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俘虏的低语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

韩铁站在那扇铁门前,手掌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门另一侧传来的风的震动。海风很大,吹得门框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某种低频的口哨。他退后一步,抬头观察门框的结构——铰链在外侧,锁芯是双面的,用蛮力撞不开。但这扇门并不是通往天台的唯一通道。雷达站是一栋军用建筑,而军用建筑的设计逻辑永远是:永远有第二条路。

“配电室。”他转头对宗像优说,“那间锁着的配电室。里面应该有通往上层的检修梯。”

宗像优点点头,没有多问。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这个年轻人学会了一件比他这辈子在大学里学过的所有知识都更有用的东西——在战场上,不要问为什么,跟着走就行。他把麻醉步枪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紧跟在韩铁身后沿着走廊往回走。

配电室在走廊的尽头,门锁是一把老式的挂锁。韩铁用那把从御子柴光房间里拿到的匕首撬了两下,锁簧发出一声闷响,弹开了。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机油味扑面而来。配电室里满是嗡嗡作响的变压器和配电柜,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电缆,像某种金属藤蔓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在最里面的墙角,果然有一道垂直的铁梯,通向天花板上一个方形的检修口。

“上去。”韩铁说。

宗像优先爬,韩铁跟在后面。检修梯的踏板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爬上检修口之后,他们进入了一条狭窄的管道夹层。夹层大约只有一米二高,两个人只能弯着腰前进,头顶上就是天台的水泥楼板。透过水泥板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天空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夹层尽头是一扇通风百叶窗,百叶窗外就是天台。韩铁用匕首卸下了百叶窗的四颗螺丝,将叶片一片一片拆下来,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的开口。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湿气和远处海浪的轰鸣。

天台很大,大约有两百平方米,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油毡,边角已经翘起来,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天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设备——几个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一台被海风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卫星天线、一堆不知道用途的铁架子。但最显眼的不是这些,而是天台正中央那架停着的直升机。

那是一架深蓝色的轻型直升机,机身线条流畅,旋翼折叠收拢在顶部,看起来保养得极好,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驾驶舱的门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仪表盘上闪烁的指示灯。这意味着这架直升机随时可以起飞。

“这是他的退路。”韩铁蹲在百叶窗旁边,目光扫过整个天台,“御子柴光不是疯子。一个布下这么大一盘棋的人,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最快的退路。清理程序完成后,他只需要从天台跳上直升机,二十分钟就能回到新阳都。等海警发现岛上的尸体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红酒了。”

宗像优看着那架直升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吞咽口水的声响。他可能在想,如果不是遇到了韩铁,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溪谷里的尸体了,而御子柴光会坐着这架直升机翩然离去,继续做他的海音国首富。

“我们要毁掉它吗?”

“不。”韩铁摇了摇头,“那是我们出去的船票。问题是——他会带着钥匙上来。我们需要在他登机之前截住他。”

他扫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五分。距离终幕程序名单上最后一个时间——七点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丛林里的清除小组将继续按照那张名单逐一消灭剩余的猎人。藤卷已经死了,那个枪声响起的方向意味着至少还有另一个人也死了。剩下的人中,平野直人的清除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如果一切按照御子柴光的剧本推进,此刻丛林里应该只剩下四到五个活着的猎人——包括宗像优在内。而清除小组会以为宗像优还在丛林里,不会想到他已经和一个猎物一起藏在了雷达站的天台上。

“把GPS打开。”韩铁对宗像优说。

“打开?可是——”

“打开它。让你在屏幕上出现。”

宗像优犹豫了一瞬,然后明白了。他掏出那个从藤卷尸体上拿来的GPS追踪器,按下了开关。屏幕上亮起了一个闪烁的绿点,标注着它此刻的位置——雷达站主建筑的天台上。

“御子柴光在观察室里能看到所有猎人的GPS信号。如果他看到你的信号从雷达站的天台上发出,他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我逃出了丛林,跑到了雷达站求救。”

“对。他会派人上来处理你。”韩铁把弩架在前臂上,整个人缩进了通风管道后面那道最深的阴影里,“而我们就等着他派人来。”

宗像优把GPS放在天台正中央显眼的位置,然后退到韩铁身边的天线基座后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握着麻醉步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眼睛已经不抖了。经过了这一天,他已经从一个猎人的身份里彻底退了出来,现在他只是个想活命的年轻人。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十五分钟后,天台的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上来的是两个人——不是清除小组那些穿黑色作训服的专业士兵,而是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看体态和步伐应该是雷达站的技术人员或者后勤安保。他们没有携带重武器,腰间只挂着对讲机和电击棒,显然是接到了来自观察室的命令,上来“处理”一个逃窜到天台的迷路猎人。

第一个人刚踏上天台的地面,就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小腿。

箭头依然是脆合金做的,在撞击骨骼的瞬间就碎裂了,但碎裂的金属片嵌进了肌肉组织里,造成了比穿透伤更难以处理的创伤。那个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天台的油毡地面上。第二个人反应更快,转身就往门里跑,但韩铁已经从天线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两步就追上了他,一脚踢在他的后膝窝,将他踹翻在地,随即用匕首的刀柄精准地击打在他耳后的穴位上——那人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七秒。

宗像优从天线基座后面探出头来,脸色发白,但眼里闪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他这辈子大概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能用如此干净利落的方式在瞬间解决掉两个目标。这不是暴力,这是某种近乎艺术的精准。

韩铁把受伤的那个拖到墙边,撕下他的衣袖做了个简易的止血带,然后从他腰间取下了对讲机。对讲机的屏幕上显示着当前的通讯频道——频道三,标注为“内部安保”。他把对讲机凑到耳边,按下接收键。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冷静的、职业化的声音:“天台组,请报告情况。重复,天台组请报告情况。”

韩铁没有回答。他继续听着。

几秒钟后,另一个声音从同一个频道里传来——是一个更苍老、更沙哑的声音,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张:“黑泽先生,A组在旧码头区域完成了五号目标的清除。目前剩余未清除目标:二号(平野直人)、七号(宗像优)。二号目标仍在丛林东部区域移动,七号目标的GPS信号显示他在雷达站天台——请确认天台组是否已接触。”

然后是黑泽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天台组没有回应。A组继续追踪二号目标,B组撤回雷达站,搜索主建筑内部。七号可能已经脱离了GPS设备。”

韩铁关掉对讲机,转头看向宗像优。“平野还活着。他没有在三点四十五分被清除。”

“那是好事吗?”

“是变数。”韩铁站起来,透过天台边缘的矮墙望向外面的丛林。丛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安详,仿佛那些发生在树冠下的杀戮从未存在过。但在那片绿色海洋的某个角落里,平野直人正在逃跑——不是一个猎人,也不是一个猎物,而是一个穿着昂贵猎装、手里握着权力却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被追杀对象的狼狈的中年男人。他是极乐会内部仅次于御子柴光的核心成员,他手里一定掌握着御子柴光最不想被公开的秘密。如果他活着离开这座岛,御子柴光的整个计划就会毁于一旦。

这就是为什么御子柴光把他安排在三点四十五分被清除。而现在已经四点多了,他还活着。这意味着御子柴光的剧本出现了第一个真正的裂缝。

“我们得找到平野。”韩铁说。

“怎么找?丛林那么大——”

“不用找。”韩铁把对讲机切换到另一个频道——这是他从宗像优那里知道的,猎人之间的短距离通讯频道,“他会来找我们。”

他按下通话键,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六个字,语调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平野直人,天台。”

对讲机里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喘着粗气,带着尚未平息的恐惧和某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是平野直人的声音,那个在云端会所里用香槟杯敲打着桌沿的人,那个把猎杀穷人视为“艺术的享受”的人。

“你是谁?”

“你最不该当成猎物的人。”韩铁说,“雷达站天台有一架直升机。御子柴光会在七点钟上来登机。如果你想活着离开这座岛,现在就往雷达站跑。清除小组的人数未知,装备精良,对地形比你熟悉。你的生存概率单独行动不到一成,和我们合作——大概有三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平野直人说了一个字:“好。”

韩铁关掉对讲机,发现宗像优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你真的打算救他?”宗像优问,“你知道他是谁。他是那个在会所里点名叫你的人。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更刺激的猎物’,你可能根本不会被选进来。”

“我知道。”韩铁把对讲机别在腰间,开始检查弩的弓弦张力,“但这和他是谁无关。多一个人站在我们这边,对抗御子柴光的筹码就多一分。至于他以前做过什么——等我们活着离开这座岛之后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宗像优注意到,他握着弩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四点三十五分,韩铁和宗像优回到了雷达站的二楼。这一次他们没有走那条隐秘的管道夹层,而是直接通过主楼梯下去。在楼梯拐角处,韩铁停下了脚步——墙壁上贴着一张建筑平面图,标注了雷达站各层的功能分区。二楼是生活区和观察室,一楼是设备区和车库,地下室是仓库和——紧急避难所。

紧急避难所。军用设施里永远有一个紧急避难所,那是为核战争或者空袭准备的,通常建在地下最深处,配备独立的电源、通讯设备和应急物资。如果御子柴光在这栋建筑里藏了任何他不希望被外人发现的东西,那个地方一定是紧急避难所。

“车库在哪儿?”

宗像优用手指点着平面图上的一个位置——一楼的东南角,紧邻着通往旧码头的后勤通道。车库里停着几辆四轮驱动的越野车,用来在岛上运送物资。但这不是韩铁关注的重点。他关注的是车库旁边标注的一行小字——“地下入口:紧急避难所,经车库检修通道下行”。

“你们这些人来这座岛上的时候,有没有被告知紧急避难所的存在?”

“没有。”宗像优摇头,“从来没有人提过。”

“那他藏在那里的东西,一定值得很多人死。”

他们正准备下楼的时候,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清除小组已经从丛林撤回来了,正在按照黑泽的命令搜索主建筑内部。韩铁做了个手势,两个人迅速退进了旁边一间空置的办公室,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透过门缝,他们看到四个穿黑色作训服的人列队穿过走廊。他们每个人都携带消音突击步枪,腰间挂着闪光弹和备用弹匣,头盔上配备夜视仪和通讯模块。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队形紧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这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不是那些在丛林里迷失方向的富家子弟。

队伍的最后面,走在末尾的那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头,朝韩铁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但那双眼睛——韩铁认出了那双眼睛。冷库里的雪乃。她不是极乐会的人,她是清除小组的成员。从一开始,她的工作就不是管理猎物,而是确保每一个参与者都按照剧本死去。

那双眼睛在门缝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雪乃没有揭穿他们。

韩铁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确定雪乃为什么没有揭穿他们。可能是因为她对御子柴光的忠诚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绝对,也可能是她有自己的算盘。但无论如何,这一秒钟的沉默给了他们一个继续行动的机会。

五点整。距离终幕程序还有两个小时。

韩铁和宗像优沿着后勤楼梯下到了一楼,穿过堆满备件箱的检修通道,找到了车库。车库比想象中更大,停着三辆越野车和一辆小型卡车,角落里堆放着油桶和各种工程设备。在车库的最深处,果然有一道向下的铁梯,通往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

防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数字密码键盘。

宗像优蹲在键盘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指纹采集胶——这是他从御子柴光房间里那台电脑旁边顺手拿的,原本是用来解锁笔记本电脑的生物识别模块的。他把胶贴在键盘的数字按键上,用手电筒照着看上面的指纹痕迹。九个按键上有指纹,其中四个按键的指纹最清晰,油脂最多——6、1、9、4。

“四个数字的组合。”他低声说,“最常见的四位数密码排列方式,四个不同数字有二十四种组合。但他用的是六个按键的指纹——另外两个数字可能是虚键。先试六一九四。”

他按下了四个数字。键盘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蜂鸣——错误。

“九四六一。”

又一声蜂鸣。

韩铁看着宗像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听着蜂鸣声一次接一次地响起,脑海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这扇门后面的东西,一定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重要。因为御子柴光这样的人不会在一扇门上花这么多心思,除非门后面藏着能让他翻船的东西。

第十一次尝试时,门开了。

密码是“一九四六”——那是御子柴财阀创立第一代掌门人的出生年份。一个傲慢到用家族创始人的生辰做密码的人,不认为任何人胆敢撬开他的秘密。

防爆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阶梯。阶梯尽头亮着幽蓝色的应急灯,照出了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地下室的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和通讯设备,正中央是一张会议桌,桌上散乱地放着几份文件。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这些设备,而是墙角那排铁柜——铁柜的门全部敞开着,里面挂着一排排档案袋,每一个档案袋上都贴着照片。

韩铁走近一看,心脏猛地收紧了一瞬。

那些照片上的人,他认识其中的一个——郭远。田鼠的班副,三年前在冷库里失踪的那个人。他的照片被钉在一个档案袋的封面上,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日期和编号。再往旁边的档案袋上看,还有更多的面孔,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神情——那种来自社会最底层的、被生活磨损过的坚韧。

这里不是紧急避难所,这里是极乐会的档案室。三十年来在这座岛上失踪的每一个人,都被记录在这些档案袋里。御子柴光没有销毁证据,因为他太自信了。他自信到认为这些秘密永远不会被外人所知,自信到把他的战利品一件一件地陈列起来,像一个连环杀手保留受害者的纪念品。

“宗像。”韩铁的声音干燥而急促,“把这些档案全部拍下来。用你的手机。每一页,每一个名字。”

宗像优没有问为什么。他掏出手机,开始对着档案袋拍照,快门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脆。而韩铁站在那面挂满档案袋的铁柜前,注视着郭远的那张照片,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句话——田鼠,你等了三年的答案,我今天给你找到。

五点半。

距离终幕,还有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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