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像优的手机存储空间在第十七分钟时发出了警告。
“满了。”他抬起头,额头上挂满了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举着手机而微微发抖,“我已经拍了将近四百张照片。每一个档案袋的正反面、里面的每一页文件、每一张照片。这些证据足够把半个海音国的权力核心送上法庭。”
韩铁从铁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标着“平成二十七年度”的档案盒,吹掉上面的灰尘,翻开封口。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失踪人口登记表,每一张表上都贴着照片,照片下面用红笔标注着日期和编号。最上面那张照片里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廉价的工作服,嘴角有一颗痣,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她的失踪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编号:0037。
“第三十七个。”韩铁把档案盒放回去,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仓库清单,“从编号来看,他们至少做了上百次。三十年以上,每季十个,不分男女。”
宗像优放下手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父亲——我父亲知道这个组织存在吗?”
“你父亲拒绝了御子柴财阀的土地收购案。你觉得,一个拒绝过御子柴光的人,会被邀请加入他的俱乐部吗?”
宗像优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嗡鸣声,以及远处某个角落里水珠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东西。韩铁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正在经历一种比恐惧更痛苦的东西——认知崩塌。他这辈子所相信的一切——家族的荣耀、法律的神圣、精英阶层的体面——在这间堆满了死亡档案的地下室里,被一块一块地敲碎了。
“如果这些档案公开,”宗像优终于开口了,“整个海音国都会地震。”
“那就让它震。”韩铁转身走向地下室另一端的通讯设备——一排落满灰尘的短波电台和一台看起来还能用的海事卫星电话。他拿起卫星电话,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电池还有百分之七十。但信号指示灯闪烁着红色——没有信号。
“岛上不是有信号屏蔽吗?”
“有。但这台设备不一样。”韩铁指着墙上的一根粗大的同轴电缆,它从卫星电话的底座延伸出去,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最终消失在通风管道的深处。“这是硬线连接,通过屋顶的隐藏天线传输。御子柴光在这间地下室里给自己留了一条对外通讯的线路,用于在紧急情况下联系外界。他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一个控制欲这么强的人,不会允许自己失去对局势的掌控超过三小时。”
他拿起卫星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了拨号音。信号通了。
响了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来了。田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急切。“喂?谁?”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田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崩溃的语调:“韩铁?你他妈还活着?你在哪儿?我已经查了三天——出岛的所有航线都被封锁了,海警那边的巡逻路线被改过,有私人安保公司在岛上——我以为你已经——”
“我还没死。”韩铁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稳,“现在听我说。我没有太多时间。我在出岛雷达站地下的紧急避难所里,我找到了极乐会三十年来所有的狩猎档案——失踪人口名单、照片、日期、编号,全在这里。宗像隆三的儿子和我在一起,他把所有档案都拍了下来。”
“宗像——你是说最高裁那个宗像?”
“他儿子叫宗像优。御子柴光把他和其他六名极乐会成员骗到岛上,正在用一支私人武装清除小组逐一处决他们。藤卷已经死了,至少还有三个人也死了。平野直人还活着,正在往我的方向移动。御子柴光打算在今晚七点之前把所有人都清理干净,然后坐着直升机离开,把责任推给安保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田鼠似乎在拼命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郭远——你找到郭远的档案了吗?”
韩铁看了一眼那排铁柜,目光落在那个贴着郭远照片的档案袋上。“找到了。编号0089。三年前第三季,第七个。”
田鼠没有回话。韩铁只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一声长长的、像漏气一样的呼吸声。三年前那个死在冷库里的战友,终于有了一个编号,一个日期,一个被记录在案的死亡。那不是失踪,是谋杀。不是意外,是娱乐。
“韩铁,”田鼠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你要我怎么帮你?”
“两件事。第一,把宗像优发给你的照片全部备份,加密,交给至少三家不同的媒体——不要交给警方,警视厅高层被御子柴财阀渗透了。第二,联系海音国海上保安厅,用匿名线报告诉他们,出岛上有大规模武装冲突正在进行,有平民伤亡。不要提到极乐会这个名字,就说你收到了求救信号。让他们派出巡逻艇——越多越好。”
“什么时候?”
“现在。挂断电话就去做。”
“你那边——”
“我会撑到海保的船到。”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田鼠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郭远,你这个蠢货,你要是当年也遇到韩铁就好了。”
电话挂断了。
韩铁把卫星电话放回底座上,转过头,发现宗像优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混合着敬佩、恐惧和某种隐约的羞愧。
“你刚才说‘两件事’。但你只跟他交代了两件事。”
“嗯。”
“你自己的事呢?你怎么离开那座岛?”
韩铁没有回答。他把弩重新挎到胸前,检查了一下箭袋里剩余的弩箭——还剩七支。然后他把御子柴光房间里拿的那把匕首插进腰带,拍了拍宗像优的肩膀。“上去。平野应该快到了。”
他们爬上铁梯,穿过车库,从后勤通道回到了雷达站的一楼走廊。天已经明显暗下来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显得更加惨白刺眼。透过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韩铁看到外面的丛林正在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瓶红酒。
平野直人是从后勤通道的侧门进来的。
他看起来和三天前在云端会所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平野建设会长判若两人。他的猎装上满是泥泞和撕破的口子,左臂的袖子被扯掉了一半,露出下面一条还在渗血的伤口。那副红色的鬼面不知所踪,他光着一张脸——一张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手里握着一把没有使用过的麻醉步枪,那支枪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拐杖。
看到韩铁,他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枪。
“放下。”韩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了空气里。
平野直人没有放下。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韩铁,又看着站在韩铁身边的宗像优,瞳孔里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敌意、困惑、羞辱、以及一种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最纯粹的恐惧。
“你和他——猎物和猎人——你们站在一起了?”平野直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你的清除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韩铁说,“现在已经过了五点半。御子柴光的清除小组在丛林里找了你们一个下午,至少三个人已经死了。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运气好。你的运气在我手里。”
平野直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把麻醉步枪扔在了地上。那一声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脆响,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四十分钟前,我在溪谷上游遇到了A组。”平野直人靠在墙上,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身体,声音低沉,“两个人,消音步枪,红外瞄准镜。他们扫射了我和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戴天狗面具,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是内阁府的政策秘书。他替我挡了子弹,被打成了筛子。我跳进了溪谷的暗沟里,游了将近三百米才爬上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到雷达站屋顶上有光。”平野直人抬头看了韩铁一眼,“我知道直升机停在天台上。如果御子柴光要走,他必须从天台走。我来不是为了帮你,我是来截他的。”
“截他之后呢?”
“杀了他。”平野直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只有一种属于濒死者的、赤裸裸的恨意,“他把我扔进这座岛,把我当成废物一样划掉。藤卷、天狗、宗像——我们都是他的垫脚石。他不是在清除政敌,他是在清除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极乐会不是俱乐部,是他的牢笼。我们每个人都欠他一些东西,而今天是他一次性收回所有债务的日子。”
宗像优开口了,声音比韩铁预想的更加镇定。“如果你只是想杀他,我们之间没有冲突。我们的目标也是阻止御子柴光离开这座岛。但杀了他和把他交给司法系统,是两回事。”
“司法系统?”平野直人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孩子,你父亲已经被关进了拘留所。特搜部——这个国家最高级别的刑事调查机构——已经被御子柴光收买了。你能把证据交给谁?法院?警察?他们都在他的工资单上。”
“那就造出另外一张工资单。”韩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两个人都转头看向他。
“御子柴光的权力建立在两样东西上。钱和恐惧。钱收买盟友,恐惧压制敌人。但如果有人比他更有钱——或者更让人恐惧——他的体系就会出现裂缝。”韩铁靠在墙上,抱着手臂,像是在推演一个战术方案,“平野直人,你是海音国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你的资产如果全部变现,能压过御子柴财阀吗?”
平野直人愣了愣。“不可能完全压过,但足够造成伤害。我手里有他在湾岸区所有项目的内部账目——非法的拆迁协议,贿赂官员的流水,虚假的环境评估报告。如果这些被公开,股价会暴跌。”
“那就把这些账目也加入到档案里。”韩铁把目光转向宗像优,“你父亲被逮捕的罪名是叛国。但如果我们能证明,那些所谓的‘与外国使馆的秘密通信’是御子柴光伪造的——他就有可能被无罪释放。最高裁判所的首席法官,无罪释放。这个头衔本身就足以对抗御子柴光的司法压力。”
宗像优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那些文件是伪造的。”
“我们在御子柴光的地下档案室里找到了三十年的谋杀记录。”韩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冷的讽刺,“你觉得一个会把自己的谋杀档案像集邮一样收藏起来的人,不会保留他伪造证据的证据吗?傲慢的人总有盲点。他的盲点就是他认为自己永远赢。”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建筑里格外清晰。韩铁立刻做了一个手势,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他贴在墙边,沿着走廊向前移动了几步,从拐角处探出半个头。
走廊尽头是雷达站的正门大厅。两个穿黑色作训服的清除小组成员正从外面推门进来,他们拖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猎装、失去知觉的人,脸上还戴着一副破了半边的蛇纹面具。那是宗像之前提到过的三个人之一——天狗面具戴在已经死去的天狗脸上,蛇纹面具曾被藤卷戴着——现在这副面具下面又是谁?韩铁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清除小组成员把他拖进了一间侧室,关上了门。
“他们要活口。”韩铁低声说,“御子柴光需要至少一个活着的参与者来当替罪羊。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调查会集中到他身上。但如果有一个‘幸存者’可以指认某个死去的猎人为主谋——故事就好编了。”
“那个人会被洗脑,或者被威胁,然后照着他的剧本说。”平野直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苦涩,“我就是这么被他拉进极乐会的。先是拉拢,然后是威胁,最后是共犯关系。一旦你的手沾了血,你就永远无法退出。”
韩铁没有说话。他正在心里重新绘制整栋建筑的战术地图。一楼有清除小组在活动,至少两个人,可能更多。二楼是观察室,黑泽在那里,御子柴光也可能在那里。天台有直升机,那是御子柴光最后的退路。地下室有档案,那些档案是他们翻盘的筹码。而他手里有三个人——一个经验丰富的特种兵,一个被恐惧逼到绝境的年轻学生,以及一个曾是敌人的伤兵。
力量依然悬殊。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悬殊。
“宗像,把你拍的照片发给我一份。用地下室里那台电脑,把文件压缩后传到我手机上。”他把从雪乃那里拿回来的手机递给宗像优,“然后你去地下室,把铁柜里那些档案原件全部装进防水袋,从后勤通道运到车库里那辆越野车上。如果海保的船来了,我们可能需要快速撤离。”
“平野。”他转向那个受伤的房地产大亨,“你跟我上二楼。”
“两个人对整支清除小组?”
“不是清除小组。”韩铁说,“是御子柴光本人。清除小组听黑泽的指挥,黑泽听御子柴光一个人的。如果我们能切断这条指挥链——哪怕只是暂时切断——整台机器就会陷入混乱。你不是想亲手杀了他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平野直人盯着韩铁,那张满是污渍和血痕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穷途末路之后才生出的、绝望的决绝。
“你真是个疯子。”他说。
“被你们逼的。”韩铁回答,然后从地上捡起了那把被扔掉的麻醉步枪,重新塞进平野直人手里。“别朝我开枪就行。”
三个人分头行动。宗像优沿着楼梯返回地下室,韩铁和平野直人沿着走廊向主楼梯移动。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沉入海平线以下,走廊窗外的天空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雷达站内部的日光灯成为了唯一的光源,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像无数根黑色的针插在墙壁和地板上。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韩铁忽然停下了脚步。他面前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镶在玻璃框里的建筑平面图,玻璃上映出他和平野直人的倒影。在倒影的边缘,他看到了第三个人的轮廓——在二楼楼梯口的栏杆后面,有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个人没有戴面具,也没有穿清除小组的黑色作训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袖口绣着金丝勾勒的青鸟纹样,一只手端着陶瓷茶杯,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观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御子柴光。
“韩铁先生。”他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温和而有磁性,像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在寒暄,“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整整一小时。看来平野君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当然,也可能反过来。”
平野直人举起枪,对准了二楼的身影。但御子柴光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把枪放下吧,平野。黑泽就在你身后。”
平野直人猛地转身。走廊后方的消防门已经无声地打开了,黑泽站在那里,他身后是两道模糊的黑色人影。消音步枪的激光瞄准点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正落在平野直人的额头上。
韩铁没有转身,也没有去拔腰间的匕首或背上的弩。他只是抬起头,直视着二楼那个穿和服的男人。目光交接的瞬间,两个人之间隔着的几十级台阶似乎消失了。这是一场从韩铁走进八角笼那一刻就注定要发生的对峙。猎物和猎人,士兵和将军,被这座城市踩在脚底的人,和把这座城市踩在脚下的人。
御子柴光举起茶杯,对着韩铁遥遥致意,然后轻轻地啜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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