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荒岛上的猎物

三天后,新阳都的天空难得放了晴。

湾岸区再开发项目的动工仪式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平野直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对着数十家媒体的镜头露出得体的微笑。他身后的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效果图——一片由玻璃幕墙和空中花园组成的未来社区,广告语写着“让每一位市民都拥有尊严的生活”。台下掌声雷动,没有人注意到效果图上那些被拆除的棚户区,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搬离了祖宅的居民被安置到了哪里。

韩铁没有看电视直播。他坐在小葵的病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医院配的营养餐。女儿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一整碗粥,还喝了两口牛奶。中岛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如果一切顺利,手术可以安排在下周三。

“下周三。”韩铁在心里把这个日子默念了三遍,然后站起来,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爸,你要去哪儿?”

“去挣点钱。”韩铁把被子掖好,“明天一早回来。”

“你每天都这么说。”小葵嘟起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她信了。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怀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挣点钱”的承诺需要用命去兑现。

韩铁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田鼠靠墙站着,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到韩铁,把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然后直起身来。

“你真的要去?”

“短信里说的不是时间地点,是一句道歉。”田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搞错了。那个号码不是松浦的人发的,是别的渠道。韩铁,这不是上次那种格斗测试,这是——别的更糟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田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几乎陷进韩铁的肌肉里,“你知道什么?我查到了出岛的地图,查到了那座废弃雷达站的结构图,你知道岛上有什么吗?有整片整片被封锁的区域,有地下掩体,有一条专门用来装卸‘货物’的秘密码头——那不是一座岛,那是一座屠宰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

韩铁慢慢地掰开田鼠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小葵的手术定在下周三。”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三百五十万。我今天晚上能挣四百万。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工作能在三天之内挣到四百万?”

田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郭远是不是也收到过同样的短信?”韩铁问。

田鼠的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我现在和你当年的处境一样。”韩铁把田鼠的手从他胳膊上拿下来,反手握了一下——那是战友之间告别的手势,“你没能拦住郭远,也别想拦住我。但至少这次,你可以帮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韩铁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上面刻着“远”字的折叠刀,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连同一个信封一起塞进田鼠手里。

“这里面有老拐酒馆后门信箱的备用钥匙。信箱底层有个夹板,里面是我写给小葵的一封信。如果我明天早上没有回来,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

田鼠握着那把刀和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韩铁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但他的步伐稳稳的,一步也没有犹豫。

晚上九点半,韩铁到达了港区第十九仓库。

这是港口区最偏远的一个角落,周围全是堆满集装箱的货场和锈迹斑斑的龙门吊。仓库的外墙覆盖着厚厚的铁锈,一块残缺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楣上,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这一次没有人出来迎接他。门是虚掩的,韩铁推门进去,发现仓库内部被清空了,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旷空间,地面上画着一个和冷库里一模一样的白圈。灯光比冷库更暗,只有四盏应急灯挂在四角的墙壁上,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

白圈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眠虎”那种被药物控制的傀儡,而是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中年男人。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站姿很松弛,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看起来毫无威胁——但韩铁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我叫罗山。”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温柔,“今晚不需要打斗。松浦先生让我转告你——你通过了两轮测试,现在是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签一份协议。”罗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这是一份为期三天的‘特殊安保服务合同’。任务地点是出岛,任务内容是保护一位VIP客户在岛上的安全。三天后你安全返回,报酬是四百万。”

韩铁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他看着罗山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读出一些什么。但罗山的表情像一潭静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我?”

“因为你在前两轮测试中表现出了非常出色的战术素养和生存能力。”罗山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旁边一个烫金的印章——那是一枚展翅的青鸟,“我们只招募最优秀的人才。这份合同不仅意味着四百万的报酬,还意味着你未来有可能成为极乐会安保团队的一员。稳定的高薪,合法的身份,以及——你女儿的医疗费用全额资助。”

韩铁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知道我的女儿。他连我女儿的事都知道。

“如果我拒绝呢?”

罗山微微一笑,把手里的文件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可以拒绝。现在就可以离开,没有人会拦你。”他把信封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韩铁,语气依然温和,“但你要想清楚,韩先生。你女儿的手术费需要三百五十万,而你现在口袋里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万。医院不会等你,配型供体也不会等你。离开了这里,你还有什么办法在三天之内凑够那笔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韩铁防御中最薄弱的部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仓库外面传来海风呼啸的声音,穿过集装箱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某种哀鸣。

韩铁伸出手。

“给我。”

罗山把文件重新展开,递过去一支笔。韩铁接过来,没有细看内容——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些条款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些不在纸面上的东西才真正要命。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而有力,和他当年在维和部队的退伍文件上签的名字一模一样。

罗山收好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他领着韩铁穿过仓库的后门,走进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货场。货场中央停着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旋翼已经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机舱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韩铁认出了她,是那个在冷库里指挥测试的雪乃。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作训服,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韩铁上了直升机,坐在雪乃对面。罗山没有登机,只是在外面挥了挥手,关上了舱门。

“飞行时间大约四十分钟。”雪乃的声音被旋翼的轰鸣声掩盖了大半,但依然清晰,“岛上已经安排好了住的地方。今晚休息,明天天亮后,‘任务’正式开始。”

“VIP客户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雪乃把一个小包扔到他膝盖上,“这里面是你在岛上三天的口粮和水。还有一套作训服——换掉你身上这套。岛上的温差很大,晚上会冷。”

韩铁打开包,发现里面除了口粮和衣服之外,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把没有开刃的、几乎算是玩具的军刀。

“就这些?”

“就这些。”

韩铁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望向外面。直升机正在升空,脚下的新阳都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小,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那些灯火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安全,但他知道,那些灯火和自己之间正在产生一段越来越宽的距离——一段也许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四十分钟后,出岛的黑影出现在了海平面上。从上空俯瞰,这座岛的形状确实像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像是有人在大海上随意地扔了一块暗色的拼图。岛的东侧亮着几盏灯,照亮了一栋灰色建筑的轮廓。

直升机在建筑前的空地上降落。旋翼搅起的风吹得周围的灌木疯狂摇摆,尘土飞扬。舱门打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灌了进来,和直升机引擎排出的机油味混在一起。

韩铁跳下飞机,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两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冲他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韩铁被带进了那栋灰色建筑——一栋三层高的水泥楼房,外表看起来和任何一栋废弃的军事设施没有区别。但内部却完全不同:走廊干净整洁,墙壁刷了白色油漆,天花板上每隔两米就装着一盏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他被领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房间不大,大约十个平方,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没有窗户。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叫你。”工作人员说完这句话就关上了门。韩铁听到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声音——从外面锁上的。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开始检查房间。墙壁是实心混凝土浇筑的,地板是水泥的,门是厚重的铁门,没有任何可以撬动的缝隙。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但只有二十厘米见方,连一个孩子都钻不进去。这是一间牢房,一间伪装成“休息室”的牢房。

韩铁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远”字的折叠刀,握在手心里。刀刃是合着的,但他能感受到金属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做战术推演——如果明天面对的是最坏的情况,他唯一的机会是什么?

答案是:他们想不到他会反抗。

一个签了协议、拿了定金、为了女儿的手术费孤注一掷的人,在清醒的状态下,是不敢反抗的。他们用四百万和海音元买断了他的意志,他们深信穷人的骨头在金钱面前是软的。

但他们错了。

韩铁睁开眼睛,把折叠刀放进口袋里,然后在硬邦邦的铁架床上躺了下来。他没有脱鞋,也没有关灯。他的身体在休息,但他的大脑仍然在高速运转,把从直升机上俯瞰到的岛屿地形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丛林的覆盖面积,旧码头的方位,雷达站内部可能的通道和出口。他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从来都不是。在维和部队的五年里,他曾三次被包围,两次被俘,一次在沙漠里独自存活了十一天。那些经历教会他一件最重要的事——在任何环境中,都有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

问题只是,这座岛上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入睡前一直盘旋在脑海里。他最终没有找到答案,但他的潜意识已经替他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明天那些戴着面具的人想要他的命,他会让他们明白一件事:猎物有时候也会咬人。

凌晨两点,出岛周围的海域起了雾。一艘游艇无声地靠在旧码头上,八个人影陆续走下舷梯。他们都穿着深色的猎装,背上背着专用的武器包,脸上戴着精美的能乐面具。

御子柴光最后一个下船。他站在码头上,仰头望了一眼黑暗中的雷达站建筑,金羽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切准备就绪。”黑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猎物关在二楼七号房间,门已锁,无异常情况。”

“很好。”御子柴光把对讲机挂回腰间,转向身后七位戴着红面面具的理事,声音里含着笑意,“各位,新一季的猎宴即将开始。请各位前往各自的指定位置。凌晨六点整,狩猎开始。”

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没有人听到,被海风卷走了,消散在浓雾弥漫的夜色里。

“韩铁,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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