乃出庭作证,证明御子柴光在极乐会中‘并不知情’,所有的猎杀行动都是由黑泽和平野直人擅自组织的。如果雪乃同意了——如果她被御子柴光的律师收买或者威胁了——整个案子会翻过来。”
韩铁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雪乃在出岛上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御子柴光时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她最后时刻说出备用遥控器位置的那句话,想起她在直升机上对着海保频道报告时的冷静声音。一个被收买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倒戈。但她也可能因为某种更加复杂的原因而动摇——比如御子柴光掌握着她的把柄,比如她自己的手上也沾了档案室里那些受害者的血。
“雪乃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宗像优摇了摇头,“海保把她带下船之后就消失了。她没有接受医疗处理,也没有等法务省的调查组。有人看到她在码头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就没了踪迹。”
韩铁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海平线已经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银灰色,这座城市的街灯正在一排一排地熄灭。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御子柴光的律师团队会开始行动,法务省内部的政治博弈会进入白热化阶段,媒体会在“受害者”和“施害者”两种叙事之间摇摆不定。而他站在六楼的走廊里,背后是女儿的ICU病房,面前是一座正在苏醒的城市的全景。
“宗像,你去田鼠那里,帮他把档案整理完。你们有一晚上的时间,但真正的战斗从明天早上开始。”他从窗边转过身,看进年轻人的眼睛里,“御子柴光的律师不会只打官司。他们会打舆论战、心理战、拖延战。他们会试图让所有人都忘记档案袋里的那些照片,把注意力转移到任何能转移的地方。我们手里只有一张牌——真相。但这张牌必须打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方、用正确的方式。”
“法务省那边——”
“法务省不是你父亲的最高裁。他们有政治压力,会权衡利弊。但我们不需要法务省相信我们,我们只需要让公众看到那些档案。一百二十个人的名字和照片,一百二十个在官方记录上标注为‘失踪’的人,被编号、归档、存放在一个私人岛屿的地下室里。这些东西一旦被公众看到,没有任何律师能把它洗掉。”
宗像优握紧了平板电脑的边角,指节泛白,但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几个小时前在榕树下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此刻站在ICU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看上去像一个正在慢慢学会在冰面上站稳的人。
“照顾好你女儿。”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韩铁在走廊里的长椅上重新坐下来,把那把刻着“远”字的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合上,再打开。刀刃映出走廊天花板的灯光,也映出他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田鼠发来的消息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达:“查到了。供体叫周小岚,二十三岁,新阳都大学医学院研究生。三个月前自愿登记成为骨髓捐献志愿者,配型成功后签了同意书。四天前忽然给配型中心打电话说取消捐献,理由是‘个人原因’。但今天我朋友帮我翻了她的电子档案,发现在她取消捐献的前一天下午,有一个来自御子柴财阀医疗基金会的IP地址访问过她的个人资料页面。正在追查她的住址,等我消息。”
韩铁攥紧了手机。
天快亮了。ICU的走廊里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永远亮着,把时间的概念压扁成一块均匀的灰色塑料。他站起来,走到六号隔离间的玻璃门前,看着里面那个躺在各种仪器之间的小小身影。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像是在做一个握拳的动作——一个她这辈子还没有真正学会的动作。
他在玻璃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爸爸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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