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把剩下的两叠钞票塞进医院缴费窗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是稳的。
会计清点了两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点惊讶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暧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打印了一张新的收据,盖了章,从玻璃槽里推出来。收据上那行“预交金余额:零”的字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韩铁这辈子都没在医疗账单上见过的词——“结清”。
他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排队者开始不耐烦地咳嗽。然后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扣上了扣子。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好。小葵今天精神不错,早上甚至喝完了半碗粥。主治医生查房时难得露出了笑容,说如果下周的配型结果理想,就可以安排移植手术的日期。韩铁站在病房门口,听着医生的话,觉得自己的膝盖似乎没那么疼了。
但这种轻松只持续了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他回到出租屋——一间在雾隐巷深处、月租三万海音元的六叠隔间。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房东冈田太太站在门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一种韩铁很熟悉的笑容:既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
“韩先生,实在对不起,下个月的房租要涨了。”她把一张打印好的通知单递过来,“从三万涨到四万五。你也知道,湾岸区要重新开发,周边的房价都涨了。”
韩铁接过通知单,扫了一眼。通知单的落款处盖着“平野建设株式会社·湾岸再开发事业部”的红色印章。
又是平野。
他想起老拐说的话——平野直人在湾岸区有十几个项目。原来涨房租也是项目的一部分。这座城市正在用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收紧套在穷人脖子上的绳索。
“我知道了。”他把通知单折好,放进那个放着医院收据的同一个口袋。
冈田太太如释重负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韩铁关上门,在狭小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来,背靠着门板。他的左膝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但他没有理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田鼠的号码。
“再打一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田鼠的声音终于传来时,带着一种韩铁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沉重。
“松浦那边传话了。你想要再上场,得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港口区,第四废弃冷库。”田鼠顿了顿,“规矩不一样。不能带任何金属物品入场,要穿他们指定的衣服。还有——这次没有观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不是给赌客看的表演。”田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电流声淹没,“韩铁,我后悔叫你去了。你昨晚的表现让那些人太兴奋了。他们想看的是更纯粹的东西。”
“什么是更纯粹的东西?”
“我回答不了。”田鼠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韩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雾隐巷午后特有的嘈杂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楼上某家夫妻的争吵、远处港口的汽笛。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粗粝却真实的生活交响曲。他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不断塌陷的道路上,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路面就碎掉一块。
但他已经不能后退了。
晚上八点,他按照田鼠发来的地址找到了港口区的第四废弃冷库。那是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建筑,外墙爬满了锈迹和霉菌,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在码头边的巨兽。冷库的正门紧闭,只有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半开着,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韩铁愣了一下。在地下格斗场的世界里,女人是稀缺品——这里只有汗、血和铁锈,没有柔软的东西。但这个女人显然不是来看热闹的。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盘成一个紧致的髻,五官冷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铁先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是谁?”
“叫我雪乃就行。”她没有握手的意思,“松浦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今天的规则我来解释。”
韩铁跟着她走进冷库。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氨水味和更淡的腐烂鱼腥。冷库的主体空间被清空了,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混凝土地面,地面上用白色油漆画了一个圆圈——直径大约十米,边界清晰。
圆圈外面站着几个穿黑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几台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韩铁注意到,摄像机镜头全部对准了圆圈内部,没有任何死角。
“今天的对手只有一个。”雪乃站在圆圈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你可以选择空手,也可以选择他们提供的武器——那边桌上,有木刀、短棍、铁管。但所有武器都是非致命的。”
韩铁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每一件都明显经过了处理——木刀的刃被磨圆了,短棍上包着海绵,铁管的末端被锯掉了。这让他感到一阵更加深刻的不安。这不是为了表演,也不是为了赌博。这是为了别的什么。
“赢了的规则是什么?”
“撑过十分钟。五十万。”
“输了?”
雪乃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望向冷库深处那扇紧闭的冷冻室铁门。韩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那个方向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不是摄像机,而是人的眼睛。
铁门后面有人。
“那边是谁?”他问。
“无关紧要。”雪乃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只需要知道,今天这场测试会决定你是否有资格进入下一阶段。如果你拒绝,可以现在离开。松浦先生不会为难你。”
韩铁看着雪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什么信息都不透露。他想起田鼠在电话里的警告,想起老拐说的那些失踪的人,想起女儿枕头上的那几根掉落的头发。
“我打。”
雪乃点了点头,退后几步,示意工作人员把铁门打开。
冷冻室的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缓缓向两侧滑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不,不是走,是那种一摇一晃的步态,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受控制的沉重。那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光头,赤着上身,满身的伤疤,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仿佛他并不是在看这个世界,而是在看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他的手腕上套着两个金属手环,手环上闪烁着绿色的指示灯。韩铁在维和战场上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电击控制手环,只要按下遥控,佩戴者就会在零点几秒内丧失行动能力。
这个人不是对手,是武器。
“代号‘眠虎’,前海军特殊作战部队成员。”雪乃的声音从圆圈外传来,不带任何情感,“三年前因暴力事件被强制退役,后被诊断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已经不再具备正常人的判断力,但肌肉记忆和搏杀本能仍然完好。今天,你们的任务是——在圆圈里存活十分钟。”
韩铁把手伸向那张武器桌,最终什么都没有拿。
他走进圆圈,站在距离“眠虎”五米远的地方,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这个姿势对于外行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于任何一个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人而言,都能看懂其中的含义——这是近身格斗中最灵活的起手式,进可攻,退可守,没有任何破绽。
“眠虎”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他散漫的目光忽然聚焦了,锁定在韩铁身上。
然后他动了。
那不是人类正常奔跑的速度,而是一种爆发的、近乎野兽的冲刺。韩铁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侧身、曲肘、以最小幅度避开第一记直拳。拳风擦过他的耳廓,带着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第二拳紧跟着来了。“眠虎”的攻击没有任何章法,但每一拳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每一脚都奔着要害。韩铁在部队里学过几十种格斗流派的应对方法,但没有任何一种适用于眼前的对手——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怕死,也不在乎痛。
第一分钟,韩铁全在闪躲。
第三分钟,他的左肩挨了一记重拳,整个左臂麻了整整五秒。他用右肘回击,击中了对方的肋骨,但“眠虎”只是晃了一下,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第五分钟,韩铁的后背撞上了圆圈边缘的白色油漆。他无处可退了。“眠虎”的拳头迎面砸来,韩铁咬紧牙关,没有闪避,而是迎上去,用额头顶向对方的下巴——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头骨撞击下颌的闷响在冷库里回荡,“眠虎”的动作终于出现了半秒的停滞。
韩铁抓住这半秒,一脚踢在对方右膝外侧,踢的是关节缝隙——和他在八角笼里击倒“赤鬼”的手法如出一辙。但“眠虎”没有倒下,他只是单膝跪地,然后像一台被按下了重启键的机器一样,又重新站了起来。
韩铁喘着粗气,看着这个不知疲倦的对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测试他的格斗技术。这是测试他在极限恐惧下的反应——测试一只猎物在面对一个无法讲理的杀戮机器时,会表现出怎样的求生本能。
而摄像机正在忠实地记录这一切。
第十一分钟,铃声响起。“眠虎”手腕上的绿色指示灯同时熄灭,他的身体像断了线一样瘫软下去。工作人员快步上前,给他注射了一管镇定剂,然后把他拖回了冷冻室。
韩铁还站在圆圈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他的左眼肿了,右眉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但他还站着。
雪乃走过来,递给他一条白色的毛巾。
“你通过了。”
韩铁接过毛巾按住眉角的伤口,没有擦血,而是直直地盯着雪乃的眼睛。
“那些人,”他喘着气说,“铁门后面的人——他们叫什么?”
雪乃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表现出某种近似于人类情感的反应。
“好好休息几天。”她避开了问题,将一个信封塞进韩铁手里,“松浦先生说,你大概需要这个。”
信封比上次的更厚。
韩铁握着那个信封,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越来越清晰的直觉正在告诉他——他已经走得太深了。那条不断塌陷的路,已经把他带到了一个无法掉头的地方。
他推开冷库的侧门,走进了夜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田鼠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我有东西给你看。”
韩铁没有回复。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新阳都的天空永远不是完全黑暗的,城市的灯光把它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在那片橘红色的深处,御子柴大厦的尖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而在那栋大厦第五十层的私人会所里,御子柴光正对着面前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反复回放一段画面。画面里,韩铁在那个冷库里,用额头顶向“眠虎”的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让人着迷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在绝境中仍然拒绝倒下的执拗。
“就他了。”御子柴光按下了暂停键,转头对身旁的平野直人说,“准备出岛的事宜。”
“什么时候?”
“三天后。”御子柴光端起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在你那个湾岸区再开发项目的动工仪式那天,全城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那里。我们在同一天行动,最安全。”
平野直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青鸟徽章,别在翻领上。
“敬新一季的狩猎。”他说。
“敬新一季的狩猎。”御子柴光轻声重复。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雾隐巷里,韩铁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借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数着信封里的钞票。五十万海音元,整整齐齐,摞在一起不过五厘米厚。他把这笔钱和之前剩下的那一叠放在一起,塞进了枕头下面。
窗外,雾又起了。这一次的雾里,似乎夹杂着某种若隐若现的哨声,像海鸟的鸣叫,又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他太累了,没有听见那扇虚掩的窗外,有两个人影在雾中短暂停留,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